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古窑
第四十六章:灰烬遗珠
梅小雨的信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宋一碗的心湖,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她没有现身,只留下只言片语和一份迟到的“归还”。这符合她一贯的、在矛盾中挣扎的性子。
五里坡山神庙,那是碗池镇外一座早已荒废的小庙,香火断绝多年,平时罕有人至。宋一碗没有犹豫,当天傍晚,趁着暮色,便独自一人出了镇子。
五里坡并不高,山路荒草丛生。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山腰,残垣断壁,庙门歪斜。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庙内神像坍塌,供桌倾颓,只有那个锈迹斑斑的青铜香炉还歪倒在角落,里面积满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和落叶。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伸手探入冰冷的香灰之中。灰烬细腻而深,直没至腕。他仔细地摸索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着的小方块。
找到了!
他小心地将那油布包取出,拂去表面的灰烬。油布包裹得很严实,边缘已经有些脆化。他强忍着激动,走到庙门口借光,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张泛黄发脆的毛边纸,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正是曾祖宋文煜那本被抢夺的笔记的残页!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釉料的配方比例,以及关于窑火温度控制的晦涩口诀,其中多次提到了“地脉之火”、“胎土灵性”等字眼,最关键的是,在残页的右下角,有一个用朱砂绘制的、极其复杂的、类似符箓般的图案,旁边标注着“灵引”二字!
这半页残片,虽然依旧残缺,却补全了宋一碗手中掌握的、从碗中感受到的部分信息!尤其是那个“灵引”图案,他直觉感到,这或许是沟通地火、激发“钥碗”真正力量的关键!
梅小雨……她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还了回来。她是从梅永年那里偷来的?还是梅永年自己也未能完全参透这残片的价值?
他将残片仔细收好,对着空寂的山神庙,默默站了片刻。梅小雨说“天涯远引,勿念”,她终究选择了离开,远离这一切恩怨纠葛。或许,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老宅,他迫不及待地在油灯下,将残片上的内容与自己脑中所获、碗身感应到的信息相互印证、拼接。一个个模糊的环节逐渐变得清晰,那座失落古窑的奥秘,那“雨过天青”釉的终极秘密,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珠,开始显露出惊世的光华。
然而,要重现这一切,必须回到那座深藏地底、依托地脉的古窑。那里有守窑兽,有极致的地火,也是完成传承仪式的唯一所在。
他知道,自己必须再下一次古窑。
第四十七章:再入幽冥
这一次的准备,远比上次仓皇逃窜要充分得多。宋一碗整理了所有已知的线索和信息,准备了充足的食物、饮水、绳索和照明工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只对田木匠说要进山一段时间采药。
他选择了另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进入秦岭深处,避开了当初遭遇匪徒的区域。凭借着碗的微弱指引和越来越清晰的记忆,他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艰难穿行,数日后,终于再次找到了那条隐藏着古窑入口的、通往地下的隐秘溪流。
站在那熟悉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前,地底传来的、混合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息让他心神悸动。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松明,义无反顾地再次踏入了这片幽冥之地。
通道依旧潮湿阴暗,但这一次,他心中有底,步伐沉稳。怀中的碗似乎感应到地脉的靠近,开始散发出愉悦的温润感,青光流转,将前路照得更加清晰。
他顺利地穿过曾祖殒命的洞穴(对着白骨再次恭敬行礼),避开岩浆池的致命高温,凭借着碗的指引,再次来到了那座刻着碗形标记的藏珍窑室门前。
厚重的黑色石门依旧紧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只青釉“钥碗”取出,按照曾祖遗言和残片提示,将碗底对准石门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碗身青光大盛,与石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石门内部发出“轧轧”的沉重声响,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窑室内那永恒般的幽冷光芒和壁龛中沉睡的瓷器。
他迈步而入,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他直接走到窑室中央的石台前,将“钥碗”放入那个碗形凹槽。如同上次一样,碗与石台同时亮起,淡金色的纹路蔓延,整个窑室光华大放。
但这一次,他没有被动地接受信息冲击。他集中全部精神,回忆着那半页残片上的“灵引”图案,同时将双手轻轻按在发光的石台上,尝试着主动去沟通、去引导!
脑海中观想“灵引”,意念沉入石台,与那地脉之火建立联系!怀中的碗仿佛成了桥梁,将他的精神意志与这片古老的土地、与那奔涌的地火连接在一起!
起初并无异状,只有石台和碗的光芒在稳定闪烁。但渐渐地,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窑室深处的温度开始明显升高,那低沉的、来自岩浆池的“咕噜”声也变得越发清晰和急促!
有效!他心中狂喜,更加专注地维持着观想和意念的连接。
突然,窑室深处、那连接着岩浆池方向的厚重石壁上,原本封闭的几个古老窑口,竟同时亮起了红光!尤其是那个刻着碗形标记的主窑口,红光最为炽烈,窑门甚至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喷薄而出!
地脉之火被引动了!这座沉寂了数十年的宋家古窑,正在被他以“钥碗”为媒介,以自身精神为引,重新唤醒!
第四十八章:地火重燃
窑室的震动越来越明显,空气灼热得如同置身洪炉。墙壁上那些亮起的窑口,红光吞吐不定,仿佛沉睡的火山即将苏醒。主窑口更是发出低沉的轰鸣,窑门缝隙中透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白炽光芒!
宋一碗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种与地脉、与古窑融为一体的奇异状态中。他能“看”到脚下奔涌的、狂暴的岩浆河流,能“感觉”到那毁灭性力量中被“钥碗”和石台阵法梳理、引导出的、一丝丝精纯而温顺的“火精”之气,正通过窑壁内无形的通道,汇入那些亮起的窑口之中。
尤其是主窑口,汇聚的火力最为庞大和集中。
是时候了!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他迅速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按照残片配方和自身理解精心调配的釉料和几个他这些日子亲手拉坯、阴干、素烧的碗坯。这些胎土,是他费尽心力在古窑附近找到的、蕴含着微弱灵性的特殊陶土。
他走到主窑口前,那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他烤焦。但他浑然不觉,心中一片空明。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碗坯放入窑膛,然后用特制的长柄陶勺,将粘稠的、闪烁着奇异光泽的釉料均匀地浇淋在碗坯之上。
动作沉稳,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淋釉完成,他后退几步,集中精神,通过石台和“钥碗”,向着主窑口发出了“封窑”的意念!
“轰!”
主窑口那沉重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窑门,在一声巨响中猛然关闭!将那只承载着希望与传承的碗坯,封入了那被引来的、极致的地火之中!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地火与釉料、胎土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等待那传说中的“窑变”诞生。
他盘膝坐在石台下,闭目凝神,依旧维持着与地火的微弱连接,感受着窑内温度那精妙而复杂的变化。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时间在寂静与轰鸣的交织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主窑口内传来的能量波动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开始缓缓回落。
窑变,完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通过意念,发出了“开窑”的指令!
主窑口的窑门,在一声轻响中,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炽热与清新气息的热浪涌出。窑膛内,红光尚未完全褪去,隐约可见一个物件静静地立在窑床上。
宋一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激动,用特制的耐火钳,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从窑膛中夹出。
那是一只碗。
通体流转着一种如梦似幻的釉色!那颜色,仿佛雨后天边初霁时最纯净的那一抹蓝,幽深、静谧、温润,却又内蕴着无穷的活力与光华。釉面之下,仿佛有星河流转,有云霞明灭,光线照射其上,竟能折射出七彩的氤氲光晕!
完美无瑕,毫无瑕疵!
这,就是真正的“雨过天青”!
宋一碗捧着这只仿佛凝聚了天地灵秀的碗,双手微微颤抖,热泪盈眶。成功了!时隔数十年,宋家的“雨过天青”,终于在他手中,于这座失落的地脉古窑中,重见天日!
曾祖,父亲,你们看到了吗?宋家的窑火,没有熄灭!
他将这只新生的天青碗,与那作为钥匙和传承核心的古碗并排放在石台上。新旧两只碗,一只古朴沧桑,内蕴无穷秘密;一只光华璀璨,代表着新生与希望。它们交相辉映,仿佛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与传承。
地火渐渐平息,窑室恢复了之前的幽静。但宋一碗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他不仅找回了传承,更找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第四十九章:薪火相传
带着那只新烧制成功的“雨过天青”碗和满心的感悟,宋一碗离开了古窑,重返碗池镇。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坚定,眼神中多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从容与力量。
他没有将那只价值连城的天青碗示人,而是将它和那只古碗一起,秘密珍藏起来。那是宋家的根,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
他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修缮了老宅,但不再是简单地恢复原状。他清理出后院一块地方,建起了一座小型的、试验性质的柴窑。他不再执着于立刻重现地脉之火的奇迹,而是从基础做起,利用从古窑中学到的知识和感悟,结合碗池镇本地的陶土和釉料,尝试烧制一些具有宋家特色的、品质优良的日常用瓷。
他烧出的碗、盘、盏,釉色或许不如“雨过天青”那般惊世骇俗,却自有一股温润醇厚的气韵,胎骨坚实,釉面莹洁,远非镇上其他窑口的产品可比。很快,“宋家小子烧的碗好”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开始有人慕名前来购买。
宋一碗来者不拒,价格公道。他不在乎能赚多少钱,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双手,让宋家的技艺重新得到认可,让碗池镇这片土地,再次响起与瓷器相关的、生机勃勃的声音。
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收徒。他看中了田木匠那个机灵、肯吃苦的小儿子田根,以及镇上另外两个家境贫寒却眼神清亮的孩子,开始系统地教导他们制陶、烧窑的知识。他不藏私,将从古窑中领悟到的、能够公开的技艺倾囊相授。
“技艺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对徒弟们说,“守住老祖宗的心法和根骨,但手和眼要活,要看得见这土,听得懂这火。咱们烧的不是泥巴,是心气儿。”
他的举动,悄然改变着碗池镇。昔日的“废窑宋家”,再次成为了镇民们谈论的焦点,只是这一次,话语中充满了敬佩和希望。一些原本对烧窑失去信心的老窑工的后人,也开始重新拾掇起祖传的工具。
宋一碗知道,完全重现古窑的辉煌或许很难,但让碗池镇重新与“碗”这个名字相称,让这份技艺血脉得以延续,他正在路上。
这一日,他正在窑口观察火候,田秀跑来告诉他,镇公所来了两个陌生人,拿着官府的文书,指名要见他。
宋一碗心中一动,擦了擦手,走向镇公所。会是谁?青岩的人?还是……?
第五十章:余音绕梁
来到镇公所,只见管事陪着两个陌生人坐在那里。一人穿着体面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人则作商人打扮,面容和善。
见到宋一碗,那中山装男子站起身,微笑着递上名片:“宋先生,鄙人姓陈,在省立博物馆任职。这位是商会周会长。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省博物馆?商会?宋一碗心中疑惑,接过名片。
陈先生开门见山:“宋先生,我们此次前来,是听闻您重拾宋家绝艺,烧制出的瓷器别具一格,颇有古韵。省博近期筹备一个‘民窑瑰宝’展览,希望能征集一些您烧制的精品参展,让更多人了解我们本地的优秀传统技艺。”
周会长也接口道:“是啊,宋先生。您的瓷器在附近已小有名气,商会希望能与您合作,将咱们碗池镇的瓷器,推广到更远的地方去,重振‘碗池’之名!”
宋一碗看着眼前两人诚恳的目光,又看了看管事那带着期盼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宋家窑火熄灭,被人遗忘;而今,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传承,竟然引来了博物馆和商会的关注。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平静地说:“多谢二位看重。宋家技艺粗浅,不敢称瑰宝。参展与合作之事,容我考虑几日,也与镇上几位老师傅商议一下。”
送走陈先生和周会长,宋一碗独自一人走到镇外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安静的碗池镇。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梅永年的倒台,古窑秘技的重现,碗池镇的悄然变化……这一切,都源于那只碗,源于那份不曾断绝的传承与守护。
他想起青岩,想起梅小雨,想起死去的父亲和曾祖,想起守窑兽和那奔腾的地火……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恩仇已了,但传承之路才刚刚开始。他手中握着的,不仅是两只碗,更是宋家的魂,是碗池镇的希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血脉。
他抬起头,望向秦岭连绵的群山,那里埋葬着古窑的秘密,也寄托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迷茫。
(第三卷《古窑》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