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二章 陷入泥淖
天灰蒙蒙的, 如破旧的房子, 让人心生烦躁。阴风撕扯着门口挂起的 引魂幡,哀乐中夹杂着低语,像缠在头上的蜘蛛网,清不干净。
赵万里抬埋先人已够苦的了, 谁知葬礼上, 村里人还逼得全家人低声 下气赔情,尊严一次次被随意践踏,真的是活得连驴都不如了。就是吃草 的驴,还有农民疼惜,为什么他家就没有人疼惜呢?赵万里回到停灵的房 间,跪在死去的父亲跟前,放声痛哭:“大啊,我好后悔!”
农村埋人, 都需要阴阳先生给看日子, 要按时按点入土。当然, 百年 后的人入土越早越好, 一般三天为佳,也有七天的。 一是看吉时,二是看 棺木是否齐备,如果棺木没备好,看好的吉日不能下葬,又得推至下一个 吉日,很耽误时间。
大热天的, 尸体放在家里, 时间一长就会腐烂发臭, 尽快入土是一件 积德的事。木匠师傅加紧打棺木,阴阳先生加紧撰写各类祭文,孝子贤孙 守孝、哭丧,同时接待亲朋,答谢友人。
赵作鹏的丧事持续了三天。下午七时, 赵作鹏老人下葬。孝子贤孙按 关系远近亲疏, 穿好五服孝服, 排好队,开始往坟地走。根据辈分、亲疏, 孝服分作五类,也称作“五服”。赵志龙和他的儿子是长房长孙,戴孝最重。因为赵家是大家族,五服孝服是必遵的丧服礼制。五服孝服一穿,赵 氏族人间的不快, 一下都放下了,不由得生出亲近来。
孝服,又叫丧服、孝袍, 一般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种。 这五个等级的孝服布料不同、做工不同、戴孝时间长短有别。丧服是用粗 麻布、麻布、白布等制作,汉族人大多都依周礼戴孝。晚辈戴孝,平辈不 戴。规模相对小一点的家庭,戴孝更简单了,直系亲属穿孝服、戴孝帽, 旁系亲属一般戴花孝,即在孝帽上缝一小块红布,这样就区别开直系和旁 系了。还有的人家在腰里扎条白布带即可,亡者是男,带结在左,亡者是 女,带结在右,旁系亲属则在布带上系一小块红布条。
因各地风俗不同, 孝服有所区别。但五服孝服制度最为隆重, 一个家 族,过了上下五辈人就算是出了五服,血缘关系淡了,但还是同族。古代 的五服制度,以及编撰族谱,就是为了不让有血缘关系的族人结婚,防止 婚姻伦理和血缘关系的混乱。立了族谱,分了字辈,就能从名字上辨别全 国各地、天南海北的同姓、同族人的辈分、伦理关系。
下葬前, 选定抬棺人, 有八人、十六人之分, 也叫八台或十六台。孝 子举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抬棺人抬着棺木,棺木上放着一只大红公鸡, 作为引魂鸡。抬棺人后面跟着两排孝子,手拄丧棒,弓着腰哭着走。还有 穿孝服端祭品的和一些村里人及朋友跟在后面。
孝子们在坟前空地上跪下一片。阴阳先生念会儿经, 把引魂公鸡杀了。 抬棺人把棺木下到坟坑里,摆正放好,打开棺盖,让孝子赵万里下坟坑看 一眼老人,并检查身体摆正没有, 其他孝子可再看一眼老人,见最后一面。 农村讲究不准哭,也不准掉眼泪,怕眼泪掉到棺木里不干净、不吉利,让 老人走得不放心。合上棺盖后,孝子们掬一把黄土撒向棺木,村里人就开 始快速地用铁锨填土,砌出坟堆。接着阴阳先生开始安土神,念祭文。祭文内容就是赵作鹏一生的功德介绍。
赵志福长舒了一口气, 事情总算结束了, 好坏由人说去。赵作鹏的葬 礼,还是给村里亲友留下了深刻印象,大家评价很高。虽然过程中发生了 一些不愉快的事,但终归圆满结束。通过这件事,村里人看出赵志福的办 事能力、处世态度,发现他是一个胸怀宽广、待人诚恳,识大体、顾大局 的人,看来赵家大房头是要出人才了。
在农村,老人过世后,花钱的名头很多,有头七纸、二七纸、三七纸 … … 直到七七纸,百日纸,还要操办一年纸、二年纸、三年纸……至完年纸(九年纸) 才算完。每到三年、七年、九年,都要大操大办一下,接待亲友吊唁,还要吃“萝卜粉条炖肉菜”。
常言道:穷根难拔。赵志福真是比谁都苦,拖累大,老鼠拉木锨—— 大头在后头。刚刚借来的创业款用来办了丧事,全家人的各种花销都需要 赵志福往回挣。爷爷作古,张芳芳过门的时间又推迟了。家里一堆花钱的 事,赵志福想想就头皮发麻,办完丧事,赵志福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匆匆地去陇坪乡挣钱去了。
活儿又积压下了, 赵志福这台大马力发动机需要全速运转了。他匆忙 赶到裁缝店,见张芳芳还在帮他看店,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禁眼眶湿 润,喉咙哽咽,忙跑过去一把搂住张芳芳痛哭起来。这么多天,他受的所 有委屈没处撒,受的好多苦没处说,人前人后小心谨慎,生怕出事。今天 在这里,他什么事都不用想、不用怕,尽情释放。面对关心他冷暖的未婚 妻,虽然她也柔弱,需要被呵护,但通过这一阵子的相处,她已成为他最 大的靠山和精神支柱,是将要陪伴他一生的生活伴侣。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赵志福伏在张芳芳柔弱的肩上尽 情地哭了一阵后,精神好多了。张芳芳看到赵志福如一个受伤的大男孩伏在她肩上痛哭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母亲、 一个姐姐,需要关心、需要 鼓励,更需要有人替他抚平心中的伤痛。她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张芳芳心疼地鼓励赵志福:“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还有我。我会帮 你干活,尽快挣到钱,实现你的梦想。”赵志福听张芳芳如此说,很受感动, 感到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他。这就是他将一生同甘共苦、生死相托、 永远不能亏待的人。真爱不需要华丽的语言和山盟海誓,赵志福深情地吻 了吻张芳芳。张芳芳撒娇道:“人家都忙成这样子了,你一来就欺负人。”
“谁让你是我的好媳妇呢。”赵志福把家里的事对张芳芳说了一遍, 说丧事办得顺利,总体上还过得去。张芳芳忙给他泡了一杯糖茶,又端来 一盘油馍馍让填肚子,让养好精神继续干活。
陇坪乡要建一批营业房, 街上的生意人都抢着购房。 一套营业房售价 两万元,先交一半,房子建成再交尾款。或者先交三分之一,建成后再将 剩下的交清。真是天不遂人愿,爷爷走了,营业房没了,因为街道扩建, 又逼着他搬了一次店面。
张芳芳听说了营业房的事后, 忙问赵志福还有多少钱, 看能不能再添 些钱买套营业房。当了解到钱都花到丧事上了,张芳芳不高兴地说:“你 不是还有两个哥哥吗?他们为啥不承担一部分,老人是大家的老人,又不 是你一个人的老人,为啥要你一个人出钱?这钱可是我们家借给你做生意 的。”张芳芳埋怨赵志福不该下血本, 创业款没了,如何翻身?说着说着, 她有些气急,跺着脚对赵志福吼道:“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是咱们 的救命钱,怎能花光?”
一说到家里的事,赵志福本就心烦,现下营业房买不了了,还有 一 大堆要花钱的事,被张芳芳这么一抱怨,不禁粗暴地大喊:“你咋不懂我 的心?!”
赵志福的暴怒更加刺激了张芳芳, 她心头火起, 回了句:“就你能。 你也不想想平时怎么在羊毛堆里耙钱、在针眼里挑钱,你咋不告诉你那两 个哥哥,这钱来得多么不容易!你就这样放纵他们,啥事都由着他们,这 是一个无底洞,什么时候才能填满?”
啪的一声, 赵志福甩手给了张芳芳一个耳光, 她顿时眼冒金星, 感到 天旋地转,她痛苦地捂住脸,声音颤抖地哭诉:“赵志福,你敢打我!” 然后夺门而出。
赵志福也惊呆了,痛苦、懊悔地蹲下坐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忙 向门外追去,边跑边喊: “芳芳,芳芳,是我不好。”他紧追快赶,好不 容易追上了张芳芳,可无论他说啥好话,张芳芳一句话不说,只管往前走。
赵志福不吭声了,在身后紧跟着,张芳芳见甩不掉,指着迎面而来的一辆车, 转身呵斥: “赵志福,如果你再跟着我,我就撞车! ”说着,做出一副不 要命的样子,把赵志福吓出一身冷汗。司机伸出头骂道:“妈的,不要命了?” 赵志福跟着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好呆立在路上望着张芳芳的背影。“完 了,这下真要完了。怕是要退婚了。”赵志福懊恼地想, “怎么办?看来 今天是留不住芳芳了,但这样走下去,天黑也到不了家。完了, 刚才走得急, 门也没锁。得先去锁门。”想到这里,赵志福又忙向裁缝店跑去。
“天啊,他竟敢打我,我可是他还没过门的媳妇! ”张芳芳在心里 痛苦地呐喊,“这是我深爱的人吗?是我心中的如意郎君吗?”张芳芳漫 无目的地走着,越想越痛苦。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红肿发烫的脸,眼泪如 断线的珠子滚落。她回头看赵志福走到哪儿时,却不见了他的影子,不由 得更恨他:“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说走真就走了。最好滚得远远的,永远 别见!”
赵志福满头大汗地跑回店里, 锁好房门, 骑上摩托车去追张芳芳。他越想越懊恼,自己往日沉着冷静,打掉牙能和血吞,今天却成了莽夫。他 疑惑以前那么贤淑的张芳芳,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唠叨、泼辣,与自己心 中理想的女性形象有这么大的出入。
赵志福自责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也许是丧事上发生的一系列不愉 快,让他的怨气、怒气积压在心里无处发泄,再加上张芳芳的絮叨,导致 了这次争吵。他认为,张芳芳应该和他站在一起,理解他的苦处、难处, 支持他,谁知善解人意的张芳芳竟然和自己吵了起来。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为什么对自己心爱之人的要求会这么严苛,只 要意见不合,就会产生冲突?难道观点或意见不一致,就会产生分歧和争 吵?赵志福恨恨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赵志福啊你真混蛋!”
太阳西斜, 要掉到黑云堆里了, 去张芳芳家的路有二十五六公里, 平 时骑自行车也得走几个小时,何况她连自行车都没骑,步行的话得走到天 黑。这样走回家,如果路上遇到坏人咋办?岂不是害了自己的媳妇,成为 一生的憾事。想到这,赵志福的摩托车骑得飞快。
张芳芳被赵志福的一记耳光扇得晕晕乎乎的, 疯跑一阵后, 发现自己 来到了一道山梁,就是最熟悉的那道回家的山梁。太阳已到了半山腰,远 处的村庄渐渐陷入黑暗,只隐约可见房顶上冒出的炊烟,连狗叫声都听不 见了,可回家的路才走了一小半,怎么办?她顿时六神无主,心里暗骂: “天杀的赵志福,竟然回他的店里去了。他的那个破店有我重要吗?”此 时她多么希望赵志福能立马出现在自己眼前。如果有了他的陪伴,就不会 这么恐惧。她此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真不该对他说那些话,他那样 花钱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现在怎么办?我一个女子,遇到坏人咋办?” 正发愁时,赵志福风风火火地骑车追上来了。看到赵志福慌张的样子,她 气消了些,但又一想,决不能这样轻饶了他,要好好地整整他。
赵志福骑着车, 又走得匆忙, 没有看清张芳芳, 从她身边径直骑了过 去。张芳芳一看赵志福没有看见自己,急得大喊一声,紧追了几步,赵志 福却没听见,一阵风地往前骑。张芳芳急得骂了一句,赵志福才似乎听见, 忙又调头骑了回来。
刚才差点错过了, 赵志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见张芳芳没有理他, 继 续往前走,没有和好的意思,他心里烦躁极了。这事一旦被双方父母知道, 那就是天大的事,说不定要分手。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乖乖地推着 摩托车走在张芳芳后面,这一步的距离,好似不可跨越的鸿沟。
赵志福推着摩托车走了一阵子, 热得满头大汗。张芳芳没有回头, 但 能听到赵志福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能想象到他痛苦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 心疼起赵志福来,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重、太绝,伤了他的自尊心?毕竟 他爷爷刚去世,又发生了那么多烦心事。眼下街上的商铺正在重建,可他 无力购房,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多安慰、多鼓 励才对。可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听说赵志福把钱花在丧事上,没钱买房 子,心里就蹿火?赵志福自尊心那么强,这样伤他的心,他怎么受得了。 现在他追上来了,说明他在意我。想到这,张芳芳心中的火逐渐消了。这 个傻瓜平时胆子大得很,为什么这次却这么胆小,不敢靠上来?难道真让 我这样走下去?脚好痛啊。张芳芳心里已经原谅赵志福了, 想给他台阶下。
眼见天黑下来了,山路更不好走了,太晚回家,家里人肯定会起疑心, 于是赵志福鼓起勇气说:“芳芳,我混蛋,请你原谅我,行吗?天要黑了, 再不回家,家里人会起疑心的。”
张芳芳听到赵志福絮絮叨叨地求自己,心软了,“赵志福是我深爱的 男人,给他个教训就行了,自己确实也有不对之处,没有站在他的角度考 虑问题。”她正想着,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土坑,重重地摔倒在地。赵志福忙扔下摩托车,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关切地问:“摔痛了没有?没事吧?”
“我别处不痛,我心痛,放开我!”张芳芳佯装生气地说。“别,芳芳, 你知道我是离不开你的。我混蛋,我保证下次不会了。”赵志福举手抽自 己的脸。
“还有下次啊?”张芳芳敏感地喝问。“口误, 口误,绝不会有下次。” 赵志福赔着笑忙否认。“先不说了,送我回家,向我爸我妈说去。”张芳 芳扭头说。“我送你回家,你别告诉家里人好吗?”赵志福一脸可怜地求 道,张芳芳低头不语。
一颗心忐忑不安, 赵志福自我安慰着, 忙扶张芳芳到摩托车跟前, 扶 起倒在地上的摩托车,发现摩托车的反光镜摔坏了。张芳芳惋惜地说:“你 不能小心点儿,这样子多丑啊!”“我不是怕摔痛你嘛。车坏了可以修, 伤了你没法修。”赵志福一脸诚恳地说。张芳芳心软了, 疼惜地拍了拍土, 坐到摩托车上。
赵志福在陇坪乡街上虽然有了一些声誉, 但和别的生意人相比还有差 距。为了挣钱,整天在羊皮、羊毛堆里,整个人身上都有股羊膻味儿, 一 个好好的小伙子累成了狗,这钱挣得太不容易了,可是家里人不但帮不上 忙,还得靠他供给。做生意三四年了, 还没有自己的营业房, 仍租房开店, 有些寒酸。
一路上, 赵志福的心悬着, 张芳芳脸上还有红手印, 这罪证一时消不 了,如何能瞒过家里人,她家人又不傻。快到岳父家时,赵志福停下车, 不敢走了。张芳芳奇怪地问:“咋不走了?再走几分钟就到家门口了。”“我 不敢去,你的脸还红着。”赵志福胆怯地说。
“那会儿你多牛气, 现在咋怂了?到了家门口不敢进去, 你是不是想 断了关系?”赵志福一听张芳芳这么说,心里更怕了,蹲在地上挠头。张芳芳绷着小脸吓唬道:“今天必须走,当着家人的面说清楚,我不是那么 好惹的!”她拿出镜子照了照,搽了点粉,掩饰一下。
赵志福看了一眼张芳芳,硬着头皮说:“走就走,头破不在一斧头。” 虽然骑着摩托车,但他没了往日的神气,慢腾腾地到了岳父家门口。张芳 芳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赵志福跟在后面,感觉今天的门槛特别高,跨也 跨不进去,还差点儿摔个跟头。芳芳娘笑着迎出门来说:“噢,我们正吃 饭,来得正是时候。”
赵志福忙去厨房里帮着端饭, 大舅哥张建国拦住了他, 说: “先到上 房里坐着,我端。”赵志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 觉得不自在。吃饭时,端着碗,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看出 点什么。赵志福的拘谨,反而让张家人觉察出了问题。细心的芳芳娘突然 问女儿:“芳芳,你的脸咋了?”赵志福脑中轰响,觉得天旋地转, 心想: “完了,完了!”
“没有啊, 咋了?”张芳芳掩饰地摸了摸脸, “我咋没感觉?”“你 看看,都肿了,还有指印,哎!谁打你了?你们俩打架了?”芳芳娘一脸 狐疑地问,大家都转头看赵志福。赵志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端碗的 手颤抖着,碗里的饭汤都洒出来了。
张芳芳看着赵志福,一字一句地说:“嗯,是被人打了。”“谁打的?” 全家人都异口同声地问,同时用惊异的眼神看向赵志福。张文明严肃地问:
“咋回事?”
赵志福脑中一片空白, 两腿发软, 咚地跪在地上, 内疚地说: “是我 不好,是我对不住芳芳。”张文明神情严肃地说:“你起来, 一个大男人 跪在地上这算咋回事?”赵志福头上渗出汗来,说话磕磕绊绊:“姨父、 姨娘,是我、是我打的。”“什么,真是你打的?”张建国气得眉毛倒竖,挽起袖子准备要打赵志福。
张芳芳忙笑着打破了尴尬紧张的局面:“还是我说吧,看把你吓的。” 赵志福惊慌地看着她,有些无措。“我和赵志福打皮板。我用力拉皮板,
他用力拍皮板,哪知他拍得重了,我没力气, 一下子就被拽过去了,连拍 第二下时就扫到我脸上了。”赵志福惊讶地听张芳芳圆谎。“不对,这不 像失手打的,说实话!”芳芳娘又问。“是真的,不信就算了。他就那么 笨嘛,人傻劲大。”张芳芳生气地噘着嘴。
张文明是聪明人, 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但又不好深究, 女儿不愿说, 其中肯定另有隐情,便转变话题口气和缓地说:“你们干活小心点,娃娃 家毛手毛脚的像啥嘛!”
“哦,我——”赵志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芳芳嬉笑着悄声说:“吓 坏了吧,看把你能的,怎么补偿我? ”赵志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 者让妻哥揍他一顿,方能赎罪。哪知张芳芳会这样说,完全救了他,不禁 为张芳芳的聪明和对他的爱护而感动,他激动地说:“我的好妹妹,有什 么要求你尽管说,哥照办就是了。”“补偿什么?自己不小心还要人家补 偿。”张建国悄悄地溜到他们身后说。“哥, 你太坏了,偷听人家说话。” 张芳芳扭着身子撒娇,全家人都开怀大笑。
赵志福喜悦地想: “这个鬼女子,为了救我,能这样圆谎,真是难得 的好姑娘。她还是向着我的,不然今天我非被大舅哥揍一顿不可,真不知 如何收场。”
赵志福顺着张芳芳的话说:“挣钱后, 我给你买一辆摩托车。”“我 等着呢,你可别说话不算数。”张芳芳羞答答地说。张建国插嘴道:“等 买上摩托车,哥先骑着啊。”张芳芳怼哥哥:“美死你!”张建国故作不 满地说:“大偏心,把钱借给赵志福,不给我买摩托车。”赵志福总算躲过这一劫,吃饭走路都来了精神,说话也畅快了。吃完饭,四人聚在一块 儿耍扑克牌。赵志福和张芳芳是对家,张建国和小妹是对家。赵志福小两 口心有灵犀一点通,牌玩得很到位,稳坐江山。赢了的抽二条,打得张建 国和小妹的胳膊都肿了,气得两人大喊要报复。
第二天, 阳光明媚, 山川大地一派清爽, 岳父家住得高, 看得远, 一 眼尽收全村风光。赵志福的心情格外好,临走时张芳芳跟着送出门来,他 厚着脸皮问:“我走了,你去不?”“不去,我这要怪你一辈子呢!昨天 为了你,我还挨了家里人的骂,等你想好如何补偿我,再来找我!”
之后好长时间, 张芳芳没有来看他。赵志福就像丢了魂似的, 整天无 精打采,心里更觉得亏欠张芳芳。这天赵志福在集上买了些东西去看张芳 芳,却没见到人,问了岳父才知张芳芳去舅舅家了,顿感失望。
张文明问了一下他生意上的事, 说:“你活儿忙, 确实需要一个人给 你帮忙。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把身体拖垮了。这样吧,你爷爷的七七纸也 烧完了。你先回去和你大商量一下,再定个吉时,给个准话,接芳芳过去。 咱也不用等一两年那种空讲究了,过日子要紧。”赵志福一听这话,心里 涌起一股暖流,多么善解人意的岳父啊!于是他开心地答应:“我这就去。” 张文明叮嘱:“别急,路上小心。”
回到家,赵万里正对着镜子刮胡子, 问:“正是干活儿的时间, 回家 里有啥事?”赵志福犹豫了片刻,说:“我姨父让我来和你商量一下,说 定个时间把婚事办了。”赵万里停下正在刮胡子的刀,看着儿子,赵志福 感到全身不自在,说道:“家里没了老人,要守孝三年,最少也得一年。 你着急什么?”赵志福无话可说,见父亲用刀噌噌把剩下的胡子刮完,用 毛巾蘸了水,擦了把脸,吐了口气说:“想办也成,孙子也不用守那么长 时间的孝。你那边干活缺人手,家里等着花钱的地方也多,早办早了。那你还有钱吗?”
赵志福小声说:“大,我没钱了,咋办?”赵万里嘿嘿一笑,说:“没 钱也得想办法,人家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再不能拖了。这事本应我们 男方提的,现在女方家都提出来了,我们更不能推脱。”
“我到哪里找钱去呢?”赵志福无奈地说。“你个没出息的, 还要老 子卖驴吗?你自己不会想想办法?做生意几年了,没有存下点钱?没有存 下钱,生意上的朋友总有几个吧?”赵万里理直气壮地批评赵志福。
“大啊,现在向人借钱,我张不开口啊!做生意几年了, 没有存上钱, 人家笑话呢。”赵志福诉说着委屈。“我知道你啥意思,驴尾巴一抬准要 放驴屁。看你出去闯了几年了,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赵万里蛮 横地说。
赵志福壮了壮胆气, 将了父亲一军:“大啊, 姜是老的辣, 大的办法 总比儿子多嘛!我是你养的,我多大能力你知道。”赵万里没想到儿子反 将自己,就倚老卖老地说:“有钱了,也想不起来给你大多称几斤茶叶, 将来娶了媳妇岂不是忘了你大、你妈。现在流行一句话,叫作‘丈人亲, 舅舅远,自己的老子没人管’。”“大,你说啥呢嘛。你这样说,那我结 婚还有啥意思?”赵志福没好气地说。“不爱听?以前我懒得说你,现在 你要成家了,是个大人了,我这是给你上上课。你看村里儿子娶了媳妇, 对老人好的有几个?哪像你大、你妈对老人。我年轻时见了你爷爷连大气 都不敢出,现在是世风日下,你可别娶了媳妇把老子忘了。”赵万里一本 正经地点拨儿子。
赵志福心想, 大光会说亮堂话。有一次要不是大哥拦住, 大差点把爷 爷劈了,还说“大气不敢出”。他回嘴:“大,你说的什么话嘛!现在社 会变了,都民主了,再不是封建专制家庭了。”赵万里抬起他刮得亮光光的脸,哈哈笑道:“你也觉得脸上挂不住?那我想想办法。”赵志福见父 亲心情不错,破天荒地与他开了个玩笑:“好,那我静候大的佳音。”
“需要多少钱? ”赵万里追问。赵志福说: “大啊,我现在手里只 有一千多元的布料货款,这还是借的我姨父的创业资金,另欠着别人几千 元呢。”
赵万里抬头望天, 暗暗盘算着。自赵作鹏的丧事大办之后, 村里人都 对赵万里高看一眼。平日里看不起他的,见了也会主动打招呼。 一些多年 不走动的亲戚也有了来往。这两年赵万里也多了一个心眼儿,平时会多向 儿子要些零花钱。他卖了个关子:“我知道了,你先干活儿去。我明天去 阴阳先生那儿算一卦,定个结婚吉日,通知亲家公,给你行大礼去。”赵 志福听得一头雾水:“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真不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 药。”赵万里打着哑谜,说:“你先忙去,半个月后回来接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