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缘起微澜
十日之后,金陵城迎来了久违的晴朗。
沈墨言受友人之邀,前往城西的静心庵附近的一处私家园林参加诗会。他本无意于此,但自那日秦淮河畔见过那僧人后,心中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想着出来散心。
诗会设在园林的临水轩中,曲水流觞,才子们吟风弄月,好不风雅。沈墨言虽也应对自如,但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轩外。透过雕花的窗棂,恰好能望见静心庵的一角飞檐,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几片粉白的花瓣,同时,也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那声音清泉般洗涤着他被酒气诗赋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脑。他借故离席,信步走出临水轩,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在靠近静心庵后墙的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他看到了她。
林素微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经书,低声诵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月白色的素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是那样的专注、安宁,与世无争。
沈墨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见过无数绝色,却从未有一人,能给他如此强烈的震撼。那是一种超越了容貌的、直击灵魂的宁静之美。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往二十年的喧嚣人生,仿佛都是为了衬托眼前这一刻的寂静。
素微似乎察觉到了注视,诵经声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墨言看到了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眸,如同雨后的青山,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讶异,却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怯或慌乱。那眼神,竟与那日雨中所见的僧人有几分神似,一样的澄澈,却又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与迷茫。
“小生……唐突了。”沈墨言回过神来,连忙拱手施礼,心跳如擂鼓,“偶闻诵经之声,清越入耳,不觉循声而来,惊扰了姑娘,还望恕罪。”
素微看着他,眼前的公子锦衣华服,风姿俊朗,眼神却真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她并未起身,只是合上经卷,微微颔首还礼:“此处并非禁地,公子何罪之有。”声音一如诵经时般平和。
“在下沈墨言,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贫尼……”她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谓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声道,“俗家姓林,名素微。”
“林素微……”沈墨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与她的人再相称不过。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素微已缓缓站起身。
“时辰不早,贫尼该回去了。公子请自便。”她施了一礼,便转身朝着庵门走去,步履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沈墨言望着她消失在庵门后的背影,手中折扇无意识地敲打着掌心,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深入了解一个人的渴望。这渴望,与他过往对任何女子产生的兴趣都不同,不仅仅关乎风月,更关乎她身上那种他所缺失的、名为“宁静”的东西。
---
第三章 梵音涤尘
了尘法师在金陵城外的栖霞寺挂单住下。
栖霞寺香火鼎盛,游客如织。了尘不喜前殿喧嚣,每日清晨做完早课,便会到后山寻一处僻静山林,于磐石之上结跏趺坐,禅定思维。
他所寻访的隐士行踪飘忽,尚未有消息。但他并不焦急,禅师曾教导他:“修行无处不道场,缘起缘灭皆文章。”停留于此,或许自有因缘。
这日午后,他正在林中静坐,忽闻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了尘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位衣着素净的年轻女子,正靠在一棵松树下,肩头微微耸动,显然伤心至极。
他认得她,是那日他在静心庵后堂窗外无意间瞥见的,那位带发修行的女子。当时她眉宇间的轻愁,便给他留下了印象。
了尘没有立即上前,亦未避开。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身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待那女子的哭声渐渐止歇,他才平和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女施主,泪洗尘颜,可能洗心否?”
林素微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拭眼泪,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位神色平静的年轻僧人。他的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解与包容,让她莫名地安心下来。
“大师……”她声音还有些哽咽,“弟子心中烦恼炽盛,难以排解,惊扰大师清修了。”
“烦恼何在?”了尘问道。
“烦恼……在心中。”素微下意识地按住心口。
“心在何处?”了尘再问。
素微愣住了。心在何处?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了尘拾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叶脉清晰,边缘已泛黄。“你看此叶,当它翠绿时,你在烦恼;当它枯黄时,你仍在烦恼。叶绿叶黄,与你何干?烦恼的,是那‘知’绿‘知’黄的东西。你找找看,那能知能觉的,在何处?”
素微怔怔地看着那片落叶,又看向了尘清澈的眼眸,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啊,父母在时,她为课业烦恼;父母去后,她为孤苦烦恼。外境变迁,烦恼却从不停歇。那个不断在感受、在分别、在痛苦的,到底是什么?
她第一次,开始向内审视。
了尘没有再多言,将落叶轻轻放在她身边的石头上,起身悄然离去。
素微望着僧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片落叶,心中的悲恸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生命本身的困惑与思索。
---
第四章 心湖叠影
自那日银杏树下惊鸿一瞥,沈墨言便对林素微念念不忘。他动用关系,很快便查清了她的身世——一位寄居庵堂的孤女。这身份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怜惜与保护欲。
他寻了个由头,向静心庵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并委婉地向住持静安师太表达了希望能多听佛法、涤荡心尘的意愿。静安师太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这世家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点破,只道:“佛法大海,信为能入。沈施主有向佛之心,自是善缘。”
于是,沈墨言获得了时常出入静心庵外院,听师太讲经的机会。他心思灵慧,虽对深奥佛理一知半解,但为了给素微留下好印象,每每听得“认真”,偶尔还能提出几个看似颇有见地的问题。
这日讲经完毕,众人散去。沈墨言故意落在最后,在庵堂外的回廊下,“偶遇”了正在洒扫庭院的素微。
“林姑娘。”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
素微停下手中的动作,认出是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沈公子。”
“日前听师太讲解《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墨言愚钝,始终不得其解。听闻姑娘深通经藏,不知可否为在下解惑?”他找了一个自认为很高明的话题。
素微抬起眼,看了看他。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飞扬神采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求知”的渴望。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着相了。”
“着相?”
“经文是舟筏,意在渡人过河。若执着于舟筏是何材质、是何形状,便忘了过河的本意。”素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墨言的心湖,“公子若真想知道何为‘色空’,不如去看看庭前那株芍药。您觉得它此刻是真实存在的‘色’,还是终将凋零的‘空’?”
沈墨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株芍药开得正艳,秾丽非凡。他一时语塞。他熟读诗书,辩论机锋亦不输人,却在此刻,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前,被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问住了。
他看着花,又看着眼前人。她是“色”吗?如此真实鲜活。她是“空”吗?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庵堂的暮鼓晨钟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迷恋、困惑与一丝敬畏的情感,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而素微说完,便微微颔首,继续她的洒扫去了。仿佛刚才那机锋般的一问,只是她随手拂去的一片落叶。
她不知道,这片“落叶”,已在沈公子不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叠影。
---
第五章 暗潮初涌
日子仿佛平静地流淌。沈墨言成了静心庵的常客,虽与素微交谈不多,但每次短暂的相遇,都能让他反复咀嚼许久。他送来的精致点心和书籍,素微大多原封不动地交由师太处理,自己只留下几本佛经注疏。
了尘法师依旧在栖霞寺后山禅修,偶尔会在山间小径与上山采集野菜的素微相遇。有时是点头而过,有时会驻足交谈几句。话题无关风月,总是围绕着佛法义理。
了尘的话语,如同利剑,总能劈开素微心中的迷雾,让她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与他交谈,素微感到内心的安宁与豁达,那是一种在沈墨言面前从未有过的、无需设防的轻松。
这一日,沈墨言带着一幅偶然得来的、其父林侍郎早年的一幅墨宝,兴冲冲地来到静心庵。他以为这份礼物定能触动素微的思亲之情,拉近彼此的距离。
当他将画卷在素微面前展开时,素微看着父亲熟悉的笔迹,眼眶果然瞬间红了。然而,她接下来的反应却出乎沈墨言的意料。
她没有如寻常女子般垂泪感怀,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涌上的悲恸压了下去,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
“多谢沈公子美意。先父遗物,能重见天日,自是因缘。然万物有主,此物既已流转至公子手中,便是公子之物。贫尼出家之人,不敢执着于旧物,徒增挂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沈墨言愣住了:“姑娘,这……这是林伯父的墨宝啊!你……”
“正是因为是先父之物,才更需放下。”素微抬起眼,眼中水光氤氲,却清澈见底,“观物如观镜中花,水中月。执着镜花水月,徒然困住己心,于逝者无益,于生者无补。公子,请收回吧。”
沈墨言看着那双含着泪却无比决绝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无力感,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恼怒。他引以为傲的家世、才华、相貌,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分量。他无法理解,为何她宁愿守着青灯古佛的冷清,也不愿接受他带来的、触手可及的温暖与慰藉。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种更为强烈的征服欲,混合着最初那份纯粹的心动,在他心底滋生。他一定要得到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容貌气质,更是要打破她那份让他感到挫败又着迷的“宁静”。
而与此同时,静安师太将沈墨言近日的频繁往来以及他看素微的眼神,都看在眼里。她捻动着手中的佛珠,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孽缘善缘,终是心念。素微,你的劫,也是你的缘,终究是要你自己去经历,去勘破……”
山雨欲来风满楼。金陵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又积聚起了乌云。
(第二至五章 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