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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后代寻亲记
讲述人:李娜
每次站在四平烈士陵园的碑廊前,指尖抚过“李荣青”三个深嵌石碑的字,我总忍不住红了眼眶。大舅啊,这三个字里,藏着母亲李荣珍临终前的牵挂,藏着我们家七十余年的惦念,更藏着我跑遍三省、磨破数双鞋才圆的“归家”梦——你放心,我们忘不了你,祖国不会忘记你。
大舅李荣青是第四野战军2纵5师15团3营9连通讯员,1924年8月生于黑龙江省庆安市欢胜乡姜家油坊村,祖籍山东荣城掖县金河公社。他刚出生,亲娘李刁氏就因产后风离世,是姥爷李百德与姥姥霍庆荣一手拉扯大的。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底下还有母亲、五姨李荣芹、老姨李荣华三个年幼妹妹,可1946年2月,他仍自愿报名加入东北独立团,后编入四野,扛起阻击国民党增援部队、保障四平攻坚战推进的重任。
生前的大舅,高个周正,性子活泼乐观,还写得一手好文笔,战友们都愿与他亲近;到了战场,又格外勇敢机敏,凡事总冲在最前面。1947年12月中旬,双庙子镇此路乡柳条沟阻击战打响,为掩护连长,大舅身中数弹再也没醒。战友徐慧含泪将他的遗体抬进国民党飞机炸出的大弹坑,与其他烈士合葬——从此,大舅啊,你便“漂”在异乡没了确切踪迹,可这份为国捐躯的深情,我们记了一辈子,祖国也永远铭记。
自那以后,姥爷像丢了魂似的,天天抱着大舅的旧衣裳发呆,地里庄稼荒了无人管,做好的饭凉了也没心思吃,见着与大舅同龄的孩子,就红着眼喊“荣青”,好几次险些精神崩溃。亲戚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全家搬离伤心地。那年母亲刚满18岁,望着家里的困境,咬牙答应招上门女婿——即我父亲崔玉山,他是山东籍林业工人,虽比母亲大18岁,却踏实能干,与母亲一同撑起这个快散架的家。
后来,全家迁到黑龙江省铁力市双峰林业局(原田生林业局),我和兄妹六人都在此出生长大。迁居后,姥爷的烈属待遇落在双丰镇政府民政科,每月能领12元生活费,每年可做两套新衣,细粮供应与医疗费用也全免,日子总算有了盼头。可姥爷始终记挂你,大舅啊,晚年总想着外出寻你踪迹,偏偏不慎弄丢了你的烈士证。那时他已年高体弱,没等补办证件,便在1981年冬天带着遗憾离世。母亲抱着姥爷的遗像哭了整夜,反复念叨:“哥不能就这么没名份,我们忘不了你,祖国不会忘记你。”
母亲这一辈子活得太苦,面对复杂的家庭关系,总忍辱负重把委屈咽进肚子,硬扛家计生计几十年,最终积劳成疾,2007年起重病缠身。2009年临终前,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像羽毛,却一遍遍叮嘱:“娜啊,记着年年去看你大舅,一定要帮他‘回家’——咱老李家不能忘他,祖国更不会忘他这样的英雄。”
没人知晓,我刚出生时,就被母亲过继给无儿无女的你,大舅啊。父亲思想传统,坚决不让我随母姓李,母亲便悄悄给我取了两名:户口本与身份证登记“崔瑞玲”,私下里却一直唤我“李娜”。她怕老李家断根,更怕你在地下孤单,怕没人记得你曾为家国拼命。
母亲走后,我揣着仅有的信息——“李荣青,四野战士,牺牲于四平阻击战”,踏上寻你之路,大舅啊。打听后才知,“四战四平”牺牲烈士众多,墓茔散落各处,部分还迁去了四平烈士陵园。等女儿王荥考完试,我立刻赶往陵园,接待我的陆威处长、赵和平处长与张正军科长格外热心,可翻遍园内档案与墓牌,都没找到“李荣青”三字。他们说,补录烈士信息需烈士证、原始档案,还得经原籍省份民政厅批准,可证件早已遗失,当年认识你的战友、知情人也大多离世。我站在陵园松柏下,望着远处的烈士纪念碑,第一次觉得“帮大舅回家”比登天还难,却没敢停下脚步——母亲的话始终在耳边:我们忘不了你,祖国不会忘记你。
但我从没打算放弃,大舅啊,这是母亲的遗愿,更是我对你的承诺。我先回老找大哥崔瑞军、五姨与老姨,听他们回忆你参军前的模样与过往,哪怕是“你爱吃白菜馅饺子”这类小事,也仔细记在本子上;又坐四小时火车去黑龙江省民政厅优抚处求助,王处长听了我的经历,特意帮我捋清思路,建议“从你姥爷的烈属待遇档案入手找线索”;接着再赴双庙子镇此路乡,老乡说当年战场“炮台子”早已拆除,烈士合葬在柳条河附近,我对着荒坡找了许久,连块碑都没见着,只能跪地磕三个头,眼泪混着土渣往下掉:“大舅啊,你到底在哪儿?我们没忘了你,祖国也没忘了你!”
那些日子,我像个“追着线索跑的陀螺”:去当地民政局查档案,工作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旧档案堆得比人还高,我翻到手指发麻,也没寻到有用信息;去双胜乡政府、村委会打听,又一次次碰壁。有时赶不上回程火车,就在路边啃凉馒头充饥;晚上住十几块钱的小旅馆,翻着记满信息的本子忍不住落泪。可一想到你,想到母亲临终的眼神,大舅啊,第二天又能揣着希望继续找——我知道,多找一天,就离让你“归家”、让更多人记得你更近一步。
就这么跑了一年多,我没了头绪,又带着大哥崔瑞军、女儿王荥、老镇长刘桂兰与两位姨母,再回铁力市民政局。那天从早上八点翻到下午三点,终于在一堆泛黄旧卷宗里,找到姥爷李百德的烈属待遇记录——上面清晰写着“子:李荣青,1947年牺牲于四平阻击战,烈士”。握着这张纸,我的手不停发抖,大舅啊,这是我寻你以来,第一份实打实的证据!我清楚,这不仅是档案上的冰冷文字,更是对你英雄过往的认可——我们忘不了你,祖国不会忘记你。
随后,我们又去了你当年居住的姜家油坊村,找了整整两天,终于寻到当年送你参军的发小于庆恩,还有几位年过九旬的老人。他们听闻我寻荣青,都红了眼眶,主动跟着我做证明,还说:“荣青是咱村的好娃,当年笑着说要保家卫国,不能让他一直漂着。”大舅啊,听着这话,我更坚信能带你“回家”。
将收集的证明材料递到黑龙江省民政厅优抚处后,我天天盼着消息,怕出岔子,又特意跑三趟省民政厅打听进度。历时两年多,磨破四双鞋,记满两本笔记本,终于在2011年秋天等到好消息:工作人员在黑龙江省庆安市民政局优抚科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你的烈士档案!
2011年11月2日,我特意穿了干净衣服再赴四平烈士陵园。看着工人师傅握刻刀,一笔一划将“李荣青”三字刻在碑廊上,我就凑在旁盯着,生怕多刻或少刻一笔。刻完那一刻,我伸手摸着冰凉石碑,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上面,大声喊:“大舅啊,咱回家了!娘,我办到了,大舅有‘家’了!你放心,我们忘不了你,祖国不会忘记你!”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与烈士纪念日,我都会带精心准备的贡品来看你,大舅啊:有亲手包的白菜馅饺子,是你当年最爱吃的;有自己熬的药酒、药茶,想着帮你“暖身子”;我还会给陵园里所有烈士倒上白酒——他们都和你一样,为家国牺牲的英雄,你们用热血护山河,我们永记,祖国也永记。
如今我已退休,却仍会带女儿王荥来祭奠你,大舅啊,跟她讲你的英雄事迹,讲母亲的坚守,讲全家寻你“回家”的点滴。我是李氏中医传人,在部队医院干了一辈子;女儿王荥大学毕业后,也扎根乡村当中医。大舅啊,我们守着祖辈传下的医术,更守着你与母亲的初心——你们用生命护太平山河,我们便用一辈子记着你们、传承担当,只因我们忘不了你,祖国不会忘记你。
2024年11月18日


作者:李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