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故乡酒俗（三）
文/秃山情
千百年来，青海河湟地区形成了独特的酒俗文化。美酒不仅认为是味蕾的享受、心灵的慰藉，也是婚丧嫁娶、朋友聚会的必备物，更是一种文化传承和精神寄托。
青稞酒韵，长长久久地流淌在放着“八仙桌”（指边长大约一米左右的正方形炕桌）的农家土炕上。在这几米见方的空间里时刻充满着相聚时的温馨与浓浓的亲情，同时也能找寻到心灵的慰藉、归属及情感地渲泄。故乡的酒文化，深蕴在醇香四溢的微醺时刻，当举杯畅饮时，必高歌显才情。农家的炕桌，可以说见证了数代人无数欢乐的时刻，也记载了千年不息、别具一格的酒文化。
喝酒的雅趣在于把酒言欢，倾诉衷肠；在于情感交流，心灵愉悦；在于集人之智，终成神话……。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青海人喝酒除用五花八门的划（猜）拳游戏取乐、助兴外，还用名目繁多的酒曲、酒令来表达敬意、传递祝福和增进友谊。
在故乡的酒宴上，酒曲是一道必不可少的最精美的“大餐”，几乎人人都喜欢，个个会唱说。从演唱的形式看，唱舞相合，唱划（猜）拳相融，有独唱、对唱、随唱、和唱等多种方式。从表演的内容上看，大多是表达敬意、祝福美好、生活如意、平安发财的金语良言。也有一些充满风趣幽默、滑稽逗笑、妙趣横生、描述生活情景及含有测试智商成分的酒曲。而最诙谐幽默、兴趣盎然、热闹非凡的就数俩人精彩对唱的同时激情划（猜）拳的酒令了。
一、喜宴开拳带“满堂”
过去在故乡的婚宴、寿宴、华堂落成宴、乔迁新居宴等喜宴上，主客双方首先恭请各自队伍中德高望重、年岁较大的二人首开第一声带有满堂大喜的酒令后，才拉开众宾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酒宴大幕。寓意着大家共享喜庆，富贵满堂，喜气盈门。
正规的酒宴上若要行此酒令，则行令人与应令人先出左手，巴掌相对、轻轻相击、口中大呼“满堂有喜”。紧接着双方同时右手十指齐出，第一回合高呼“十个喜”，意味着满堂皆喜、喜气洋洋。随后喊“几个喜”来猜拳，与平常的猜拳并无二致，只不过每拳必带一个“喜”字罢了。如果其中一方猜对赢了拳，马上双手抱拳伸出大挴指表示敬意口呼“请酒喜”，而输者也同样双手抱拳伸出大挴指表示谢意口呼“我喝喜”。然后双方握手齐呼“大家喜”，这样一次“满堂大喜”的行酒令就算完成了。对阵二人要反应神速、吐字清晰，千万不能喊错或出错手指，否则就会被罚酒。
故乡的大部分地区除喜宴外，其他聚餐宴饮时，第一声猜拳都一般带“俩好”、“俩人好”或“好”字为要的变相词。但也有特例，如化隆群科、甘都等川水地区的汉族同胞第一声猜拳一般都要带“满堂喜”。
当到了酒酣耳热、飘飘欲仙之际，是席终人散的时刻。首先主席桌上的长辈们起身离开，然后其他房间的宾客才纷纷起身。走到院子里，众宾客“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齐声高唱酒场、社火场上专用的《道谢歌》来感谢主人家尽显真诚的盛情款待而相拥舞出大门。《道谢歌》一般由以下四首组成。
初三十三二十三，
多谢了亲戚的好香烟。
这烟不是平常的烟，
兰州城出下的五泉烟。
初七十七二十七，
多谢了亲戚的好香席。
这席不是平常的席，
兰州城里的海菜席。
初八十八二十八，
多谢了亲戚的好香茶。
这茶不是平常的茶，
湖南出下的和盛茶。
初九十九二十九，
多谢了亲戚的好香酒。
这酒不是平常的酒，
山西出下的杏花酒。
这时歌声响彻云霄，热情涌动农院，美酒盈满酒盅，盈盈笑语暖心。踏歌声、道谢声、祝福声，声声入耳；劝酒声、划拳声、致歉声，声声不绝；道别酒、拦门酒、上马酒，盅盅相连……。真是酸菜粉条寻常菜，洋芋萝卜农家饭，佳肴不多用情深，全凭美酒表真心。手拉手，头对头，热情的话儿讲不完；你作揖，他打躬，道别的场面真壮观……
二、活灵活现的《尕老汉》
根据资料显示，河湟酒令《尕老汉》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前广为流传于甘青宁一带的行酒令。现有多种版本，而流行于故乡、大众比较认同的版本歌词一般为四段，现敬录如下：
一个嘛就尕老汉哟…哟，
七呀十七来吧哟…哟。
再添上四呀岁者，
叶子儿青呀老汉
八呀十一来吧哟…哟。
怀抱上个琵琶者哟…哟，
口吹个就笛来吧哟…哟。
我这么样的弹来者叶子儿青呀老汉，
我这么样的吹来吧哟…哟。
三十两的白银者哟…哟，
买上一匹大马嘛哟…哟。
我这么样的骑来者叶子儿青呀老汉，
我这么样的跑来吧哟…哟。
八仙子个桌儿上哟…哟，
我们吃一杯子尕酩馏儿哟…哟。
这么样的吃来者叶子儿青呀老汉，
我吃呀不醉来嘛哟…哟。
想当年村民生活非常贫穷，文化娱乐活动也极度缺乏。当我和小伙伴们每每看到村子里的人们如果在酒酣耳热、兴致盎然时扭动着屁股、踩着音乐鼓点、唱着悠扬的歌曲自娱自乐时，我们都箭一般飞去当热心观众。耳濡目染，不学自成，至今许多酒曲、酒令一般不仅能唱，还会表演。我想这就是民间文学千百年来生生不灭的主要传承方式吧。
《尕老汉》这首酒令不仅曲调优美，旋律悠扬，起伏变化不定，而且歌词琅琅上口，形象生动，用大众化的语言赋予浓郁的生活色彩，故深得黎民百姓的极度喜爱。而最最吸引人的就是酒至半酣时两个人即兴发挥边舞边唱的热闹场面。即兴表演的选手不仅要准确的踩着节拍舞蹈，而且双手要不断比划歌词中描述的数字和生活场景做出相应的形象动作。同时肢体动作都要围绕“中心对称”点相对应，即左体对左体，右体对右体，否则就要罚酒。因表演者用极富夸张的肢体语言和富有情趣、挑逗的神情，常常引得观众掌声、欢呼声不断。
更多时候表演的方式是二人围着“八仙桌”左右对称、坐在农家大炕上即兴表演。每当这时，沉淀在酒桌上的古老文化犹如清泉般喷涌而出，潺潺流淌，不仅洋溢着无穷的欢乐与温馨，更是一种心灵的放飞，体现了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动人画面。
三、诙谐风趣《数麻雀》
农家聚会喝酒，一般在对阵双方大战数回合、酒酣情浓的间隙，就会酒歌乍起，闻歌起舞。站唱者蹈之以足，坐唱者舞之以手。耳熟能详的优美旋律仿佛拥有魔力，瞬间会点燃人们的兴趣，营造出浓郁、热烈的喜庆气氛。
而最能考验对阵双方智慧、记忆和反映能力的莫过于诙谐幽默、生动有趣、充满地方文化特色的传统酒令《数麻雀》了。
一个麻雀一（呀）个头，
两个的（嘛就）尕眼睛
（嘛就）明（呀）九九（呀嗯哎哟），
两个（嘛）爪爪蹬（呀）墙头，
一个的（嘛就）尕尾巴
（嘛就）甩在墙后头（呀嗯哎哟）。
两个麻雀两（呀）个头，
四个的（嘛就）尕眼睛
（嘛就）明（呀）九九（呀嗯哎哟），
四个（嘛）爪爪蹬（呀）墙头，
两个的（嘛就）尕尾巴
（嘛就）甩在墙后头（呀嗯哎哟）……
歌词以诙谐风趣的叠句形式描述麻雀的形态特征，并通过数字递增（从“一个头”开始往上叠加）形成循环反复结构。歌词中的方言词汇“尕”（意为小）和“明九九”（意为眼睛明亮）体现了西北方言的特色，并通过白描的方式展现了饮酒场上的无穷趣味和欢乐情景。
同样围着“八仙桌”左右对坐的两个人在酒至半酣进行对唱时，要求准确地数出麻雀的各个部分并要配合相应的手势。如头、眼睛、爪爪、尾巴以及表示这些器官的具体数字，如果数的不对或手势不正确就要喝酒了。数的数字越高越要具备较强的数控和逻辑思维能力以及灵敏的反映度，否则演唱与比划出错次数越多喝酒的概率也就越大，这时当然离大醉也不远了。整个酒场合始终欢声笑语不断，推杯换盏不停，真是“杯中美酒映笑脸，微醺时刻最动人”。每一滴美酒，都蕴含着深情；每一首歌曲，都流淌着暖意。
《数麻雀》这首歌词不仅在故乡的各种酒场合里演唱，而且在社火里改变音调后乡亲们还当成路歌边走边舞边唱。
四、濒临失传《打鞠律》
在河湟地区民间俗称中，有时把山羊又被称作“鞠律”的。还有一种说法，山羊肉最好吃的季节是初冬小河刚结冰时，这时候山羊肉随着气温地降低而膻味尽失，肉质肥嫩，囗感鲜美，故又称作“冰渣鞠律”或“冰渣古鲁”。
笔者小时候看见过有些酒场合中演唱《打鞠律》酒令的情景，也请教过“鞠律”一词的含义，但一直存在猜测和疑惑，没有得到过令人信服的答案。退休后联想到故乡古时候带有浓重的游牧文明习俗，姑妄言推测之“鞠律”一词可能是指代山羊的这个词。
《打鞠律》酒令的唱词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为起句，由“鞠律（嘛就）打鞠律（呀），打（哩嘛就）打鞠律（呀）”这两句组成，主要作用是创设情景，营造氛围，激发兴趣。第二部分为重点，双方边唱边出手指，同时用带有四字吉祥词来划（猜）拳，如“六连高升的鞠律（哈）打，四季发财的鞠律（哈）打”，一直“打”到其中一人输拳为止。第三部分为结束部分，输赢双方唱的略有不同。如“三元报喜”上定胜负了，输赢双方同唱“酒儿（哈）我赢（输）了（呀），拳儿（哈）我输（赢）了（呀）。三元报喜上输（赢）了一杯酒，咱们回来了打鞠律（呀）”。曲调悠扬婉转，歌词优美动人，贴近生活，易听易记，听闻者当场可直接参与行此酒令。
《打鞠律》这个酒令，除笔者小时候在故乡看到演唱外，也许太孤陋寡闻或者机缘未到的缘故，一直到现在从未在其他酒场里看到或听到过类似的音调，也从未看到过相似的音（视）频专辑。曾经在许多酒场合私下请教过相关人员，也没有发现其在其他地方流传的蛛丝马迹。目前故乡除极度喜爱民间文学的与笔者同龄的极少数人外，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知道，现已濒临失传的边缘。
以上所述均为以歌代令的民间喝酒娱乐最主要的助兴方式，一般都是二人对阵行酒令。增添了聚会时的乐趣，增进了友情，展示了双方的才华与智慧。
除此之外，还有独唱、随唱、合唱等许多酒曲。有一些酒曲是专门用来敬酒的，如《十杯酒》、《菜籽花儿黄》等。而非常流行、妇孺皆知的一首酒曲的歌词是“八仙桌儿四四方，一对水酒摆上方；上席里坐的是年老人，两边里坐的是众弟兄；上来个酒碟占中央，象牙的筷子四六里分；上来个酒杯了团团转，上来个酒壶了跟酒杯……”，共有二十多句，描述酒场上的礼仪、规矩、物品、祝福及喝酒情形。此酒曲几乎在故乡的每个酒场合里传唱，有人能完整的演唱，也有人能兴之所至吼上几句。其它酒曲一般与民间社火曲调、歌词同用，二者没有严格的界线区分。如《织手巾》、《绣荷包》、《十二个月》、《庄稼人》
《十道黑》等即可在民间传统社火中演唱，也可以在大小宴会时表演。这些都蕴含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展现了极度喜爱喝酒民族几百年来形成的独特民俗风情。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每当酒酣耳热、兴高采烈之际，现代人大都腰缠红绸缎，拿着扇子或彩带；过去的人翻穿皮袄，手拿牛尾巴弹子。随着音乐节拍，踩着传统社火的“8”字舞步翩翩起舞，全员参与，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唱舞相合，尽情享受。
西北地区的农家“八仙”炕桌可以说孕育了带着泥土气息、芬芳馥郁的流传了千年的酒文化，是河湟地区民间文学的摇篮之一。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品尝到的不仅是琼浆玉液，也能体会到历史与现实交汇的舞台，更是情感表达与社交互动的温馨场所。让我们沐浴在这传统文化的海洋中，使心灵得以栖息，精神得以放松，在民风淳朴、感情纯洁的融洽环境中，高举酒杯，引吭高歌，继续讲述和领唱这传承了上百千年的不老故事。
不幸的是自改革开放以来，民间的这些传统文化瑰宝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尤其是城镇化进程的进一步加快，使这片黄土地上祖祖辈辈创造的农耕文明的优秀文化和传统礼仪正面临着根绝的危险，如何保护、传承和发展，给政府、民俗文化管理部门和民俗传承者提出了非常严峻的重大课题。
二零二五年十月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