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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江堰的涛声
文/马爱欣
数年前在都江堰晨光中听闻的一句话，竟在清晨翻阅《水经注》时突然浮现——当“江水又东，迳都安县，李冰作大堰于此”的字句映入眼帘，那位老者的感慨仿佛仍在耳畔：“这江水奔涌两千余载，表面是水的流动，本质是李冰治水智慧的传承。”
彼时我未能深解其意，只觉岷江比其他江河更澄澈，鱼嘴分水堤如沉静游鱼般静卧江心。直到后来游历多地，见过无数高耸水坝与宽广水库，才逐渐读懂都江堰的独特——它从不用“征服”定义人与自然的关系，而是以“顺应”为核心，宛如载着成都平原稻浪的舟楫，平稳度过漫长岁月。
清明过后，我乘高铁从成都前往都江堰。途中窗外油菜花刚谢，田埂间残留的淡黄色花瓣，恰似有人不慎洒落的细碎金箔。抵达景区入口，水汽裹挟着柏树叶的清凉扑面而来。沿石阶下行，未见到预期中的宏伟建筑，只看见一条江河被不高的堤坝分为两段：外江水流湍急，浪涛拍岸间带着雪山融水的清冷；内江水流平缓，沿滩涂缓缓流动，岸边芦苇新芽初绽，微风拂过便轻轻摇晃。导游介绍，这便是鱼嘴分水堤，当年李冰未用砖石，仅借江心自然地形，便巧妙引导江水流向，平息了它的汹涌势头。
在伏龙观走廊上，我目睹鱼嘴分水堤先将江水分作两支，再进一步分为四支，整个过程如同把蓝色绸缎仔细剪开，又重新缝制成滋养农田的水网。这景象让我猛然想起林清玄对“茶道”的解读：“真正懂茶之人，不只是为他人煮茶，而是洞悉茶叶本质，让其自然释放本真清香。”李冰或许就是这样通晓“水性”的智者。他不建高大水坝拦水，不挖深渠改道，只遵循岷江自然流向，该分流时分流，该疏导时疏导。这如同老茶农泡茶，精准把控八十摄氏度水温，掌握快三分的出汤节奏，不多不少，恰好让茶叶甘醇充分释放。
离开伏龙观，我前往二王庙，石壁上“深淘滩，低作堰”六个隶书大字格外醒目，笔画沉稳有力，似凝聚着李冰治水时的坚定思路。导游说，每年霜降后，当地百姓都会对内江河道清淤，直到挖到“卧铁”才停止——这些李冰当年埋下的卧铁，既是水位标尺，也是治水准则。清淤过深会加快江水流速，可能冲毁田埂；过浅则泥沙淤积，堵塞水道。而“低作堰”的设计更精妙：飞沙堰仅比内江河床略高，水位低时拦水入灌溉渠，水位高时则让多余江水漫过，携带泥沙流入外江。反观如今部分水利工程，堰体修得过高，水位上涨有溃坝风险，水位下降又供水不足，在“堵”与“疏”之间疲于应对。
蹲在飞沙堰旁，我看着江水如薄纱般沿堰体弧度漫过，水中泥沙在漩涡里转一圈后，便被卷入外江。旁边一位农民正在江边洗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水珠，格外新鲜。他说自家田地在下游，祖祖辈辈靠内江灌溉，无论旱涝都能稳定收成：“李冰先生早为我们规划好治水方案，照着做就行。”说话间，他手中青菜在水中轻晃，水珠落入江中未起波澜，却让我想起林清玄笔下“一滴水的智慧”：“水不与石争，却能磨圆石头；水不与山抗，却能绕山开路。”
午后，我来到宝瓶口——岷江穿山而成的河道口，狭窄通道似被斧头凿出，却成功将江水源源不断引向成都平原。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江水从窄口顺畅流出，如梳理整齐的头发般有序。导游介绍，当年李冰带领百姓凿山，耗时八年才打通这一口子。他们不蛮干，先烧山再用冷水浇灌，借岩石热胀冷缩原理使其慢慢崩裂：“那时没有炸药和机械，全靠摸清水流、山体与石头的特性施工。”我触摸身旁石壁，细密纹路如老人皱纹，藏着岁月故事。此刻我忽然明白，李冰凿的不只是山，更是人与自然的隔阂；开的不只是河道口，更是人与水的和谐。
走得累了，我在江边茶摊坐下，点了一杯青城雪芽。粗瓷杯中淡绿色茶汤清澈，入口是清冽的甜，与岷江水味相似。茶摊老板是世代住江边的王姓中年人，他回忆道：“小时候常和伙伴在江边玩，脚伸进水能摸到光滑鹅卵石，那时水更清，能看见鱼游。后来上游建了工厂，水浑过一阵，好在近几年又清了。”他指着远处青城山说，山上泉水汇入岷江：“李冰先生当年说‘道法自然’，现在人们终于懂了，不是自然顺应人，是人要顺应自然规律。”
品茶时，夕阳余晖洒在江面，将江水染成金红色。鱼嘴分水堤在夕阳下如金鱼静卧江心，看似不动，却让每滴水都走对方向。这让我想起林清玄在《迷路的云》中写的：“我们总在找风景，却忘了风景在身边；总想着征服自然，却忘了自然才是最好的老师。”都江堰就是这样的老师，它不语，只凭一堤、一堰、一口，诉说人与自然的真谛：不是对立的对手，而是依存的伙伴；不是一方征服另一方，而是共同生存。
傍晚离开前，我再次经过二王庙，暮色中“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字愈发清晰。我忽然领悟，这不仅是治水口诀，更是处世道理——“深淘滩”是夯实自身根基，如内江清淤深才能存住水；“低作堰”是保持谦逊，如飞沙堰不张扬才能顺水流之势。李冰当年治水，治的不只是江河，更是人心——那种不贪、不傲、不强求的平和。
回到日常后，都江堰的江声时常在我耳边回响。那声音温和无咆哮，如老人轻语，轻柔却难忘。有时在城市看到自来水龙头，便会想起岷江，想起鱼嘴的分流、飞沙堰的排沙、宝瓶口的引水。原来每滴水都藏着李冰的智慧，藏着人与自然的和谐。
都江堰的智慧正在于此——它未单纯解决水患，而是将其转化为灌溉水利；未试图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成为朋友。两千多年来，岷江水不停流淌，成都平原稻穗年年成熟，李冰的智慧代代相传。这或许就是最珍贵的永恒：不是建筑的永恒，是智慧的永恒；不是权力的永恒，是和谐的永恒。
昨夜，我又梦见都江堰。梦中的我坐在江边茶摊，喝着青城雪芽，看江水流过鱼嘴分水堤，流入内江，淌进田埂，最终汇入每户人家的水缸。江声依旧，仿佛李冰在轻声诉说：“水看似柔软，却有千钧之力；人看似渺小，却能借智慧与自然共生。懂了水，便懂了自然；懂了自然，便懂了自己。”
清晨醒来，窗外正下雨，雨滴落在玻璃上，如岷江之水般轻柔，却带着跨越千年的温度，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作者简介：
马爱欣，宁夏作协会员，1972年出生于山东沂水，大学文化，1990年参军，先后在甘肃、陕西、宁夏部队服役，在师、集团军、省军区宣传部门任职，2005年转业到山东地方政府部门。先后有数千篇各类作品发表在《解放军报》《人民日报》等省市主流报刊，计5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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