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名望
草莓的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高家洼示范基地”这个名字,不再仅仅局限于农业系统的文件里,开始出现在县报、甚至市报的版面上。记者们扛着相机,追随着领导的脚步,来到这片曾经寂寂无名的山塬。镜头里,是整齐的梯田、现代化的滴灌设施、还有挂满枝头的青涩苹果和高远那张被高原阳光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被授予“县级劳动模范”、“科技致富带头人”等一系列称号。奖状和绶带被他默默塞进箱底,但名声却像风一样,无法阻挡。乡里、县里开会,他成了常客,被安排坐在前排,有时还要被点名发言。他依旧不擅言辞,说的都是最朴实的果园管理和市场体会,却因其真实和执着,往往能赢得掌声。
名声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去县里办事,相关部门客气了许多;申请贷款,流程顺畅了不少;甚至有些外县的村镇,也派人来邀请他去传授经验。高远没有推辞,只要时间允许,他总会去。他深知技术封闭的苦,也明白交流的重要。
然而,名声也像一副无形的枷锁。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果园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过度的解读和议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不再是来自生存,而是来自那些殷切的期望和不容失败的注视。
一次,他去市里参加一个农业座谈会,散会后,在宾馆大堂,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是田晓霞。她正和几个人交谈,神采飞扬,言谈举止间是省城文化人特有的从容与自信。高远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想要避开,田晓霞却恰好转过头,目光与他相遇。
两人都愣了一下。隔着几年的时光和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彼此的眼神都复杂难言。田晓霞很快恢复了常态,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礼貌而疏离。高远也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宾馆。
坐在回县的班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岁月磨平了的平静。他和她,终究是两条平行线,短暂的相交之后,是永恒的、越来越远的距离。他的战场,他的荣辱,都在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高原上。
第三十二章 家书
名声并未改变高远窑洞里的生活。秀娥依旧操持家务,照顾着日渐年迈的公婆和上小学的塬生。她话不多,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高远没有后顾之忧。只是有时,看着高远带回的那些红彤彤的奖状,听着村里人对他越来越高的赞誉,她眼神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距离感。
一天,高远从县里回来,带回一个厚厚的信封。是林研究员转来的,里面是几份南方农业杂志,刊登了关于高远和示范基地的报道,还有一封简短的信。林研究员在信里说,报道反响不错,鼓励他继续努力,还提到农业厅的领导也关注到了他们这个点,可能会有进一步的考察。
高远把杂志递给秀娥看。秀娥接过,摩挲着光滑的铜版纸封面,看着上面高远和果园的彩色照片,看了很久。她不识字,但看得懂图片。晚上,等塬生睡下,她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是出名的人了。”
高远正在灯下看基地的账本,闻言抬起头,看到秀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说:“出名不出名,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咱的根在这里,跑不了。”
秀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闪烁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铺炕。
几天后,高远在收拾东西时,无意间发现秀娥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塬生的旧作业本,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秀娥在模仿塬生学写字。写的是她和塬生的名字,还有“高远”两个字,反复写了好几遍。
高远拿着那个作业本,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在他追逐基地梦想、应付外面世界的这些年,这个沉默的女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靠近他那个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试图在这个家里,找到属于她自己的位置和存在感。
他将作业本轻轻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主动和秀娥聊起了基地明年的打算,聊起了塬生在学校的情况,虽然大多还是他在说,她在听,但窑洞里的气氛,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暖意。
第三十三章 裂痕
盛夏是果园管理最繁忙的季节,除草、追肥、防治病虫害。示范基地的规模扩大后,需要协调的事情千头万绪。高远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基地,常常深更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矛盾在忙碌和压力中悄然滋生。一次,为了抢在雨前给一片新栽的果树追肥,高远安排互助组的人集体出动。赵卫东负责调配人手和肥料,因为一时疏忽,把两户关系不睦的人家分在了同一块地里干活。结果活儿没干多少,双方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最后几乎动了手。
高远闻讯赶来,强压着火气处理完纠纷,看着那两户人愤然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管理果园和技术,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但协调这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却常常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更让他心烦的是,随着基地名声在外,乡里、村里一些干部,开始以“视察”、“指导”的名义,带着各种关系户来基地参观。每次接待,都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有时还要搭上饭食和礼品。赵卫东对此颇有微词,私下里抱怨:“咱们是种地的,又不是开招待所的!”
高远何尝不烦?但他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性,很多时候只能隐忍。然而,他的隐忍在有些人看来,却成了软弱和好说话。
一天,村支书的侄子,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找到高远,想在基地谋个“轻松”的差事,被高远以“基地用人有标准”为由婉拒了。没过几天,村里就流传起风言风语,说高远现在架子大了,眼里没人了,忘了自己是从哪孔窑洞里爬出来的。
这话传到高远耳朵里,他气得半天没说话。晚上回到家,秀娥看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了一句。高远忍不住把心里的憋闷倒了出来。
秀娥默默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说:“外面人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只要咱自己行得正,站得直。就是……别太累了。”
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高远胸中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一些。但他知道,这条路上,不仅有技术难关和市场风险,还有这些无处不在的、复杂的人心算计。示范基地这棵幼苗,在成长的过程中,必然要经历风雨,也包括这些来自内部的、细微的裂痕。
第三十四章 重压
八月底,一场罕见的冰雹袭击了全县。鸡蛋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高远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雹灾过后,他第一时间冲向示范基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即将成熟的苹果被打得千疮百孔,掉落一地;葡萄架塌了大半,枝叶和未成熟的果穗混在泥泞里;草莓大棚的塑料薄膜被撕成了碎片……几个月的心血,眼看就要到来的收成,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化为乌有。
赵卫东和其他几户人家也陆续赶到,看着一片狼藉的果园,女人们忍不住哭出了声,男人们则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雪上加霜的是,之前签订供货协议的几家客户,听说受灾情况后,纷纷打来电话,表示要取消订单。银行的贷款还款日期日渐临近,工人的工资也需要结算……巨大的经济压力,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高远肩上。
那几天,高远几乎没合眼。他带着人清理果园,统计损失,安抚大家情绪,还要四处奔走,争取救灾款和贷款延期。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泡。
秀娥看着心疼,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想方设法给他做点有营养的吃食,夜里默默陪着他坐到很晚。塬生也似乎懂事了许多,放学回家就主动帮忙干活,不再像以前那样吵闹。
一天夜里,高远独自一人坐在狼藉的果园边,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攫住了他。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太天真、太不自量力?把这么多人拖上这条船,如今船要翻了,他该如何面对?
就在这时,一束手电筒的光柱由远及近。是赵卫东,他提着一瓶酒,两个搪瓷缸子,默默地坐在高远身边。
“远哥,别一个人扛着。”赵卫东倒上酒,递给他一杯,“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熬过去。”
两人就着清冷的月光,默默地喝着辛辣的烧酒。没有太多话语,但那种并肩作战的情谊,像这暗夜里的微光,给了高远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第三十五章 重生
冰雹灾害后的日子异常艰难。高远带着大家,一边清理果园,进行灾后恢复生产,一边想尽一切办法筹措资金,维持基地的运转。他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钱都垫了进去,秀娥默默地把自己的嫁妆——一对银镯子也拿了出来。
林研究员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赶来,不仅带来了技术指导,还帮忙争取到了一笔特殊的灾害救助资金。王局长也多方协调,帮助基地申请了贷款贴息。
更重要的是,之前那些犹豫、抱怨的互助组成员,在灾难面前,反而拧成了一股绳。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没有人再提退出的话。因为他们知道,基地在,希望就在;基地垮了,大家的日子都会更难。
高远调整了生产计划,利用受损较轻的区域,抢种了一些生长周期短的蔬菜,以弥补部分损失。同时,他利用灾后重建的机会,对果园的基础设施进行了升级加固。
冬天来临的时候,基地总算勉强稳住了阵脚。虽然经济损失惨重,但人心没有散。
除夕夜,高远一家和赵卫东一家,聚在高远家的窑洞里吃年夜饭。饭菜不算丰盛,但气氛却很温暖。几杯酒下肚,赵卫东红着眼圈说:“远哥,今年这关,咱们算是闯过来了!我赵卫东跟定你了!”
高远举起酒杯,看着眼前这些和他一起历经风雨的伙伴和家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冰雹过后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大家的支持和努力。
“灾祸打不垮咱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只要人在,心齐,这基地,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而且,要站得比原来更稳!”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预示着新年的到来。窑洞里,灯火虽然昏暗,却照亮了每一张充满希望的脸。示范基地这棵经历过严冬和风雹的树,它的根系,在灾难的洗礼中,反而扎得更深、更广了。春天的萌芽,已在冰雪下悄然孕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