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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韵
文/贺志伟
一、牛耳
我文学的牧场，多半垦自童年。似有一头牛，自时光深处踱步而来，蹄印里踩出故事的种子。那些吉光片羽的回忆，终于织成一张带着反刍温度的文学“牛皮”。
少年时在乡书店蹭读一册残破的《耕牛养殖手册》，得知江南地区黄牛有三大品种。体型矮小但肌肉丰满，毛色以黄色或褐色为主，角小肢细，蹄质坚，代表品种有雷琼牛、温岭高峰牛、皖南黄牛等。牛身的纹路深浅不一，它们总是站在与泥土最相近的颜色里。至若黄昏，田垄间瞑色四起，常有老农误将卧牛认作土丘，一个趔趄，险些跌进苍茫暮色。
人若被牛顶撞，多半伤筋动骨。柳宗元在《牛赋》中写：“牛之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老师讲到此处，总要跺一下脚，仿佛这样就能把牛的力量踩进我们心里，让人深信动物之中牛最憨厚。
世间凡沉稳固重之机器，多顶一个“牛”字为名：铁牛拖拉机、金牛收割机、黄牛打谷机……声声唤牛，实则是唤着一股埋头深耕的力气。
在乡村，还有一种我曾品尝过的香甜——“牛耳朵”。这种湘东传统点心，以面粉、鸡蛋为主料，借双色面团叠加工艺制成。原色加糖粉，棕色则以红糖或可可调色，经压面、叠卷、切片、擀薄，最后炸至金黄酥脆。
每到年节，母亲总带着我们捏“牛耳”。这些酥脆的点心被孩子们捧来端去，走在祥瑞的气氛里，仿佛不是食物，而是可以咀嚼的图腾。
所谓“执牛耳”者，古称主盟之人，今喻在某领域独占鳌头。我想，欲要“执牛耳”，必先有牛的韧性，脚踏实地，不畏艰辛。所以每次咀嚼那酥脆的“牛耳朵”，便想起母亲的话：“做人要像牛一样，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片小小的点心，不仅承载着童年的甜蜜，更寄托着对成功的向往。
二、放牛
少年每一个寒暑假的清晨与黄昏，我都要去放牛。作为家里最瘦弱的孩子，这件相对轻省的活计便落在我肩上。天蒙蒙亮，我就牵着老黄牛去山间田埂。牛铃在晨雾中叮当作响，惊起草丛间的蚂蚱。老牛低头吃草，我便坐在草丛边读书。语文课本、历史故事，甚至半部残破的《西游记》《水浒传》，都在牛嚼草的伴奏下一一读过。
记得一个夏日午后，老牛在树荫下反刍，我靠在它温热的肚皮上背英语单词。它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像一堵会呼吸的墙。远处，父母正在地里劳作，而我这里却拥有一小片阴凉。那时我就明白，这头牛驮着的不仅是犁具，还有一个农家孩子想要走出大山的梦。
日头西沉，将牛毛染成暖金色，我与老牛的影子在田埂上重叠，愈拉愈长，仿佛大地为我们铺开一卷深情的路。城里同学上补习班时，我却跟着老牛学耕地——因为它教会我何为坚韧，何为沉默的力量。
三、牛黄
乡里孩子最盼跟会。庙会是乡村的“聚宝盆”，祖母说：“要想识百样，得先跟三趟会。”一群孩子围住草药摊，买不起牛黄解毒丸，却爱看老郎中捻须讲药。老枫树下，卖药人戴一副眼镜，随意摆一地摊，身前是各色采来的草药。
一次，见老汉捻起一块牛黄，卖药人推推眼镜，取出一方砚台研磨。药杵接触牛黄的刹那，石上忽然显出一幅山水纹，惊得众人连声称奇。那山水蜿蜒如地图，卖药人得意道：“这可是百年一遇的宝黄啊！”我们踮脚看去，见牛黄还有一个芯子，整块药似金似石——仿佛大自然在其中藏了一整个乾坤。
至今我仍觉不可思议：那牛黄在胆中日日受胆汁淘洗，是否也浸透了青山绿水的魂灵？年复一年，它竟将一片烟云水色凝筑于方寸之间，成为一枚胆中的乾坤。
四、牛郎与牛戏
少年时在乡里看戏，总要扛着板凳跑好几个场子。听到一阵骚动，便是“牛郎”出场了。戏台上的牛郎总是手持竹笛，身穿布衣，唱的是相思调，吹的是牧牛曲，遥望的是银河。他们最终都能鹊桥相会，不是被王母阻拦，便是被老牛相助。憨厚人总有憨福，关键时候，连天地都出手相助。
有人说《牛郎织女》起源河南鲁山，有人说是山东沂源。沂源有牛郎庙，当地人称善良后生为“牛郎”，对放牛青年也叫“牛郎哥”。去年在河南学习，听一位“本土野生学者”考证，说故事发生在南阳，牛郎和织女的村子至今还在白河边。
《搜神记》载：“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孙也，年年劳役，织成云锦天衣。”牛郎与织女的爱情，为七夕增添了许多浪漫与惆怅。有一年我去南阳白河，在银河夜下到牛郎庙感受，身旁有游客惊呼：“听到啦！我听到牛铃啦！”
五、敬牛
戏台上的牛受欢迎，可现实中的牛在村里是劳力。村中俗语：“牛不吃草强按头”，道出了农耕文明的经验与智慧。牛绳，把对牛的驯服量化了，成为一个直观的单位。如今城市孩子只知牛奶，却不识“牛绳”为何物。
华夏民族对牛有一种天生的亲近，这或许源于古人靠牛耕田，生存经验代代相传。中原人少有吃牛的习惯，见到牛总是抚摸不及，还说：“牛是农家宝。”
据说贵州人将牛尊为圣物，有千年敬牛传统。《岭外代答》记载黔人敬牛祈福，《梦溪笔谈》也写“西南夷祀牛”。二伯走南闯北，说：“贵州人除了不吹牛，其他啥都敬。”话里满是对敬牛传统的敬佩。
“牛”字在甲骨文中写作“牜”。《说文解字注》记：“上古农耕畜牜，故相问有牜乎？”两人见面便问：“今儿个用牛了吧？”犹如今人问“收成咋样”，都是对温饱的期盼。
六、画牛
后来我学画，私下悟出一个道理：“画家画画，贵在画牛添角。”现代画家中，李可染、徐悲鸿都画过牛，但常将牛画成墨块，其他画家笔下之牛也多如石块，显得笨重。唐人韩滉喜画田家风俗，评者谓其“能图田家风俗，人物水牛，曲尽其妙”。
我认为“画牛添角”是一种画境：不添角，是平常之牛；添了角，便是创造之牛。添双角、四角、千角……方出新意，千角之牛则又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七、老黄牛
牛的力量所至，便是文章灵感激发之处。
要像牛的蹄印那样，去丈量大地的宽广。做事当如一头黄牛，行走在大地之上。
不必回头，也不必喧哗，只要一步一步地走，身后自会留下一行无法被风吹散的、独一无二的足迹。
作者简介：
贺志伟，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国家、省、市级文学刊物和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词30余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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