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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泛漪
双河陶艺合作社的成功,早已超越了商业范畴,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璞玉,其温润的光泽吸引了越来越多探寻与审视的目光。它不再仅仅是双河村的骄傲,更成为了县里、市里,乃至省里在探讨“乡村振兴”“非遗活化”“数字经济赋能传统产业”时,一个无法绕开的典型案例。
各种规格的考察团开始络绎不绝地涌入这个曾经宁静的小山村。有来自邻县想要取经的乡镇干部,有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学者团队,有寻求合作的投资机构,甚至还有扛着摄像机、来自省级卫视的纪录片摄制组。赵建国和李玉蝶一度成了“专业接待员”,一遍又一遍地向不同的人介绍双河村的变化、合作社的运作模式。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双河模式”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类报告和媒体报道中。上级领导在视察时,握着李守仁粗糙的手,称赞他是“新时代的工匠楷模”;拍着李玉蝶的肩膀,鼓励她“要继续当好乡村振兴的领头雁”。政策扶持和资源倾斜也更为具体,县里专门拨款修缮了进村的道路,规划了停车位,甚至开始讨论建设一个更具规模的“非遗传承体验中心”。
然而,光环之下,潜流暗涌。
首先感受到压力的是赵建国。在一次全县的乡村振兴推进大会上,县领导明确提出,要“总结推广双河模式,力争在全县培育出十个、百个‘双河村’”。任务被层层分解,最终落到了赵建国头上。他被要求整理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双河经验模板,供其他村镇学习。
这让赵建国感到为难。他深知,双河村的成功,有其特殊性:李家六代传承的独特技艺底蕴(这是核心壁垒),李玉蝶这样兼具乡土情怀与现代视野的带头人,以及早期抓住直播风口、后期应对各种挑战的机遇与魄力。这些,岂是一套简单的“模式”能够概括和复制的?
更直接的冲击,来自于那些试图快速“复制”双河模式的周边村落。他们只看到了合作社红火的分红和热闹的直播间,便依样画葫芦,组织起村民,拉起队伍,也搞起了直播卖货。有的卖竹编,有的卖土布,有的甚至就是简单的农产品。但他们往往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产品的独特性和品质的严格把控。结果可想而知,同质化竞争激烈,产品质量参差不齐,大多昙花一现,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市场,消耗了消费者对“乡村直播”的信任。
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双河陶艺本身。“他们的东西卖那么贵,不就是靠讲故事吗?”“那种老窑烧出来的,跟现代窑有啥区别?都是炒作!”
这些声音传到合作社,让社员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辛辛苦苦坚守技艺、把控质量,反倒成了别人眼中“靠讲故事赚钱”的。
一天晚上,李守仁把玉蝶和赵建国叫到龙窑旁。窑火刚熄,余温尚存,空气中弥漫着松柴和釉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外面的热闹,是好事,也是坏事。”李守仁望着黑暗中窑口那一点暗红,缓缓说道,“好事是,咱们的路子走对了,能给别的村一点念想。坏事是,这水一浑,就容易把真的、假的都搅和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咱们不能跟着别人的步子走,也不能被那些话架着走。模板?咱们这龙窑,这手艺,这几百年的村子,是能做成模板的吗?咱们能给的,不是模子,是颗种子。别的村得找到他们自己的‘女儿红’泥料,找到他们自己的‘龙窑’。”
玉蝶深以为然。她意识到,双河村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一条可以被简单复制的路径,而在于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扎根土地、尊重传统、拥抱变化,从而找到自身独特发展道路的可能性。
泛开的涟漪,既能扩大影响,也可能模糊本源。双河陶艺需要做的,是在这纷繁的涟漪中,更加清晰地锚定自己的核心,沉心静气,继续深耕。真正的模式,是无法复制的独特价值本身。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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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银潮
市场的触角总是敏锐的。沈小姐的“东序雅集”在分析客户数据时发现,购买双河陶艺中高端茶器、花器的客户群里,银发族(退休教师、干部、文化工作者等)的比例在稳步上升。他们看重器物的文化内涵、工艺品质以及在使用中带来的静心养性的体验。同时,玉蝶的直播间里,也出现了一批活跃的老年粉丝,他们不仅自己购买,还会认真地留言讨论器物的造型、釉色,甚至分享自己的使用心得。
这一发现,让玉蝶看到了一个新的、充满潜力的细分市场——“银发经济”。她想起爷爷李守仁,他不正是这个群体最好的代表吗?他的生活智慧、对传统的理解、对品质的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吸引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萌生:为何不专门为银发族开发一个产品系列,并且,邀请村里合适的老人,参与到相关的直播中来?
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合作社内部一些人的质疑。
“老年人买东西很挑剔的,而且不舍得花钱。”
“让老人直播?他们连手机都玩不转,能行吗?”
“这不是瞎折腾吗?”
玉蝶没有轻易放弃。她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市场调研,走访了村里和镇上的不少老年人,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消费偏好和审美需求。她发现,很多老年人并非没有消费能力,而是缺乏真正能打动他们的产品。他们厌倦了市面上那些花哨浮躁、华而不实的东西,渴望的是经久耐用、有文化品位、能寄托情感的产品。
同时,她也在村里物色合适的人选。最终,她锁定了两位老人。一位是村里以前的老校长,陈老先生,饱读诗书,谈吐儒雅,对茶道和传统文化颇有研究;另一位是彭奶奶,虽然不识字,但手极巧,剪纸、绣花、做传统糕点无一不精,是村里有名的“巧手婆婆”。
玉蝶没有急着让他们上直播,而是先邀请他们作为“银发生活美学顾问”,参与到新系列产品的开发中。陈老先生对茶器的尺寸、握感、保温性提出了许多贴合老年人实际使用的建议;彭奶奶则从传统纹样和色彩搭配上,给出了让人惊喜的意见。
新系列被命名为“桑榆雅集”,产品设计上更加注重沉稳的色调、圆润的线条、适老的尺寸和实用的功能。比如,茶壶的壶嘴经过特殊设计,出水流畅不易滴漏;茶杯的杯壁稍厚,握持更稳当且保温性好;还开发了适合煎药、煲汤的厚壁陶罐等。
产品准备好后,玉蝶开始尝试让两位老人出现在镜头前。她没有给他们设计复杂的台词,而是营造一种自然而舒适的场景。有时是陈老先生在自家书房,一边用“桑榆雅集”的茶具泡茶,一边娓娓道来某个茶器的历史典故或养生知识;有时是彭奶奶在合作社的工坊里,手把手地教大家用陶泥捏制简单的小动物,或者展示她如何用双河陶的盘碟盛装自己做的传统糕点。
起初,老人们有些紧张和生涩,但玉蝶鼓励他们做自己,说最真实的话。渐渐地,陈老先生的博学从容,彭奶奶的质朴灵巧,透过屏幕感染了越来越多的观众。尤其是同龄的老年观众,感到格外亲切和信任。“这老先生说的在理!”“这婆婆做的点心,看着就跟我奶奶做的一样!”
“桑榆雅集”系列一经推出,便受到了目标群体的热烈欢迎。许多老年消费者表示,终于找到了符合他们审美和需求的产品。而由老人参与的直播环节,也成了“陶乡蝶妹”直播间的一大特色,不仅带来了销售增长,更赋予了品牌一种温暖、可信赖的“家”的温度。
这股“银潮”,不仅为双河陶艺开辟了新的增长点,更在某种程度上,重新定义了老年人在数字时代和乡村产业中的价值。他们不再是需要被照顾的“负担”,而是可以凭借其人生阅历、生活智慧和传统技艺,创造社会与经济价值的宝贵资源。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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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根脉
“桑榆雅集”的成功和老年社员带来的温暖反馈,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双河陶艺在快速发展和应对各种挑战中,可能被无意间忽略的一些东西。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将合作社与这片土地、与生活在这里的人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根脉”。
玉蝶开始有意识地将合作社的发展,与村庄的整体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她推动合作社从每年的利润中,提取一定比例,设立“双河村文化传承基金”。这笔基金,一方面用于资助村里有手艺的老人整理、传授他们的技艺,比如资助彭奶奶开办免费的剪纸、绣花培训班,请老木匠录制传统榫卯技艺的教学视频;另一方面,则用于支持村小学的“陶艺启蒙课堂”升级为更系统的“乡土美育课程”,让孩子们不仅学陶艺,也了解村里的古建筑、老手艺、地方戏曲和民间故事。
“我们不能只让外面的人来看我们的‘古董’,”玉蝶在基金成立会上动情地说,“我们得让生活在这里的人,尤其是孩子们,真正懂得它们的好,从心底里为我们的文化骄傲。这样,咱们的根才不会断。”
这一举措,得到了村民们,尤其是老人们的由衷支持。他们感觉到,合作社不仅仅是李家的事业,更是全村人共同的财富和希望。
与此同时,玉蝶也开始反思合作社内部的“人情”与“制度”。陈小军等人的例子让她明白,完全冰冷的制度管理,在乡村这个人情社会里,有时会显得不近人情,难以凝聚人心。而爷爷李守仁处理陈小军矛盾的方式,则展示了“情”与“理”结合的力量。
她和春草、赵建国以及几位核心社员一起,重新修订了合作社的一些内部管理细则。在坚持质量底线和财务透明这些“硬规矩”不动摇的前提下,增加了一些更具弹性和温度的条款。比如,设立“社员互助金”,帮助遇到突发困难的社员家庭;建立“老师傅荣誉津贴”,表彰和回报那些为技艺传承做出贡献的老艺人;甚至定期组织合作社的集体活动,如春秋两季的祭窑仪式后的全社聚餐,农忙时节的互相帮工等。
这些看似与“直播带货”主业无关的投入和调整,却像春雨润物般,悄然改变着合作社的内部氛围和它与村庄的关系。社员们的归属感和凝聚力更强了,村民们对合作社的认同感也更深了。大家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合作社的命运与双河村的命运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守仁看着这些变化,心中满是宽慰。他常常一个人走到村口那棵见证了数百年风雨的大樟树下,看着修缮一新的村道,听着合作社工坊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以及村小学教室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他知道,玉蝶和合作社正在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烧窑制器的范畴。他们是在为双河陶,为双河村,续接一条通向未来的、更加坚韧深厚的根脉。这条根脉,连接着历史的深邃与未来的广阔,承载着技艺的传承与文化的生生不息。这比任何一笔订单、任何一场成功的直播,都更加重要。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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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新火
夏末秋初,双河村迎来了一年中最富诗意的时节。天空澄澈高远,溪水变得更加清冽,山间的树木开始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红。也就在这个收获的季节,一场酝酿已久、标志着双河陶艺进入全新阶段的变革,悄然拉开了序幕。
变革的引信,是由合作社里最年轻的成员们点燃的。
以陈小军为首,包括几位从美院进修归来、以及本地成长起来的九零后、零零后社员,组成了一个“双河新火实验室”。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在现有产品线上进行改良或跟随,而是渴望进行更具颠覆性和前瞻性的探索。
他们的第一个项目,就极具挑战性——将双河陶与最新的环保科技结合,开发一种可自然降解的“生态陶器”。他们设想,这种陶器在使用寿命结束后,可以被破碎,回归土地,成为滋养植物的基质,真正实现从自然中来,回自然中去的循环。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甚至遭到了合作社内部不少老师傅的质疑。“陶器就是要坚固耐用,千古不朽,做成会烂掉的,那还叫陶器吗?”
但玉蝶和李守仁却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支持。玉蝶从合作社的研发基金中划拨了专项经费,而李守仁则破例允许“新火实验室”使用一小部分老坑泥料进行实验,甚至亲自帮他们分析不同矿物添加剂对陶土烧结性能和后期降解可能产生的影响。
“手艺不进步,就是死水。”李守仁对质疑的老师傅们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是精神,是方法,不是死规矩。他们年轻人敢想,咱们就得敢让他们试。失败了不怕,怕的是连想都不敢想。”
与此同时,在直播和品牌传播层面,玉蝶也点燃了“新火”。她不再满足于仅仅展示工艺和销售产品,开始尝试更具深度和影响力的内容创作。她与沈小姐团队合作,策划了一个名为《泥土上的中国》的系列微型纪录片,不仅记录双河陶艺,更将镜头对准了中国不同地域、不同材质的传统手工艺村落,探讨它们在当代的生存、困境与创新。第一部关于双河村的片子,在各大视频平台上线后,引起了强烈的文化共鸣和广泛的社会关注。
此外,玉蝶还发起了一个“乡村美学共创计划”,面向全国的设计师、艺术家和手艺人开放双河村的资源,邀请他们前来驻地创作,将双河陶的元素与其他艺术形式进行跨界融合。很快,第一批驻地艺术家到来,他们中有做现代舞蹈的,有搞声音艺术的,有玩新媒体装置的……古老的村落,因为这些新鲜血液的注入,开始激荡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与灵感。
龙窑依旧在特定的时节点燃,庄重而神圣。但在合作社的“新火实验室”里,在新的内容创作中,在跨界艺术的碰撞里,另一种无形的、代表着创新与未来的“新火”,也正在熊熊燃烧。
这新火,不是对古老窑火的取代,而是延续与升华。它预示着,双河陶艺这艘航船,在夯实了根基、明确了方向之后,正满载着传承的智慧与创新的勇气,向着更辽阔、更未知的星辰大海,开启了新一轮的远征。未来可期,新火正燃。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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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