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漕帮暗线 初露峥嵘
正月里的寒意尚未褪去,沟渠巷的陋室却因一桩生意的落定而透出几分暖意。送走漕帮那位精干的小头目,陈望闩上门,回到屋内唯一的破木桌旁。桌上,摊开着刚刚拟定的契约草稿,墨迹未干。内容是向漕帮长期供应一批特制的耐磨牛皮,用于制作漕工们的护膝、绑腿和货箱的加固包角。
这笔生意,利润不算惊人,但意义非凡。它意味着陈望不再是码头上的散兵游勇,他正式与江宁地下的庞然大物——漕帮,搭上了线。赵铁山看中的,是他“识货”的眼光和“办事稳妥”的能力。“抄有结果的人”,他抄的是漕帮这棵大树,但想要在这棵树上攀得更高,他必须展现出“人优我新”的价值。
他仔细复盘与那小头目的对话,从中捕捉漕帮需求的细节。除了耐磨,对方还隐晦地提及,某些特殊线路的货物,需要皮革能一定程度上防潮、防虫蛀。这给了陈望新的思路。他记得父亲早年经营布庄时,曾接触过西南来的客商,提到过用某种特殊的植物汁液混合桐油处理皮革,可增其韧性并防虫。或许,他可以在这方面下功夫,让供应的皮革比别人更胜一筹。
然而,喜悦与谋划之中,总有一丝阴霾挥之不去。沈玉奴步摇之事,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哑乞石头顺利送回后,沈府那边并无任何异常风声传出,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是沈玉奴未曾察觉?还是她察觉了,却选择了沉默?若是后者,她的沉默背后,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个王管事。元宵夜他那阴冷的一瞥,以及赵铁山来访时隐晦的提醒,都让陈望确信,此人对自己绝无善意。自己在码头声名鹊起,又搭上漕帮,恐怕早已落入对方眼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走到墙角,掀开稻草,手指触碰到那件火红狐裘光滑的皮毛。冰凉的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稍稍平静。这狐裘,是野心的象征,也是与沈家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的见证。他不能永远躲在漕帮的羽翼之下,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建立属于自己的根基。
接下来的几日,陈望变得异常忙碌。他一方面动用所有关系,寻找可靠的皮货来源,并暗中打听那种西南植物汁液的线索;另一方面,他并未放弃牙人生意,反而利用与漕帮合作带来的隐形声望,接手了几笔更复杂的中介交易,为一位山西客商寻找一批稀有的徽州墨锭,替一位致仕官员处理一批收藏的古董家具。他行事愈发老练,报价精准,交割利落,口碑在底层商人圈中悄然提升。
这日傍晚,他刚与一位皮货商人初步谈妥了供应事宜,揣着新赚取的几钱银子,准备去常去的面摊。刚走出巷口,便感觉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借着在路边小摊挑选劣质砚台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扫去。
只见两个穿着普通短褂、貌不惊人的汉子,正蹲在巷子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看似在闲聊,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他这边。生面孔,眼神里带着市井混混没有的审视与专注。
是沈家的人?还是王管事派来的?
陈望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并未惊慌,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释然。他付钱买下那块最便宜的砚台,若无其事地走向面摊,步伐不疾不徐,甚至还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驻足片刻。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监视,既是危险,也未尝不是一种“重视”。他这只原本无人问津的蝼蚁,终于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注意。
夜色渐深,陈望回到陋室,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拿起新买的砚台和一支秃笔,蘸了清水,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望”
“沈”
两个字并排而立,一个代表着他的过去与未来,一个代表着横亘在他面前的庞然大物与那抹复杂难言的倩影。
他凝视良久,目光渐锐。然后,他伸出手指,蘸了点清水,将那个“沈”字,缓缓地、决绝地涂去。
不是放弃,而是将其暂时埋入心底。前路艰险,他需心无旁骛。
第九章 玉奴探秘 书房交锋
沈府,暖香坞。
沈玉奴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金镶玉步摇。步摇已被丫鬟小心清理过,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但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男性气息,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几日来,她暗中派人去打探陈望的动向。回报的消息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与她印象中略有不同,却更为清晰的形象:住在城北最破败的沟渠巷,每日奔波于码头与市井之间,做着最低等的牙人生意,却能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拒绝了她的赏银,却用粗布垫手拾帕;被父亲和王管事认定为“可疑”,却与漕帮赵铁山搭上了线,做起了正经生意……
这是一个矛盾而复杂的少年。落魄,却不卑微;机敏,却懂得藏拙;看似在底层挣扎,却又隐隐展现出不甘人下的野心。
“云翠,”沈玉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说,一个男子,捡到了女子遗失的贵重首饰,为何不亲自送还,反而要假手于人,藏头露尾?”
云翠正在一旁熏香,闻言一愣,想了想道:“或许……是怕惹上麻烦?或是身份低微,不敢登门?”
“麻烦?身份?”沈玉奴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步摇冰凉的玉蝶翅膀,“若他真怕麻烦,大可将这步摇随手丢弃,或暗中变卖,岂不干净?若因身份,他当日又何必在码头上,两次三番在我面前表现出与众不同?”
她坐起身,目光变得清明而锐利:“他不是怕,是谨慎。他在规避一种可能的风险。而这风险,或许就来自我沈家内部。”
这个推断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若真如此,那陈望所察觉的风险,是否与父亲和王管事的怀疑有关?与元宵夜的刺杀有关?
她想起王管事每次提及陈望时,那看似公允实则带着贬损的语气,心中疑窦更深。她决定不再被动猜测。
翌日清晨,沈玉奴一反常态,主动去了父亲沈万山的书房请安。沈万山正在处理各地商铺送来的账册,见女儿到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
“玉奴,今日气色好些了?”他放下账册,关切地问道。
“劳父亲挂心,女儿已无大碍。”沈玉奴行礼后,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看似随意地扫过书案,目光在几封未开启的信函上停留一瞬,状若无意地问道,“父亲,女儿听闻前几日码头那边不甚太平,可是生意上出了什么纰漏?”
沈万山眉头微皱,不欲多谈:“些许小事,已经处置了,你不必操心。”
“女儿只是担心。”沈玉奴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绢帕,“那日着实吓人。听说……后来是漕帮的赵香主帮了大忙?我们沈家与漕帮,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此次出手,倒是意外。”
沈万山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漕帮势大,盘踞码头,与他们打交道,需掌握分寸。此次算是欠下一个人情。”
“哦?”沈玉奴抬起头,眼神纯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女儿还听说,当时在场有个叫陈望的牙人,似乎也与赵香主相识?就是之前识得那‘异色锦’的少年。此人倒是有些意思,既能识得偏门货物,又能与漕帮说得上话,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她将陈望与“异色锦”、漕帮自然而然地联系起来,仿佛只是闲谈趣闻。
然而,沈万山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玉奴,你一个闺阁女儿,打听这些外间男子作甚?那陈望,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破落户,心思不正,你莫要被他些许小聪明蒙蔽。日后休要再提此人。”
心思不正?沈玉奴心中冷笑。父亲对陈望的评价,果然与王管事如出一辙。这更坚定了她的猜测。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她乖巧地应道,不再多言。心中却已了然,陈望的“风险”,果然来自于此。父亲和王管事,已然将他视作了需要警惕甚至清除的对象。
告退出来,走在回廊下,沈玉奴的心情愈发沉重。一边是父亲和家族管事的怀疑与敌意,一边是那个捡起步摇、行为莫测的少年。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方是家族既定的轨迹和安危,另一方,则是那难以抑制的好奇心与一丝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牵引。
她停下脚步,望向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风雪压枝,松柏犹劲。
陈望……
你究竟能在父亲和王管事的压力下,走多远?
而我,又该如何看待你?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那支冰冷的步摇,和那个清冽的气息,已经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再也无法忽视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第八、九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