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摇藏锋 暗室密谋
正月十六,清晨。
狂欢后的江宁城显得有些疲惫和狼藉。街道上散落着踩坏的灯笼和丢弃的果核,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和食物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单薄的窗纸,照亮了沟渠巷陋室内漂浮的尘埃。
陈望一夜未眠。
湿冷的衣物已被炭火烘干,但那支金镶玉步摇却像一块烙铁,藏在他的怀中,灼烧着他的皮肤与心神。他反复摩挲着那冰凉细腻的玉质蝶翼,眼前浮现的是昨夜沈玉奴惊惶的容颜、刺客狠辣的身影、王管事阴冷的笑容,以及赵香主雷霆般的介入。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刺杀。其背后的波谲云诡,远超他目前所能触及的范围。这支步摇,是沈玉奴珍视之物,也可能成为指向他的利刃。
“赚富人零花钱绝对比赚穷人生活费更容易。” 他想起这句话,但此刻,与富人打交道带来的,不仅是金钱,更是致命的危险。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但不能贸然送还。如何送?何时送?通过谁送?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破旧的木门外传来一阵克制而有力的敲门声。不是邻居,也不是寻常找他做牙人生意的人。
陈望心头一紧,迅速将步摇塞入稻草铺深处,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问道:“谁?”
“陈望小友,老夫赵铁山,特来叨扰。”门外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赵香主?他怎么会来?陈望压下心中惊疑,上前打开了门。
只见赵铁山穿着一身常服,并未带着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但一双虎目却精光内敛,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看似随和的笑容。
“赵香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陈望侧身让开,心中警铃大作。漕帮香主,地位不低,亲自来访他这陋室,绝非寻常。
赵铁山也不客气,迈步进屋,目光随意却锐利地扫过屋内堪称家徒四壁的景象,最后落在墙角那所剩无几的几卷“异色锦”上,笑道:“小友昨夜受惊了。那帮宵小,真是无法无天!”
陈望心中一动,他果然看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为赵铁山倒上一碗清水(家中无茶),一边苦笑道:“让赵香主见笑了,晚生只是恰逢其会,险些被波及,多亏香主及时出手,才免了更大的乱子。”
赵铁山接过水碗,并未饮用,放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望:“小友不必过谦。老夫在码头上混了几十年,眼力还是有的。昨夜混乱,小友临危不乱,甚至……颇有急智,绝非寻常少年。”
他话语中意有所指,陈望只觉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愈发平静:“香主谬赞,晚生只是求生本能罢了。”
赵铁山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老夫今日前来,一是看看小友是否安好,二来,也是有事相商。”
“香主请讲。”
“小友前次提供的‘异色锦’,用于灯船,效果极佳,帮中弟兄乃至几位长老都颇为满意。”赵铁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漕帮跑船运货,三教九流打交道极多,时常需要一些……不那么起眼,却又实用,甚至能派上些特殊用场的物事。小友眼光独到,心思活络,不知可否为我漕帮,长期留意、采办此类货物?价格方面,绝不会亏待小友。”
陈望心中一震。这是漕帮抛来的橄榄枝!意味着一个稳定且潜力巨大的财源,更是他真正切入江宁地下商业网络的绝佳机会。“抄有结果的人,抄模式……” 若能借助漕帮的渠道和力量,他的崛起速度将大大加快。
但福兮祸所伏。与漕帮绑定越深,卷入的浑水也就越深。昨夜刺杀之事尚未分明,此刻接受,是福是祸?
他迅速权衡,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拒绝漕帮,可能意味着在码头难以立足。接受,则必须展现出相应的价值与……忠诚。
“承蒙香主看得起,晚生感激不尽!”陈望拱手,语气诚恳,“能为漕帮效力,是晚生的荣幸。晚生必定竭尽所能,为帮中寻访合用之物。”
“好!爽快!”赵铁山满意地拍了拍陈望的肩膀,力道不小,“那此事便说定了。具体需要何物,稍后我会派人与你接洽。”他站起身,似要离去,走到门口,却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昨夜混乱,小友可曾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比如,沈家小姐是否受了惊吓?可曾遗失什么贵重物件?”
来了!陈望心中凛然。赵铁山果然是为步摇而来!他是在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陈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当时太过混乱,晚生只顾着躲避,并未看清太多。沈小姐……似乎受了不小惊吓,被护卫团团围住,至于是否遗失物件,晚生距离甚远,实在不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也未完全否认。
赵铁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片刻后,他再次笑了笑:“不知便好,不知便好。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小友好自为之,老夫先行一步。”
送走赵铁山,陈望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赵铁山的来访,确认了两件事:一,昨夜他水下救摇的行为,很可能已被某些人察觉;二,这支步摇,牵涉的远不止沈玉奴个人,更可能关系到沈家内部乃至外部的权力斗争。
他走到墙角,掀开稻草,拿出那支步摇。冰冷的玉石在指尖传递着丝丝寒意。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将步摇送还,但要选择一个最安全、最能将自己摘出去的方式。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用于包裹货物的干净桑皮纸上,一个计划渐渐在脑中成形。他不能亲自送还,也不能通过任何可能被追查到的渠道。他需要找一个完全无关、且不会引起怀疑的中间人。
他想起了那个常在码头乞讨,又聋又哑,但眼神清亮、动作敏捷的小乞儿“石头”。无人会注意一个哑乞儿的动向。
午后,陈望找到正在太阳底下捉虱子的石头,比划着手势,递给他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那支被桑皮纸严密包裹、看不出形状的步摇,又指了指远处沈府高耸的院墙方向,做了一个“丢进去”的手势。
石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肉包子,又看了看陈望严肃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将纸包塞进破烂的怀里,抓起肉包子,一溜烟跑了。
陈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默然。这一步,是险棋,但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望向漕帮总堂的方向。赵铁山的招揽,是机遇,也是更深漩涡的入口。他想起父亲墙上的血字——“要向富中求”。
如今,他一只脚已踏入了“富”的门槛,但门后是金山银海,还是刀山火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接下那枚母亲体温铜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无法回头。这商海,这人海,注定要他用尽全部心力和运气,去搏一个未知的明天。
(第六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