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东海岸(外二首)
◎高晓晖 (原省作协副主席)
这时候
我正站在海岸边某处观景点
有点像曹操登上碣石山
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幸甚至哉的味道
只是没有见到山岛竦峙草木繁盛
也没见到洪波翻涌的壮观
更看不到日月星辰出乎其里的玄奥
八月阳光正烈
海面静若处子
天幕蔚蓝
极目所至海天交合
光影变幻着无际无涯的斑斓
我想海天相接之外是有别样人间风景的
可是
除了视野之内的汪洋一片我还能看见什么
伟人描述过的白浪滔天没有出现
如此安静纯粹的海景是真实的么
无风无浪甚至不见船帆
好像宇宙深空一角就在眼前
我想宇航员在空间站看天幕看宇宙
也会是这样的么
再缈远的世界
目力所及能有多远
想想陈子昂怆然涕下的样子
好无助啊
我穷尽一生
身后的尽头是母亲的子宫
身前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坟茔
我能看到子宫之外的前世么
我能看到坟茔之外的来世么
环顾海天四合
还真是渺沧海之一粟呢
碗窑村
( 古窖 )
苍南多山
在玉苍山腹地
碗窑村挂在半山腰上
六百年烟火不灭
老砖老瓦老屋老街
色泽纹理还有气味气息
我强烈地感觉到时间酿造的醇厚
流泉飞瀑做了古村的标配
清冽灵动想必也会沉淀某种时间的古老
古窑几乎完好无损
点燃一把窑火便能烧出上等好瓷
可是
窑火终归是熄灭了去
把草木归还给山林
把陶土归还给大地
昔日的窑工变身民宿老板
或者走出山外做了奔波生计的候鸟
能够想象古村当年的喧闹与繁华
只是眼下它被定格在某一个时间的节点上
寂然无声
房前屋后偶见一棵两棵仙人掌
想必是先人的先人种下的吧
而今竟长成高过屋檐的大树
我怀疑这样的仙人掌也该成精了吧
岁月的生长何曾有过一刻的静止和停歇呢
油罐咖啡馆
( 咖啡馆 )
除了海浪和海岸山崖上的观景栈道
除了海湾里那些休渔的渔船群落在夕阳下的斑剥
苍南石砰适于打卡的还有油罐咖啡
两只硕大的油罐
是傍崖而立的双子星座
一只是观景的咖啡屋
另一只则做了休闲阅读的书屋
油罐咖啡
多么奇妙的组合
极俗之物与极雅之物弥合得天衣无缝
现代而时尚的气息几乎完全遮蔽了油罐的气味
我当然钦佩设计师的天工之巧
我更钦佩设计师化腐朽为神奇的慈悲
高晓晖。湖南临澧人,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一级巡视员。 著有长篇人物评传《呼唤》(作家出版社)及文学理论批评论文百余篇。完成“中央实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文学组”国家级课题、中国作协2004年重点扶持项目《新世纪中国文学现状调查报告》之子课题:《中国网络文学现状》和《中国文学期刊困境及解困思路》。有散文、诗歌、纪实文学、电视专题片脚本等作品。主编文学丛书、作品集多种。

【智评】
《苍南东海岸(外二首)》以山海为经纬,织就一幅关于存在、时间与重生的沉思图景。诗人高晓晖将地理景观转化为哲学叩问,在礁石、古窑与改造油罐间揭示生命循环的隐秘韵律。以下是基于文本的解读:
《苍南东海岸》:虚无与存在的海际线
诗人立于苍南168黄金海岸线,以曹操《观沧海》为镜像却反其意而行——未见“洪波涌起”,唯遇“海面静若处子”。这种刻意的“缺席”构成张力:蔚蓝天幕与斑斓光影下,真实感被悬置,海洋化作宇宙深空的隐喻。当视线无法锚定船帆或白浪,目力之穷尽引向生命本质的诘问:子宫与坟茔划定人类时空的疆域,而海天交合处恰如“渺沧海之一粟”的具象化,揭示存在与虚无的永恒对峙。
《碗窑村》:火焰沉淀的时间琥珀
玉苍山腹地的古村成为时间容器。老屋街瓦的“醇厚气息”与飞瀑的“清冽灵动”并置,暗示物质与精神的共生。窑火熄灭象征传统手工业的消逝,窑工转型为民宿主人或候鸟,指向现代性对乡土的重塑。而屋檐下疯长的仙人掌——这种近乎成精的植物——恰是时间无声奔涌的见证,在静止的古村中延续着生命的野性生长。
《油罐咖啡馆》:腐朽与雅致的涅槃
石砰港的工业遗存(油罐)被赋予当代功能,成为诗学转化的典范。“极俗之物与极雅之物弥合”,隐喻苍南自身的蜕变:从渔港、矿都(世界矾都)到文旅新城。设计师的慈悲在于让油罐的工业气味被咖啡香覆盖,如同霞关老街的彩绘墙重塑海岸美学,在毁灭与创造间找到平衡点。
三首诗的内在联结
- 空间哲学:海岸线、山坳古村、改造油罐分别对应自然、历史与工业空间,共同构建苍南的多维身份。
- 时间性:东海岸的永恒当下、碗窑村的六百载沉淀、油罐咖啡馆的旧物新生,形成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对话。
- 沉默的声响:诗中反复出现“无声”意象(静海、熄窑、遮蔽的气味),却暗含草木生长、咖啡沸腾、海浪拍岸的潜台词,揭示生命力的隐匿奔流。
正如苍南摄影大展所呈现的“山海交融”,这首诗组亦将地理风貌升华为心灵图景,在礁石与陶土间刻写下人类对永恒与瞬息的双重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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