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各怀心绪
沈墨言带着那幅被拒收的墨宝,悻悻而归。马车行驶在金陵繁华的街道上,窗外市井的喧嚣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林素微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睛,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放下?说得轻巧!”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你未曾拥有过,自然可以轻言放下。而我……”而他,沈家嫡子,金陵城中最耀眼的青年之一,何曾如此费尽心机却求而不得?这种挫败感,比任何生意场上的失利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将那卷轴重重掷于车厢一角。父亲林侍郎的墨宝,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讨佳人欢心的利器,而成了一种讽刺——讽刺着他的无力与不被接纳。
“查,”他沉声对随行的贴身小厮吩咐,“去查查,除了我,静心庵那位林姑娘,平日还与何人有往来?特别是……异性。”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无法容忍,自己视为囊中之物的人,可能与旁人有所牵扯。一种属于世俗男子的、强烈的嫉妒与猜疑,开始在他心中萌芽。
---
与此同时,静心庵禅房内,青灯如豆。
林素微跪坐在蒲团上,试图如往常一般诵经,但心思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专注。沈墨言炽热而执着的眼神,父亲那熟悉的笔迹所带来的锥心之痛,以及了尘法师那句“心在何处”的诘问,如同几股不同的丝线,在她心中缠绕、打结。
她发现,自己并非真的能做到“不执着”。对父母的思念是执着,对孤苦身世的哀怜是执着,甚至,对沈墨言那份扰人清静的殷勤,内心深处是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悸动与慌乱?她不敢深想。
而了尘法师的话语,像一道清冷的光,试图照见这些缠绕的丝线,告诉她这些都是虚妄的“相”。可这“相”,为何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心痛?
“心若不动,风又奈何?”静安师太的话言犹在耳。可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被风吹动了。
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无力感笼罩了她。原来自己的修行,如此不堪一击。
---
栖霞寺后山,了尘依旧在磐石上静坐。
夕阳的余晖为山林镀上一层金边,归鸟的鸣叫更添幽静。他心念微动,想起了那位在松树下啜泣的女施主。他能感受到她根器不凡,灵性中带着一种纯净的悲悯,但也正因如此,尘世的情执之苦于她,恐怕会比常人更加深刻。
他亦能感知到那位频繁出入静心庵的沈公子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占有之气。那是红尘中最常见的欲望之火,足以焚烧理智,亦能锻造灵魂。
“爱欲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禅师当年的开示在耳边响起。然而,火焰本身并无善恶,全在执炬之人如何运用。是烧毁家园,还是烹茶煮饭,照亮暗夜?
了尘缓缓睁开眼,目光澄澈。他并未起心动念要去干预什么。每个人的因果,终须自受。他只是在这缘起的洪流中,保持觉照,随缘度化。若那女施主真有慧根,眼前的烦恼淤泥,或许正是她觉悟的资粮。
---
第七章 试探与机锋
沈墨言的小厮办事效率颇高,几日后便带来了消息:林姑娘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庵中尼众,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唯一算得上有些特别的,便是偶尔会去栖霞寺后山,似乎与一位在那里挂单的了尘法师有过几次交谈。
“了尘法师?”沈墨言眉头紧锁。一个僧人?他立刻想起了秦淮河雨夜那双清澈宁静的眼睛。难道是他?一种混合着荒谬感和危机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一个出家人,为何会与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子有所往来?
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了尘法师。
选了一个午后,沈墨言换上便服,独自一人来到栖霞寺后山。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了尘——那个在林中空地上结跏趺坐,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袍僧人。
沈墨言没有立即打扰,他站在不远处,仔细观察。了尘的容貌并不算极其俊朗,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与超然,却让人无法忽视。尤其是那双闭着的眼睛,一旦睁开,想必依旧是雨夜那般洞彻人心的模样。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了尘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沈墨言所在的方向,仿佛早已知道他的存在。
“施主驻足良久,不知有何见教?”他的声音平和,没有任何起伏。
沈墨言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上前去,拱手道:“在下沈墨言,久闻法师德行高洁,特来请教。”
“不敢当。施主有话但讲无妨。”
沈墨言沉吟片刻,决定单刀直入:“法师可知静心庵一位带发修行的林姓女子?”
了尘神色不变:“见过几面。”
“哦?”沈墨言眼神锐利起来,“法师是出家人,六根清净,为何会与一位年轻女子多次交谈?莫非佛法中也讲究红颜知己么?”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了尘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淡然而包容:“施主,眼中见女子,心中便有男女之分别相。贫僧眼中,只见一位在烦恼中寻求解脱的修行人。佛法慈悲,普度众生,何分男女老幼?”
沈墨言一滞,随即又道:“既然如此,法师以为,这位‘修行人’,是适合在红尘中经历爱恨,还是该在青灯古佛前了此残生?”这个问题,既是在问了尘,也是在问他自己内心的不确定。
了尘拾起脚边一颗石子,又随手抛下:“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看向沈墨言,目光深邃,“施主,是‘谁’在问适合与否?是‘谁’在定义红尘与佛前?若心能作主,淤泥中亦可生红莲;若心随境转,佛前亦生烦恼丝。一切在于其心,非关外境。”
沈墨言再次被这种机锋般的话语噎住。他习惯了逻辑清晰的辩论,却在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禅语面前,感到有力无处使。他明白了,从这个僧人口中,他得不到任何关于“竞争”的答案,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他理解的这个“战场”之上。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
第八章 心魔渐生
与了尘的会面,非但没有打消沈墨言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了尘那份超然物外的姿态,在他眼中几乎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他越发觉得,这个僧人对素微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这种“特殊”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前往静心庵,送的礼物也更加贵重精巧,虽然大多依旧被婉拒。他甚至开始向静安师太暗示,愿意出资为静心庵重修殿宇,只为换取师太能对素微施加一些“影响”。
他的这些举动,带着一种急迫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渐渐失去了最初那份纯粹欣赏的味道。
这一日,他又在庵外“巧遇”素微。见她手中提着一篮刚采摘的草药,便上前欲接过:“姑娘辛苦,让在下来吧。”
素微侧身避开,疏离而礼貌:“不敢劳烦公子。”
沈墨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沉。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问道:“姑娘常去栖霞寺后山,可是向那位了尘法师请教佛法?”
素微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知道,但还是坦然承认:“了尘法师智慧通达,偶有请教,获益良多。”
“是吗?”沈墨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法师确是方外高人,不染尘埃。只是不知,他日姑娘若遇困厄,是那位能与你谈玄说妙的法师能救你于水火,还是我这俗世之人,能予你实实在在的庇护?”
这话语中的尖锐和某种隐含的意味,让素微蹙起了眉头。她感受到一种被冒犯和不被尊重的压力。
“沈公子,”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佛法在心,不在形迹。困厄起于心,亦灭于心。公子好意,贫尼心领,但贫尼的修行之路,自有分寸,不劳公子挂心。”
说完,她不再多看沈墨言一眼,提着药篮,径直转身离去。
沈墨言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拳头悄然握紧。一种名为“得不到”的毒火,在他心中越烧越旺。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投入如此多的心思,却换来如此彻底的冷漠与拒绝。
“林素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爱慕、不甘与势在必得的复杂光芒,“你越是想逃,我越不会放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红尘万丈,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他的心,在欲望与挫败的交织下,开始偏离了最初的轨道。魔障,已悄然种下。
---
第九章 风雨前夕
静安师太将沈墨言近日愈发露骨的言行和素微眉宇间日渐沉重的郁色都看在眼里。她深知,再这样下去,恐生事端。
这日晚课过后,静安师太将素微唤到自己的禅房。
“素微,你近日心神不宁,所为何事?”师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慈和。
素微跪在师太面前,眼圈微红,终于将连日来的压抑和盘托出:“师太,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沈公子他……他的心意,弟子明白,但弟子既已寄身空门,便不该再有俗念牵绊。可他步步紧逼,弟子……弟子心中甚扰。”
“那你心中,对那沈公子,可有一丝情意?”静安师太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素微浑身一颤,低下头,良久,才艰涩地说道:“弟子……不知。见他时,心会乱;拒他时,心会……不忍。弟子厌恶这份‘不忍’,这证明弟子心不清净,修行不足……”泪水终于滑落,“弟子是否……根本与佛门无缘?”
静安师太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扶起:“痴儿。一念清净,念念清净是佛;一念烦恼,念念烦恼是众生。佛与众生,本是一心,只在迷悟之间。你此刻的困扰、挣扎,正是修行的开始,而非终点。若人人天生心似寒潭,又何需修行?”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然而,缘有顺逆。顺缘助道,逆缘亦可炼心。但眼下这‘缘’,执念太深,已近成‘劫’。沈公子家世显赫,执意如此,恐非庵堂清静所能长久抵御。”
素微抬起头,眼中带着惊慌:“师太,那弟子该如何是好?”
静安师太沉吟片刻:“金陵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老尼有一位故交,在终南山下一处僻静庵堂住持。那里环境清幽,更利修行。你……可愿前往暂避一段时日?”
素微愣住了。离开金陵?离开这个承载着她所有悲欢记忆的地方?
也就在此时,庵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车声和喧哗。一个小尼姑慌张来报:“师太,不好了!庵外来了许多官差模样的人,说是……说是奉命查案,要进庵搜查!”
静安师太脸色一肃,与素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静心庵一向与世无争,何来查案之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浓重的乌云,瞬间笼罩了整个禅房。
风雨,欲来。
(第六至九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