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归土
第六十一章:名动四方
宋一碗的谨慎并非没有道理。与省博物馆的合作以及商会的介入,对于沉寂多年的碗池镇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他没有独断专行,而是请来了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和仅存的几位老窑工后人,在宋家老宅那摆满碗的堂屋里,开了个简单的会议。
油灯如豆,映照着众人或期盼、或犹疑的脸。
“一碗娃,这是好事啊!”田木匠首先开口,脸上泛着红光,“咱们碗池镇,多久没这么风光过了?省里的大博物馆都找上门来了!”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却捻着胡须,忧心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宋家当年……不就是因为那手绝活才招的祸吗?如今这光景,怕是……”
宋一碗安静地听着,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各位叔伯爷爷的顾虑,一碗明白。福兮祸所伏,老祖宗的话没错。”他目光扫过众人,“但咱们碗池镇,祖祖辈辈吃的是窑工饭,靠的是手艺活。不能因为怕招风,就永远把脑袋缩在壳里。宋家的教训,不是让咱们把手艺藏起来带进土里,而是要让咱们明白,技艺是根,但守住根的人,心要正,骨头要硬。”
他拿起桌上自己烧制的一只普通青瓷碗,釉色温润:“咱们不图重现什么惊世骇俗的‘天青釉’,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咱们要做的,是踏踏实实,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咱们碗池镇自己的瓷烧好,烧出精气神。让外面的人知道,碗池镇的碗,不只是盛饭的器皿,里面还有咱们秦岭人的筋骨和血脉。”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担忧的老人:“至于招祸……如今世道虽不太平,但毕竟不是前清了。咱们堂堂正正做生意,烧窑卖碗,不偷不抢,官府也支持。只要咱们自己立身正,抱成团,就不怕歪风邪气。”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考虑了风险,更指明了希望。几位老人相互看了看,最终都缓缓点了点头。
“一碗娃说得在理。”
“是这么个话,手艺不能绝在咱们手里。”
“干!怕个球!”
见众人意见统一,宋一碗这才做出了决定:接受省博物馆的邀请,挑选一批能代表碗池镇当前水准的精品瓷器参展;同时与商会初步合作,由商会负责在外开拓销路,但碗池镇需保证质量,定价权也需双方协商,不能任由商会盘剥。
消息传出,碗池镇如同注入了一汪活水,顿时生动了起来。原本荒废的窑口有人开始清理,闲置的陶轮再次转动。宋一碗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摸索出的改良釉料配方、火候控制心得分享给愿意学习的乡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成了碗池镇瓷业复兴的领头人。
第六十二章:暗流潜动
碗池镇的悄然变化,并未完全脱离外界的视线。汉口的风波虽然平息,但利益的链条并未彻底斩断。
汉口,某处隐秘的日式茶室。
松本已然不在,接替他负责三井洋行残余事务的,是一个名叫小野次郎的年轻课长。他穿着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色阴沉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课长,根据我们的调查,那个宋一碗,已经回到了碗池镇。他不仅活着,似乎还……找回了一些宋家古窑的技艺,正在试图复兴当地的瓷业。省博物馆和汉口商会都对他产生了兴趣。”
小野次郎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八嘎!梅永年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有拿到‘钥碗’和秘方,反而打草惊蛇,让我们多年的布局毁于一旦!如今松本前辈被迫回国,这条线几乎中断!”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但是,‘雨过天青’,还有那可能存在的‘曜变天目’线索……帝国绝对不能放弃!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那个宋一碗,必须控制在手里!还有那只碗!”
“课长,碗池镇地处偏僻,现在又受到中方官方的一些关注,我们的人直接动手,恐怕……”
“谁说要用我们的人?”小野次郎阴恻恻地笑了,“中国有句古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秦岭里面,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去找‘过山风’,告诉他,只要能把宋一碗和那只碗带来,价钱,随便他开!”
“嗨依!”
下属躬身退下。小野次郎独自坐在茶室中,看着窗外汉口繁华却陌生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宋一碗?碗池镇?不过是螳臂当车。帝国的意志,不容阻挡。
第六十三章:山雨欲来
碗池镇的复兴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宋一碗带着田根等几个徒弟,日夜守在窑口,反复试验,力求在参展前烧制出最满意的作品。镇上其他几家重启的窑口,也在他的指导下,渐渐摸到了门道,烧出的瓷器品质稳步提升。
忙碌之余,宋一碗并未放松警惕。他深知梅永年虽倒,但其背后的势力未必甘心。那只古碗被他藏得更加隐秘,新烧出的天青碗也从不示人。他时常能感觉到,似乎有陌生的视线在暗中窥探着镇子,尤其是他的宋家老宅。
这一日,他正在窑场指导田根控制火候,镇上唯一一家兼营信使业务的杂货铺老板气喘吁吁地跑来。
“一碗!有你一封信,从汉口来的,加急!”
宋一碗心中一动,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字迹却是他熟悉的、属于青岩的沉稳风格。
他走到僻静处拆开,信的内容很短,却让他瞬间脊背发凉:
“据悉,三井残余势力未清,新任主管小野,性情阴狠,恐对弟及碗池不利。已雇秦岭悍匪‘过山风’团伙,不日或将行动。彼等凶残,切不可力敌。速做防范,必要时暂避。兄青岩,匆笔。”
过山风!宋一碗听说过这个名字,是盘踞在陕鄂豫交界一带势力最大的土匪头子之一,手下亡命之徒众多,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无恶不作,因其来去如风、手段狠辣而得名。官府多次围剿未能根除。
没想到,三井洋行竟然勾结上了这群悍匪!
山雨欲来风满楼。宋一碗攥紧了信纸,眼神锐利如刀。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这一次,敌人更加凶残,毫无底线。
他立刻找到了田木匠和镇上几位主事人,将青岩的警告(隐去了信息来源)告知了大家。
消息如同炸雷,刚刚燃起希望的碗池镇顿时被一片恐慌笼罩。
“过山风?!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他们要是来了,咱们镇子可就完了!”
“怎么办?要不……咱们把窑停了,躲躲?”
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宋一碗站在众人中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躲?往哪里躲?咱们的根在这里,窑在这里!土匪要的是我和我宋家的东西,我不能连累全镇乡亲。”
他环视一张张惊惶的脸:“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土匪也是人,两条胳膊一个脑袋!他们仗着的是凶狠和家伙,咱们占着的是地利和人心!”
他迅速做出了安排:立刻组织青壮,轮流值守,在镇子入口和关键隘口设置岗哨和障碍;将老弱妇孺提前转移到后山几个隐蔽的山洞里;将所有值钱的财物和粮食分散藏好;同时,派人火速赶往县城,向官府报信求援——虽然他知道,远水难救近火,官府的反应速度堪忧。
碗池镇,这个刚刚焕发生机的小镇,瞬间进入了紧张的临战状态。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但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顽强的血气。
宋一碗回到老宅,从最隐秘处取出了那只古碗,紧紧握在手中。碗身温润,仿佛能感受到他激荡的心绪。
这一次,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关乎碗池镇存亡的保卫战。他,别无退路。
第六十四章:烽火映碗
三天后的黄昏,残阳如血,将碗池镇染上一片不祥的红色。负责在镇外山口瞭望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来……来了!好多人!带着枪!是过山风!”
镇口临时用石块和粗木垒起的矮墙后,宋一碗、田木匠以及几十个手持柴刀、猎叉、土铳的镇民紧张地望着山口方向。只见尘土飞扬,数十个骑着骡马、手持各式枪支的悍匪,如同乌云一般,朝着碗池镇压了过来。为首一人,身材干瘦,目光凶戾,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匪首“过山风”!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匪徒策马上前,扯着嗓子喊道,“我们大当家只要宋一碗和他家那只碗!乖乖交出来,咱们立马走人,不动你们碗池镇一草一木!要是敢说个不字,”他狞笑着举起手中的驳壳枪,“老子就把你们这破镇子,杀个鸡犬不留!”
恐怖的威胁如同寒风吹过镇民的心头,不少人脸色煞白,手脚发抖。
田木匠看向宋一碗,嘴唇哆嗦着:“一碗,要不……”
宋一碗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过山风,朗声回道:“过山风!碗是我宋家祖传之物,人是我碗池镇的子弟!想要,除非从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过山风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挥手,“给老子打!”
“砰!砰砰砰——!”
激烈的枪声瞬间打破山间的宁静!子弹呼啸着打在石墙和木桩上,碎屑纷飞!镇民们虽然勇敢,但武器简陋,哪里是这群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悍匪的对手?刚一交火,就有几人中枪倒地,惨叫声响起。
“顶住!不能让他们冲进来!”宋一碗目眦欲裂,操起一把土铳奋力还击。田根和其他青壮也红着眼,用猎叉、石块拼命抵抗。
但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匪徒的火力压得镇民们抬不起头,防线很快就被撕开了几个口子,凶悍的匪徒开始嚎叫着向镇内冲击!
眼看镇子就要被攻破,一场屠杀即将开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一碗猛地将怀中那只古碗掏了出来!他并非指望碗能挡子弹,而是在这绝境之中,他福至心灵,想起了在古窑中沟通地火的经历,想起了那“灵引”图案!
他将碗高高举起,不顾四处横飞的子弹,将全部的精神意志,连同满腔的悲愤与守护之意,疯狂地灌注到碗中!他不再去沟通遥远的地脉之火,而是沟通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沟通碗池镇脚下的大地之力!
“嗡——!”
古碗仿佛感受到了他决绝的心意,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那光芒不再温润,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苍茫、如同大地震怒般的威严!青光以碗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急速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碗池镇入口的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被这青光扫中,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惨叫着被弹飞出去!他们手中的枪支,也在接触到青光的瞬间,变得滚烫无比,几乎拿捏不住!
“妖法!有妖法!”匪徒们惊骇大叫,攻势为之一滞。
过山风也是脸色大变,他纵横秦岭多年,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但他毕竟凶悍,厉声吼道:“怕什么!装神弄鬼!给老子继续冲!”
然而,那青光不仅形成了屏障,更仿佛引动了地气。整个碗池镇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镇口那眼传说中的、由古碗化作的“碗池”泉眼,突然汩汩涌动,泉水暴涨!与此同时,所有碗池镇镇民家中珍藏的、传承下来的、甚至是宋一碗近期烧制的那些碗,无论新旧,无论品质,都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万千嗡鸣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力量,与宋一碗手中的古碗遥相呼应!
这一刻,宋一碗不再是独自一人。他手持“钥碗”,仿佛成为了整个碗池镇意志的化身,引动了这片土地沉睡的力量!
匪徒们被这天地异象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过山风的命令,纷纷掉头,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
过山风又惊又怒,连开数枪也无法阻止溃逃,眼看大势已去,只得狠狠瞪了那青光中持碗而立的宋一碗一眼,拨转马头,带着残兵败将,消失在暮色之中。
匪患,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击退了!
劫后余生的镇民们看着傲立镇口、手持发光古碗的宋一碗,如同看着神祇。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一碗!”,紧接着,所有人都激动地呼喊起来,声音汇聚成浪潮,在碗池镇的上空久久回荡。
宋一碗缓缓放下举得酸麻的手臂,碗身的青光渐渐内敛。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脚下这片伤痕累累却终于守住了的土地,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只数次救他于危难、此刻仿佛与整个碗池镇血脉相连的古碗,终于明白了“碗在,窑在”更深层的含义。
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