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高原的太阳
——散文.后附评析
文/张海峰(陕西)

总也忘不掉高中时的一个暑假,我随县畜产公司深入草原收羊毛。寻一处高坡支起帐篷算作安身,我们一行六人,要在这儿紧张劳作一个多月。每日都有条不紊地接收牧民们用牦牛驮来的羊毛,等卡车来便将成捆的羊毛装车,运往省、州各地的毛纺厂。劳动强度尚能承受,唯独难熬的是高原上那灼人的日光……
它不似平原夏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烘热,倒像块烧红的铁板直直压在头顶,连风里都裹着沙粒般的滚烫。裸露的胳膊晒得发疼,汗水刚渗出来就被蒸成一层白霜,沾着羊毛的碎屑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燥。可偏偏这日光又烈得清亮,把远处的雪山照得发蓝,把牧民的藏袍染得像团流动的火焰,连我们帐篷前那口盛水的铁皮桶,都被晒得能烫熟鸡蛋似的,每次俯身喝水,都得先对着桶沿哈半天气。
是呀,在高原,太阳是不懂得收敛的。它不像平原上那般温吞,总带着几分客气地悬在半空,这里的日头打从跳出雪山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一股子灼人的劲道,把金红的光泼洒得漫山遍野。空气里没有太多尘埃去滤掉它的锋芒,那些看不见的紫外线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起初是微微的痒,不消半日,便会浮起一层滚烫的红,像被火燎过似的疼。
送羊毛的卓玛总说,这太阳是高原的魂。她的脸颊早被这魂儿烙上了印记,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高原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极了草原上开得最烈的格桑花。正午时分,日头正毒,她把藏袍的领子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像溪流的眼睛。羊群在坡上啃着矮草,羊毛被晒得发烫,凑过去能闻到一股暖烘烘的腥气。卓玛坐在一块被晒得发白的石头上,手里的鞭子搭在膝盖上,鞭子梢上的红缨被太阳晒得褪了色,风一吹,就有气无力地晃。

“这太阳,能把人烤出油来。”她笑着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果然是滚烫的,像揣着个暖炉。远处的溪流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那水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本该凉得刺骨,可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竟也带了几分暖意。溪水映着天上的云,云被太阳染成了金边,飘得慢极了,像是怕被这日头烤化了似的。岸边的石头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量顺着脚心往上窜,逼得人赶紧跳开,却又忍不住想再试一次——那热度里藏着高原独有的坦荡,不似城里空调房里的冷意那般疏离。
到了傍晚,太阳总算肯收敛些性子。它不像在平原上那样直直落下,而是像个累了的旅人,慢慢往远处的雪山垭口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这时的太阳不那么灼人了,光变得柔和,却依旧有力,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画。

这一天我们几人应卓玛之邀去她家作客。于是,我们同她一块赶着羊群往回走,羊群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片黑色的云在地上挪。她的高原红在夕阳下更艳了,像是被太阳最后又吻了一下。空气里的燥热还没散,风一吹,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往人的鼻子里钻。我坐在帐篷外,看着那轮低垂的太阳一点点往山后躲,最后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红晕。
卓玛在一旁烧茶,铜壶在火上滋滋地响,茶香味混着太阳晒过的青草味,漫在空气里。她递给我一碗酥油茶,说:
“喝了吧,解解太阳的燥。”
我接过茶碗,指尖碰到温热的铜壁,心里忽然觉得,这高原的太阳虽然烈,却烈得真诚。它不像城里的太阳,总被高楼和雾霾挡着,藏着几分虚情假意;这里的太阳,是直接的,是滚烫的,是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片土地的。
夜里,风凉了下来,可皮肤还留着太阳的余温。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吠,忽然想起卓玛的高原红。那哪里是红,分明是高原的太阳给她盖的章,是这片土地最鲜活的印记。
第二天一早,太阳又会准时跳出雪山,把光泼洒下来,把羊群的毛晒得发烫,把溪流映得明媚,把卓玛的脸颊染得更红。
20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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