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妙笔青羊宫
王侠

飞机穿云而下时,我恰在读《蜀王本纪》。扬雄写到“老子为关令尹喜著《道德经》,临别曰:‘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寻吾。’”一句话,像一枚暗扣,把两千年前的关楼与眼前的锦江扣在一起。舱门一开,天府之国的潮气扑面,我忽而明白:所谓“大宇之下”,原来并非夸张,只是古人把宇宙缩小成一声“青羊”,轻轻唤你。
出双流机场,车行三十里,一路香樟滴翠。成都人说话软而稠,像刚起花的蜜,把“青羊宫”三字说得一波三折,仿佛不是地名,是一句暗号。我跟着导航,却在琴台路就下了车——那里有一堵红墙探出枝头,墙内钟声如丸,一粒粒滚到街面。我循声而入,便算撞进了这座“西南第一丛林”。

山门是新建的,却旧得像从康熙年间直接搬来。琉璃瓦在雨里泛着乌青,两条灰塑长龙抢一颗珠,珠心滴雨,像不肯走的龙泪。门额“青羊宫”三字,为清乾隆年间华阳县令安洪德所书,笔力遒劲,却含三分笑意,好似老子骑牛出关时回头那一瞥,把“不可说”说成了“且看你”。
门口左右分列青龙白虎,不是庙堂高踞的架势,而是蜀中门神的亲和——青龙的眼珠被摸得发亮,白虎的尾巴成了孩童的滑梯。七星桩嵌在垛墙上,刻的是北斗云篆,摸上去像摩挲一块会呼吸的星图。我抬头望见檐角铁马,风一过,叮叮当当,像老子把五千言拆成七千颗钉子,钉在蜀地的天空。
入山门,雨忽然就停了,阳光像被谁拨开的铜镜,照在混元殿的筒瓦上。很奇怪的,雨一直在下,但到了成都之后,雨伞都没用了,雨竟然停了下来。混元殿高约二十余米,重檐歇山,斗拱层叠如鸟张翼,却又不飞,只是悬停。殿内供混元祖师,面容模糊——并非匠人偷懒,而是“混元”本就没有眉目,他是一切的草稿,连时间都在他指缝里漏成碎屑。
我想起《道德经》“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便觉此殿是一座巨大的动词,把“混”字写进空间:香是混的,光是混的,游客的呼吸也混成一条河。殿侧有清代碑刻,字迹被香客的手磨得凹下去,像一条被反复翻读的新闻:公元一六六七年,天下初定,蜀地仍余烬未冷,一群道士用木石与香火,把“混元”重新钉进成都的天空。
再进一重,便是八卦亭。
它像一枚被谁遗忘的棋,落在青羊宫中轴的“天元”。亭身八角,三重飞檐,共雕八十二条龙——或潜或跃,或吐珠或探爪,若你定睛数,龙又化作云,云又化作卦象。亭内供奉老子骑青牛,青牛一足抬起,似正要跨出函谷,却又被蜀地的风留住。
我拍下了天下唯一正确的八卦原图,也准备今后只用此图,而不是改头换面的任何八卦。
我绕亭三匝,忽然明白:此亭不是建筑,是一只罗盘,把蜀地山川收拢为“艮、震、巽、离、坤、兑、乾、坎”。成都人日常里的悠闲、麻辣、软语、烈酒,不过是卦象的注脚。于是低头看地砖,发现早已被人踏出浅浅八卦凹痕——原来千年香客,皆以脚底为蓍草,在此起卦:问姻缘、问仕途、问生、问死。答案却由青牛背上的老子统一保管,他笑而不语,像把签文藏进自己的长眉。
亭外,便见两只铜羊,被摸得金光灿烂,有一只据说是从北京专门运来的,北京是我的第一故乡,真没想到,千百年后,有我竟然与它在四川成都相遇,真的是要尊重先祖,尊重历史。
青羊它们不是羊,是“十二生肖的合谋”:鼠耳、牛鼻、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胡、猴颈、鸡眼、狗腹、猪臀——一身藏尽地支,却仍被唤作“羊”。我伸手抚摸,指尖触到冰凉,却在冰凉里感到一阵微温,仿佛它刚被一群孩子的掌心喂过奶。
传说摸羊可祛病延年,于是老者摸关节,妇人摸腰腹,商贾摸钱包,学子摸脑门。羊被摸得发亮,像两枚被反复把玩的月亮。我忽发奇想:若老子再降青羊肆,会不会也化作一只铜羊,任众生摸去病痛,自己却把“病”字悄悄含进嘴里,化成一声“咩”?!
中轴尽头,三清殿如一座方城,基座四十米见方,面积一千六百平方米。殿前石阶中央嵌铜铸太极,十二属相环之,像把生肖当纽扣,扣住一方天地。我脱鞋踏上去,脚心微凉,仿佛踩在一枚巨大的钟表盘——生肖是刻度,太极是指针,时间在此不是线,而是涡。
殿内供三清:元始、灵宝、道德。神龛背后却另有洞天——吕洞宾、太乙救苦、钟离权,以及十二金仙分列两厢,老少妍媸,各持法器,像一场跨越朝代的“神仙茶话会”。我抬头看檐柱对联:“福地卧青牛石室烟霞万古,洞天翔白鹤蓬壶岁月千秋”,为原中国道教协会会长黎遇航所书。墨金剥落,却愈发像是从木头里长出的星图,把“福地”与“洞天”写成一对翅膀,让整座殿悬停在“万古”与“千秋”的缝隙里。
殿侧有幽冥钟,明铸,三千公斤。我伸手去推,钟身纹丝不动,却有一声幽远自体内升起,像被童年时外婆的木鱼敲了一下。那一刻,我忽而明白:所谓“天下第一宫”,并不在体量,而在它能把时间敲成一声回声,让你听见自己的前世也在殿内排班站立。
由三清殿折而向西,便是唐王殿,亦称紫金台。殿内供李渊、李世民夫妇及二十四功臣,尉迟恭、秦叔宝、魏征、李靖等,皆彩绘金身,像一出永不停歇的凌烟阁。
殿前立唐僖宗《西川青羊宫碑铭》,中和三年(公元八八三年)勒石。碑身已泐,却仍有八分豪气,像被黄巢之乱逼到蜀地的唐僖宗,在风雨夜里攥紧的最后一枚玉玺。我俯身辨读,只认出“冈阜崔嵬,楼台显敞”八字,便觉足矣——山在,楼在,蜀地的苍茫与繁华亦在。
殿外有降生台、说法台,传为老子二次降生、为尹喜讲法处。台皆石砌,八角三层,像两枚被岁月削瘦的塔糖。我登台四望,不见老子,却见远处锦江如一条青绸,把成都束成一只温柔的粽子。
午后,阳光斜照廊庑,一众“师兄”们着青布道袍,抬筐晒药,药香与桂花香混为一体。我问一位年轻道姑:“青羊宫为何叫第一?”她笑指殿角铁马:“风吹一次,它便答一次,答案在风中,你听见便是。”
我侧耳,只听见自己心跳,像一枚小铜铃,被谁系在青羊的脖颈。
是夜,宿于宫内客舍。月出锦江,水银泻地,青羊宫成了被天地合谋私藏的一枚镜。我披衣再出,见白日里熙攘的庭院,此刻空如宋瓷。八卦亭在月色下瘦成一支银簪,插在蜀中的夜髻;铜羊反扣着月光,像两枚被谁遗忘的灯盏。
我伸手摸羊,指尖竟感到微颤——不知是夜风,还是它终于发出一声迟到的“咩”。忽而钟声自幽冥殿传来,仅三下,却像把成都敲成一只巨大的铜磬,余音在府南河、浣花溪、望江楼之间来回折返,最终折进我的胸腔。
那一刻,我似得答案:天下第一,原不是封诰,而是一声自问自答——
问在蜀地,答在青羊;
问在千年,答在刹那;
问在我,答亦在我。
次日清晨,我再到山门口,见第一缕阳光把“青羊宫”三字镀上一层金边。昨夜那道姑正扫落叶,她抬头冲我笑:“先生可曾听见?”我点头,却不再追问听见什么。
出宫左转,便是琴台故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琴声早已断弦,只剩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我忽悟:青羊宫之所以“天下第一”,并非它踞首,而是它肯居尾——
愿做青羊,引众生入门;
愿做铜羊,被众生抚摸;
愿做一声钟,让众生听见自己。
于是回身,向宫门合十。那一刻,阳光、钟声、药香、桂香、江风、鸟语,一并涌来,把我裹成一只透明的茧。我知道,待破茧之时,我仍将带着蜀地的一缕青羊味,像携带一枚私章,走到哪里,便在哪里盖下一枚看不见的印——印文只有二字:“问道”。于是,我又诗兴大发,连夜有感撰写而出!
《妙笔青羊》
我亦笔落惊风雨,诗呈杜李复赞章。
锦官城西花漠漠,青羊宫殿锁霞帐。
我乘星槎到上清,掷笔惊起龟蛇藏。
铜羊一啸裂苍烟,玉局万重开石廊。
袖里风云随剑湿,掌中日月与琴张。
古柏翠滴蚕丛雨,丹井碧洞杜宇苍。
紫气东来没草径,黄河倒泻入竹房。
星幢月盖绕瑶阶,夜深仿佛闻笙簧。
忽忆老君授秘箓,蝌蚪跃出皆文章。
醉乌洋洋五千字,一笔一鼎走龙骧。
墨光化作霓虹去,惊落织女机中霜。
仰天大笑出门去,回首人间万事忙。
何当脱屣尘埃里,再携绿绮朝玉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