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一家仨瓜,还要从解放前大刘庄刘老根夫妻俩拾孩子谈起。
那年在跑乱的路上,刘老根和妻三麻子,在路边遇到个弃子,看着有五六岁,坐在路边哭。刘老根走到他跟前,弯下腰说,孩子,你叫啥?他摇了头,又问你家在那?他又摇了摇头,三麻子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孩子别哭了,跟俺走吧!他点了点头。三麻子急忙从身上拿出一个菜团子,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老根递去他带的水葫芦里的水,叫他喝,他一口气喝干了,于是老根两口子把这孩子领到了家。到家后,老根对三麻子说,这孩子咱不知他叫啥,还不知他家,咋办?三麻子停了一会说,这样吧,咱没儿没女的,收他做儿子吧。老根说,中!就是这孩子,咱得给他起个名啊!三麻子比老根的点子多,脑子来的快,说:我看呀,这是个苦孩子,你又会种瓜,就叫他苦瓜吧!老根说,中!叫苦瓜!好名!老婆子,到底还是你的点子多!麻三妮麻脸马上红了,说了声滚球!
解放后,毛主席、共产党领着庄稼人斗了地主,分了土地,老根分了几亩地,一个秃尾巴牛,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到了苦瓜二十岁那年,老两口给苦瓜寻了个媳妇,巧啦,媳妇叫香瓜。家里一个瓜,又来一个瓜,成了两个瓜啦!过了一年,香瓜又给苦瓜生了个胖小子,一家人喜的又烧香又拜佛的,孩子的奶奶麻三妮喜得麻脸都皱成了麻绳子,抱着孙子,亲一口又一口,老根说,我说,他娘,咱孙子的脸嫩,你看你那个老麻脸,别使劲往孩子脸上贴!麻三妮这次没生气,反而顺着说,也是,也是。红着脸把孙子轻轻放到床上。
晚上苦瓜对香瓜说,咱给咱儿起个名吧!香瓜说,起呗,你看叫啥好哎?苦瓜说,你叫香瓜,我叫苦瓜,咱俩瓜又结了一个瓜,就叫个小瓜吧!香瓜说,中!咱庄稼人喜欢瓜、爱种瓜,叫瓜是咱庄稼人的缘分。 在小瓜三、四岁时,刘老根和妻子三麻子不幸相继辞世。苦瓜和香瓜为两位老人披麻带孝,置办了比较好的棺材,将他俩送到南北坑里。
到了小瓜八九岁时,苦瓜对香瓜说,咱家几辈子都没上过学,我瞎字不识,你说你上过三月的学,还放了一个月的寒假,怕是斗大的字不识一布袋吧!咱叫小瓜上学去吧。香瓜说,中!当夜给小瓜缝了个书包。吃过早饭,苦瓜叫小瓜背上他娘给他缝的书包说,孩子,我送你上学去!就这样,小瓜读完高小,去考中学,那时考场可严,所以考个初中非常难,第一年小瓜没考上!他爹苦瓜说,咱再复读一年,再考。他娘说,对!再复读一年!第二年小瓜又没考上!苦瓜说,再去复读!小瓜说,今年说啥我也不复读啦!在班里比同学大两三岁,高一截子,丢人!他娘香瓜也不想难为儿子,说不想读书就罢,跟着你爹种庄稼吧!苦瓜说,种庄稼,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可苦!小瓜说,我不怕苦!就这样,小瓜就在生产队里干起了庄稼活。一天,小瓜为一点小事,和生产队长二狗子干了一架!回家后,对着他爹娘又哭又闹!说是坚决不干庄稼活了!苦瓜说,咱家几辈子都是庄稼人,你不干庄稼活,干啥!小瓜说,我年轻力壮的,干啥也饿不死我!我要走!苦瓜说:你敢走!小瓜说,你不叫我走,我晚上偷跑!香瓜一看小瓜来了驴脾气,知道跟他爹年轻时一样,脾气犟。便说:你爷俩别吵啦!我说他爹呀,孩子也不小啦,咱松松手,叫他岀去闯闯去吧!香瓜从一破皮箱里拿出二十五块钱,含着泪说:儿呀,这是今年咱全家的余粮钱,拿着当路费。又把小瓜盖的被子包了包,打了个结,背到他身上,这时苦瓜坐在床上一袋一袋的抽旱烟,香瓜抹眼泪,小瓜忽然趴到地上给老两口叩了个头,说:爹娘,俺走啦,我不混出个样子来,不回大刘庄!说完抹了抹眼泪,大步走了!
你别说,这小瓜也算有能耐,他先当企业员工,过了几年,在外搞了个小型企业。改革开放后,他的企业越干越大,最后成了这个企业的大老板,年年给他爹娘,寄个三万五万的钱。庄稼人穷日子过惯了,会过,苦瓜和香瓜老两口买菜和水电钱,一年最多花个万儿八千的,剩下的钱,他俩都存到银行里了,至于这几年存了多少钱,苦瓜不管,全权都交给了香瓜,由她保管。苦瓜见人便夸,俺刘家坟上冒青烟了,几辈子才出了俺小瓜一个有能耐的人! 今天苦瓜又接到小瓜打来的电话,说是明天一早,他自驾新买的奥迪车,到家探亲,估计下午三点钟到家。苦瓜可乐坏了!一进家门,就大喊,香瓜!香瓜!老婆子!咱儿明天开着他买的袄提(奥迪)新车,来咱村夸官亮尸啊!香瓜从厨房跑出问:你说啥?谁亮尸的?苦瓜说,咱小瓜来亮尸的!吓的香瓜呆在那里一动不动!说:咱儿咋来?苦瓜说,咋来,明天他来咱村夸官亮尸哩!香瓜这才变过脸来说:你个瞎字不识的老东西!你不懂文词,就别乱说,那叫夸官亮职!怎么,小瓜给你电话是啥时来?苦瓜说:明天下午三点到,明天上午你快打扫东屋!下午二点钟我到村东接他!香瓜一听儿子来,乐得抹了抹眼泪说,孩子孝顺,没忘爹娘!
第二天中午,香瓜早早做了中饭,苦瓜胡乱吃了两口中饭,抹了抹嘴,对香瓜说,小瓜家娘,你再打扫一下孩子住的东屋,这都二点钟啦,我到村东头去接小瓜。到了村东头,等了一会,见迎面驰来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阳光返照下闪闪发光!苦瓜想,这可能是俺儿的车吧?车到村东头,停了下来,只见从车上下来一人,一身中山装,还提着一个大提包。苦瓜擦了擦双眼仔细看了看,就是儿子小瓜!只见小瓜见了他爹,紧走了两步,抓住他爹的手:爹,我来啦。喊的苦瓜涌出了眼泪:来了好,来了好!说着,就去提提包!小瓜说,还是我提吧爹,提包重!走吧爹!苦瓜说:咱不开车啦?小瓜说,不开啦,走着,见了乡亲显得近!苦瓜说,也是也是。心想:这孩子越大越懂得人情交往啦!在外没白混!爷俩说说笑笑,一会到了大隅首,小瓜却照直往北走去!苦瓜说,咱家在路南,你咋往北走?才外出几年就忘了家在哪里了!小瓜说,我先到支书二叔家去,苦瓜没听清,问:你到哪里去?我到支书家去!苦瓜听清了,脸色马上大变!用发抖的手指着小瓜说,你在外混了几年,混成变色龙啦!怪不得你当了老板!原来你混成了下眼皮虚的人了!单买当官的账!几年不来家,来家不看爹娘,先看支书,还给他提着个大提包!小瓜说:爹,您听我说,我提包的东西是给孩子买的!苦瓜说:你给他孩子买的,我看你还是买的他爹的账吧!你忘了你为啥走的,还不是他当生产队长时,你为分那二斤红薯,给他干架走的!您老人家听我说,提包的东西不是给他孩子买的,是……你放屁!到支书家,你提着大提包,不是给支书买的?爹!您误会了!你别喊我爹!支书是你爹!正好这时支书来了。小瓜看到支书后喊了声,二叔,您好!支书说,好好!前天我就接到你的电话,说是要给咱希望工程捐款。苦瓜听了后,火气更大了,看看吧,没给我当爹的电话前,就给你当官的电话啦,还有个啥希工,这个人八成比你的官还大,我这儿在外混来混去,混成个长舌头啦!支书说:苦瓜哥,你那牛脾气又来啦,孩子刚到家,你也得分 出青红皂白,再发脾气哎!啥青红皂白,他来了,不进俺家,却提着个提包去看你?爹娘还不如你当官的要紧的!支书说,苦瓜哥,他不是来看我的,是为学校的孩子来的。学校的孩子给他啥关系,咱的学校这几年学生多了,教室少了,也早该翻修了,他是来找我商量,他想投资捐钱盖学校!盖学校,那你俩咋不早说呀?支书说:咋早说?孩子没说两句,看你的牛脾气发了,你叫他咋说?苦瓜说,也是。那这提包里是啥?小瓜说,这是我给学生买的学习用品!苦瓜说:要说别的我不赞成,要说办学校,我双手赞成。俺家除了小瓜有点学问,几辈子都没上过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款折,说,这是我苦瓜藏在枕头底下,偷存的五千块钱存折,想偷买酒喝,不喝啦,给你支书,捐岀去!小瓜说,爹,您老还拿啥?我捐的50万就够了!苦瓜说,多少都是你爹的心意,我小时喝墨水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咱穷人别说喝墨水,连稀胡涂都喝不上!到现在你爹还是个瞪眼瞎!小瓜说:爹说的对!别说你,连我因文化浅,厂里买了电脑微机,我都不会!苦瓜忙说,我说孩子,喂机(微机)我会!不用电脑,我教你,前年我和你三母猪叔还喂养了几百只鸡哩!支书说:我的个苦瓜哥哎,小瓜说的不是喂鸡,是一个先进东西。给你说,你也不懂。咱先到学校看看咋规划吧!三人正要走,忽见从村边大树后,香瓜闪了出来,只听她高喊一声,好啊,小瓜,你个小王八蛋,回来不到家,却瞒着你老娘,你仨偷商量事!苦瓜对小瓜说:你看我老糊涂了,咱仨一说话,把你娘忘啦!香瓜说,还有你个老东西,我跟你一辈子了,有事你们都瞒着我,我是哪里不行啊?把我当十八斤的油桶外皮!这孩子几年不来家,你们却在外面瞒着我商量事!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啦哎!香瓜越说越伤心,哭着跑了,苦瓜一拍眉头说,坏啦,看她气这个样,别寻短见!前天她还在集上买了瓶农药,那可是真农药,喝一口就要命!你俩等等我,我回家看看去!苦瓜刚走,小瓜说,二叔,你在这里等我,我到家也看看俺娘!这时还没等小瓜回家,却见他娘香瓜,抱着个茶色瓶子快步跑来,后面苦瓜边跑边喊:截住!截住!小瓜说:你抱个瓶子干啥!娘!香瓜说:你别喊我娘!来到家了,啥都瞒着我,在外面你仨商量事,商量的啥事,我都听到了!我这越想越气!这时苦瓜已赶到跟前,说:劝劝你娘,别叫她胡思乱想的,她怀里抱的可是真物件。要人命啊!小瓜一听,扑通跪倒在地,娘:你可不能想不开啊!苦瓜又喊:二狗子,你抓住你嫂子,别叫她想不开!支书抓住香瓜说:嫂子,有事咱不能商量吗?香瓜冷笑一声说:你知道商量,还瞒我干啥?这时只听苦瓜高叫一声,坏啦!学校教室着火啦,香瓜猛转头往学校那边看,苦瓜趁机一把夺过香瓜手里的茶色瓶子,拧开口往下倒去,只听瓶里的东西被倒岀来了,但不是农药!是一卷一卷的纸。苦瓜急忙打开纸看了看:乖乖呀,这七八张全是存折!香瓜说:看见了吧!这八张存折,是我这几年存银行的儿子寄来的二十四万元钱,全部捐给学校!说实话吧,你们讲的啥话,我都听见了,捐款办校,我一百个赞成!咱穷人从前上不起学,我爹就是死在没文化上。我很小时,俺村有个地主,欺俺爹没文化,写了个假地契,叫俺爹在地契上按了个手印,第二年,俺家种的两亩地,他不叫俺种了,说地契上已是他的啦!到哪告也白搭,把俺爹活活气死了!俺娘气疯了,跑的没影了!我是俺婶把我养大的,要给咱村里的娃娃办学校,学文化,砸锅卖铁我都愿意!小瓜站起身,扶着香瓜说:爹娘,二叔,咱都到俺家商量事去!老支书说:行!向这一家三口行了个礼,又说,我代表咱大刘庄三千多口人,学校几百名师生,向你们全家,表示最崇高的敬意!然后和苦娃一家,手挽手走进了小瓜的家。

作者简介:张修建:男,1950年12月1日出生,山东省鄄城县文化館退休干部。
山东省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菏泽市党史协会会员,山东省鄄城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自1986年从事创作以来,共在各种刊物发表各种文章86篇,60余万字,多次获省市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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