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远行序曲
回到静心庵,恍如隔世。庵堂依旧,古树苍苍,但素微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姐妹们小心地收拾着被翻乱的经书器物,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同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毕竟,她为这清静之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风波。
静安师太将她唤至内室,递上一封已然火漆封口的信函:“前往终南山云深庵,将此信交予慧明师太。她是我至交,会妥善安置你。”师太目光沉静如水,“金陵是非之地,你已不宜久留。沈家势大,此次虽迫于压力放人,难保不会再生事端。且你经此一劫,尘缘未了,此地于你修行,已是障碍。”
素微接过信函,指尖微凉。她明白师太的苦心。留下,只会让静安师太和整个静心庵承受更多压力,也让沈墨言的执念有隙可乘。更重要的,是她自己需要一个新的环境,去消化、去印证这短短数日间,于生死边缘、牢狱之中所得的体悟。
“弟子……遵命。”她深深叩拜,感念师太的庇护与指引。
她没有多少行装可收拾,几件换洗衣衫,几本常读的经书,以及那日了尘法师留在石头上的那片早已干枯的落叶——她小心地将其夹在了《金刚经》中。临行前,她最后一遍清扫了常去的银杏树下,将那方石凳擦拭得一尘不染。
夕阳西下时,一个戴着帷帽、背着简单行囊的纤细身影,悄然从静心庵的后门走出,汇入城外官道上稀疏的人流,未曾回头。
第十五章 陌路同途
官道蜿蜒,尘土微扬。素微低头赶路,帷帽的白纱遮住了她的容颜,也隔开了部分外界。她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反而有种卸下重负的轻安,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
行至一处岔路口茶棚歇脚,要了一碗清茶,默默饮着。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茶棚外停下。她下意识地抬眼,透过薄纱,看到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了尘法师,正将水囊递给店家伙计灌水。
他也要离开金陵?是巧合,还是……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了尘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戴着帷帽的身影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料到此次相遇。
素微心中微动,起身走过去,隔着一步距离,合十行礼:“法师。”
“女施主。”了尘还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可是往西去?”
“是。”素微答道,并未多言去向。
了尘点了点头:“贫僧亦要西行,往终南山方向,访一位故人。”他顿了顿,看着官道前方,“此去路途遥远,女施主孤身一人,恐有不妥。若是不弃,可同行一段,彼此有个照应。”
他的提议自然坦荡,毫无狎昵之意,仿佛只是出于对同行者的寻常关怀。素微略一迟疑。与一僧人同行,于礼法或许不合。但经历了牢狱之灾,她对这些世俗眼光已看淡许多。且她心知,了尘法师智慧通达,与他同行,或许能解心中诸多疑惑。
更重要的是,她信任他。这种信任,源于几次短暂的交谈,源于他雨中的身影,源于他于府衙外无形的守护。
“如此……有劳法师了。”她轻声应允。
于是,官道上,出现了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灰袍僧人步履沉稳,布衣女子身姿轻盈,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言不语,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第十六章 夜话禅机
第一日行程结束,他们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借宿。了尘与村头土地庙的庙祝相熟,得以在庙旁一间干净的柴房暂歇。素微则被一位好心的农妇收留,住在隔壁。
月华如水,洒在院落中。农妇一家早已歇下,素微却无睡意,坐在院中石磨上,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了尘亦未入睡,在院角的古树下静坐。
“法师,”素微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弟子有一惑。”
“请讲。”
“昔日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是为慈悲。然则,若以慈悲之名,行纵容之实,助长他人贪嗔痴慢,此慈悲,是真是伪?”她问的,是沈墨言,亦是世间一切以“爱”为名的捆绑与伤害。
了尘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见过江河?”
“见过。”
“江河奔流,滋养万物,是为慈悲。然若遇礁石险滩,可能绕行,可能冲击,可能将其磨圆,却从不会因礁石阻路,便停滞不前,亦不会因礁石坚硬,便将其彻底摧毁。其性自流,其力自运。真慈悲,亦当如是——洞悉因果,随缘度化,不为外相所缚,亦不执着于度化之相。是名‘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素微默然。了尘的话,如同月光,洗去了她心中因沈墨言之事残留的最后一丝怨怼与困惑。她明白了,真正的放下,不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怨,而是如同江河看待礁石,知其存在,却不再被其阻碍奔流的方向。
“多谢法师开示。”她心悦诚服。
了尘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夜风中,只闻虫鸣唧唧,更显天地空旷,心境澄明。
第十七章 古道尘烟
次日继续赶路。越是西行,人烟越是稀少,山势渐趋雄奇。他们不再一前一后,偶尔会并肩而行,讨论些佛法义理,或是了尘指点她辨认路边的草药,讲述些山川典故。素微发现,了尘不仅佛理精深,对医卜星相、山川地理亦颇有涉猎,言谈间开阔了她的眼界,也让她对“修行”二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修行并非枯坐读经,而是将智慧融入行住坐卧,于一草一木中见本性。
途中也曾遇雨,两人在一处山洞避雨。了尘升起篝火,烘干衣物,将干粮分与素微。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素微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法师,其实对世间万物都有着深切的关怀与了解。
她也曾鼓起勇气,问及他的过去。了尘只是淡淡一笑:“前尘往事,如同昨日之雨,落地无痕。贫僧只是了尘。”他不愿多谈,素微便也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强求不得。
这一日,行至一处狭窄的古栈道,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素微走得有些心惊。了尘放缓脚步,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为她挡住了深渊的视线。他并未伸手搀扶,只是那份无声的护持,却让素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想起静安师太说过的话:“缘有顺逆……眼前这‘缘’,又是何种?”她看着前方了尘沉稳的背影,心中没有男女之情,却有一种深深的依赖与感激。他像一位智慧的兄长,又像一盏指路的明灯,在她人生最迷茫困顿的时刻,照亮了前路。
栈道尽头,视野豁然开朗。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了尘停下脚步,指着云雾深处:“穿过前面那片山谷,再行两日,便是终南山地界了。”
目的地,已然在望。而这一段特殊的同行之旅,也即将抵达它的终点。素微望着那云雾缭绕的远方,心中既有一丝抵达的期盼,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