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分岔路
苹果带来的收益像一阵及时的春雨，让互助组各家干涸的日子稍稍滋润起来。高远家翻修了窑洞，给塬生添置了新衣和书本，秀娥脸上也多了些轻松的神色。然而，新的抉择很快摆在面前。
南方那家水果超市对苹果品质赞不绝口，来信希望明年能扩大合作，要求签订独家供货协议，并愿意预付部分定金。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可观的价格。但与此同时，林研究员也从省城带来消息，说农科院有一个“黄土高原特色果品示范基地”的项目，正在选址。如果选上，不仅能获得资金和技术支持，更重要的是能打出自己的品牌。
互助组的会议上，分歧出现了。赵卫东和几户人家倾向于签订南方合同。“现钱揣进口袋才踏实！搞什么示范基地，听着好听，谁知道猴年马月能见效？”他们被之前的市场波动吓怕了，渴望抓住这看得见的保障。
而另外几户，则被“示范基地”的前景所吸引。“老是给别人供货，价格人家说了算。要是咱们自己能打出名堂，以后还怕卖不上价？”他们看到了品牌带来的长远价值。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远。他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卷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是稳妥的依附，像藤蔓缠绕大树，能得荫蔽，却难自主；另一条是艰难的开拓，像老农开垦荒地，前路未卜，却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想起了田晓霞，想起了她信中那句“世界很大，生活更大”。他现在的世界，就是这片高原，这群乡亲。他的生活，不该只是被动地迎合市场，更应该主动地去创造和定义。
烟卷燃尽，烫到了手指。高远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南方的合同，是好。但咱们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示范基地，难，但要是搞成了，往后咱们的娃娃，就不用再像咱们这样，看人脸色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意思，回绝南方的独家，接示范基地这个担子。愿意一起干的，我高远豁出命去，也把这事弄成。有顾虑的，我也不拦着，之前的互助，情分还在。”
窑洞里一片寂静。最终，赵卫东叹了口气，第一个表态：“远哥，我信你。我跟你干！”
第二十七章 奠基
高远的决定，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村里激起了层层波澜。有人佩服他的胆识，更多的人则在背后摇头，说他“人心不足蛇吞象”，“放着安稳钱不赚，非要瞎折腾”。
高远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带着赵卫东等几户坚定跟随他的人，开始了示范基地的筹备工作。项目审批、土地协调、规划图纸……一道道手续，像一座座需要翻越的大山。他频繁地往返于村庄、乡镇和县城之间，自行车胎磨破了好几条，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林研究员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不仅帮忙完善项目计划书，还亲自带着技术人员下来勘测地形土壤，指导果园的标准化改造。按照规划，示范基地不仅要引进更多抗病性强、市场潜力好的新品种，还要配套建设节水灌溉系统、果品分级包装车间，甚至要考虑未来发展观光采摘的可能。
工程量远超想象，资金更是捉襟见肘。那点预付定金和项目扶持资金，对于庞大的建设需求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高远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去找信用社贷款，去找乡里争取支持。
一个寒冷的冬日，为了争取一笔关键的配套资金，高远在县农业局门口从早上等到下午。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着破旧的棉大衣，踩着冻得发麻的脚，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办公楼大门。进出的人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直到天色擦黑，一位副局长才终于抽空见了他。听着高远条理清晰地陈述基地的规划和面临的困难，看着这个农民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执着和诚恳，副局长沉默了片刻，最终在申请报告上签了字。
“高远啊，好好干。你们这个基地，可是咱们县农业转型升级的一个试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副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高远紧紧攥着那份批文，走出农业局大楼。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秀娥还点着灯在等他，锅里温着饭菜。看着他冻得发青的脸和满是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样子，秀娥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他盛上热汤。
示范基地，就在这片质疑与期望交织的目光中，在这寒冬的北风里，艰难地奠基了。
第二十八章 基石
开春后，示范基地的建设正式动工。第一项工程，就是按照林研究员的设计，修建那座小型的蓄水池和配套的滴灌系统。这需要大量的劳力，而互助组的人手显然不够。
高远和赵卫东商量后，决定以支付报酬的方式，雇佣村里一些农闲的劳力。消息一出，不少村民踊跃报名，毕竟能在自家门口挣点现钱，是难得的好事。然而，也引来了些风凉话。
“哼，刚挣了几个钱，就开始雇人当老爷了？”
“搞这么大阵仗，到时候赔了，看他们怎么收场！”
高远听着，只当没听见。他亲自带着人，扛着铁锹、镐头，奋战在工地上。挖土方，砌池壁，铺设管道……每一道工序，他都严格把关。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书本上琢磨的技术员，而是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挥若定的工地负责人。
秀娥也带着其他几户人家的妇女，负责给工地上的人做饭送水。大锅的杂粮饭，烩土豆白菜，虽然简单，却管饱。工地上人来人往，号子声、铁器碰撞声、人们的说笑声，让这片沉寂多年的山塬，第一次充满了热火朝天的生机。
一天，在开挖池底时，遇到了坚硬的岩石层，工程进度慢了下来。请来的石匠要价很高，超出了预算。有人提议凑合一下，把池子修小点。高远却坚决不同意，他深知水利是果园的命脉，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想起村里有个老石匠，手艺好，但年纪大了，很久不接活了。高远亲自提着两瓶酒，登门拜访，诚恳地说明来意，请求老石匠出山指导。老石匠被他的诚意打动，答应去看看。
在老石匠的指点下，年轻人轮流抡大锤、扶钢钎，硬是一点一点地啃下了那块硬骨头。当清澈的山泉水终于顺着修好的管道，汩汩地流入新建的蓄水池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高远站在池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中感慨万千。这不仅仅是一个水池，更是他们走向未来的第一块坚实基石。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样满脸汗水、却洋溢着笑容的乡亲，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十九章 暗涌
示范基地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随着工程推进，最初的兴奋感逐渐被日复一日的劳累和资金持续紧张的压力所取代。矛盾也开始像暗流一样，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问题首先出在用工报酬的分配上。高远为了公平，严格按照出工时间和劳动强度记录工分，但总有人觉得自己干的活更累、更重要，应该多拿；也有人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却想和别人拿一样的钱。赵卫东负责记工分，没少为此和人红脸。
更让高远头疼的是，当初坚定支持他的两户人家，因为家里突发变故，急需用钱，萌生了退意。他们找到高远，支支吾吾地表示，想把之前投入的钱拿回去，退出示范基地。
“高远，不是我们不信你，实在是……家里娃要娶媳妇，等着钱用啊！”
“这基地啥时候能见效益，谁也说不准，我们等不起了……”
高远理解他们的难处，但基地建设正在用钱之际，每一分钱都有去处。他把两人请到家里，让秀娥炒了两个菜，拿出自己舍不得喝的白酒。
“老哥，兄弟，”高远给他们斟上酒，语气沉重，“你们的难处，我懂。钱，我想办法尽快凑给你们。但基地这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能散啊！散了，之前投进去的，可就真打水漂了！再咬牙撑一撑，等果子下来，见了效益，我高远保证，亏待不了大家！”
他把自己家仅有的那点积蓄先拿了出来，又厚着脸皮去找王局长，预支了一部分未来的项目补贴，总算暂时安抚住了那两户人家。
但高远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人心的浮动，像地基下的暗流，若不及时疏导，终将动摇整个根基。他必须尽快让基地产生收益，哪怕是很小的收益，才能重新凝聚人心。
第三十章 初果
为了稳定人心，也为了尽快见到回头钱，高远和林研究员商量后，决定在示范基地里划出一小片区域，采用更精细的管理方式，种植一些成熟期短、经济效益高的特色水果，比如大棚草莓和早熟葡萄。这需要投入更多的资金和精力，但成功的话，能当年就见效益。
这无疑又是一场博奕。高远顶着压力，再次申请了一笔小额贷款，带着最核心的几个人，开始了新的尝试。搭建大棚，调控温度湿度，学习新的栽培技术……他们几乎吃住都在基地，像呵护婴儿一样照料着那些娇嫩的苗子。
秀娥带着妇女们，负责草莓的日常管理和采摘。她们细心地为草莓授粉、疏果，看着一颗颗青涩的小果逐渐变红，心里充满了期待。塬生放学后，也常常跑到基地来，好奇地看着大棚里的一切。
初夏时节，示范基地的第一批草莓成熟了。红艳艳的果实，像一颗颗玛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高远和赵卫东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用精致的小篮子装好，拉到县城的宾馆、机关单位门口试卖。
由于是反季节水果，品质又好，他们的草莓很快引起了关注，虽然价格不菲，但还是被抢购一空。当第一笔实实在在的现金收入分到参与大棚管理的每户人家手里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点钱，对于庞大的基地投入来说，微不足道。但它像一剂强心针，重新注入了希望。那些动摇的人，暂时安定了下来；那些质疑的声音，也减弱了许多。
晚上，高远一家围坐在炕桌旁。秀娥破例炒了个鸡蛋，算是庆祝。塬生兴奋地说着学校里同学听说他家种出草莓后的羡慕情形。
高远默默地看着妻子和儿子，看着他们脸上轻松的笑容，心里感到一丝慰藉。他夹起一块鸡蛋，放进秀娥碗里，又给塬生夹了一块。
“吃吧。”他轻声说。
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安静而祥和。示范基地的苹果树在月光下静静生长，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有了这初熟的果实，希望的灯火，便在这高原的深夜里，显得愈发清晰而温暖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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