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声的晚餐
那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
满仓特意买了肉,巧巧做了拿手的臊子面,面条筋道,汤头浓郁,是地道的会宁风味。但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父亲偶尔压抑的咳嗽。
母亲摸索着端起碗,她的手抖得厉害,汤汁溅了出来。巧巧连忙接过碗,轻声说:“娘,俺喂您。”母亲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她别过头,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无力地点点头。
父亲一直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满仓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父亲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俺自己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满仓看着父亲佝偻的背脊,想起多年前,就是这同一个男人,挥舞着镢头把子,吼着“打死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如今,那暴戾被岁月和病痛磨得只剩下畏缩和卑微。满仓心里堵得难受,那口面在嘴里如同嚼蜡。
巧巧细心地喂着母亲,偶尔用毛巾擦去她嘴角的汤渍。她的动作自然而耐心,没有一丝不耐或怨恨。灯光下,她的侧影柔和而坚定。满仓看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理顺了些。
饭后,满仓打水给父母洗脚。当他脱下父亲那双破旧不堪、散发着异味的布鞋,看到那双布满老茧、冻疮叠着冻疮、脚趾甚至有些变形的脚时,他的手颤抖了。这就是当年能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的脚吗?他小心翼翼地试了水温,将父亲的脚放入盆中。父亲身体紧绷,脚趾蜷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呜咽的声音。
这一夜,满仓和巧巧躺在炕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巧巧,谢谢你。”黑暗中,满仓轻声说。
“谢啥,”巧巧翻过身,面对着他,“俺只是将心比心。他们……也是可怜人。”
满仓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觉得,巧巧的眼睛,比刘家寨子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还要明亮。
第十二章 医院走廊里的独白
第二天,满仓请了假,带父母去医院。
父亲的腿需要拍片子,母亲的眼睛要检查眼底。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和熙攘的人群让两位老人更加不安。母亲紧紧抓着满仓的衣角,像迷路的孩子。父亲则沉默地跟在后面,拄着那根粗糙的木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在放射科外等待时,父亲坐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满仓说:
“那年……打你……用的是镢头把……”
满仓心头一震,没有接话。
父亲继续喃喃,眼睛望着地面:“你娘……后来哭了半宿……俺……俺是怕啊……怕你念了书,心野了,飞走了,再也不回这穷山沟……像……像现在寨子里那些后生一样……”
“俺们没啥本事,就指着那几只羊,那几亩地……想着把你按在黄土里,总能拴住你……”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满仓,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恳求:“仓儿……爹……爹对不住你……”
满仓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他从未想过,父亲那看似无理的暴行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深沉的、属于黄土地农民的恐惧和绝望。他们用最笨拙、最残酷的方式,试图抓住自己无法理解的、即将远去的未来。
他伸出手,覆盖在父亲那只布满老年斑、不停颤抖的手上。没有说什么原谅的话,但这个动作,让父亲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检查结果不好。父亲的风湿性关节炎很严重,腿部还有旧伤(满仓知道是哪一镢头的后果),需要长期理疗和服药。母亲是严重的白内障,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忧思,视力几乎丧失,做手术风险大,效果也未必好。
拿着诊断书,满仓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感到一阵无力。知识的力量可以让他走出黄土地,可以让他分析复杂的数据,却难以立刻修复父母被苦难和岁月摧残殆尽的身体。
第十三章 识字本上的新字
父母的到来,让巧巧的生活更加忙碌。她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照顾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但她没有抱怨,反而把这种照顾当成了一种……修行?
她开始教母亲认字。
“娘,这个是‘手’,咱们吃饭、干活都用它。”巧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母亲茫然地“看”着,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她很顺从,任由巧巧引导着她的手指。有时,她会突然说:“仓儿小时候,手可小了……”
巧巧就耐心地听她絮叨那些模糊的、关于满仓童年的碎片。那些片段里,没有偏心和打骂,只有一个普通母亲对幼子的怜爱。巧巧听着,心里对老人的那点芥蒂,也渐渐融化在这些迟来的、温情的回忆里。
对于父亲,巧巧则是另一种方式。她知道父亲心里憋着话,就常常在天气好的时候,扶他到楼下的小院子里晒太阳,一边做针线,一边跟他聊寨子里的事,聊今年的收成,聊谁家的孩子考出去了。她从不提过去的恩怨,只说些家常。
起初父亲只是沉默地听,偶尔“嗯”一声。后来,他开始会问一些问题:“省城……吃水,要钱不?”“这楼,咋盖这么高?”
有一天,巧巧正在织毛衣,父亲忽然看着她的手,低声说:“巧巧……你的手巧……比……比她娘强……”这个“她娘”,指的是满仓的母亲。
巧巧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父亲眼里一闪而过的、类似愧疚的情绪。她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织毛衣。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巧巧宁静的侧脸上。
满仓工作依然忙,但每天回家,看到的是热腾腾的饭菜,是虽然依旧沉默但气氛不再凝固的父母,是巧巧平和的笑脸。这个家,在巧巧那双曾经放羊、纳鞋底、如今操持家务、教导老人、安抚丈夫的手中,一点点变得温暖而坚实。他越来越觉得,巧巧就像一本他永远读不完、也永远能给他力量的书。
第十四章 一张汇款单
一个周末,满仓带着父亲去做理疗,巧巧在家陪着母亲。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和一张汇款单。
信是刘家寨子的叔公写来的,依旧是代笔。信里说,满屯和满缸听说大哥把父母接去了省城享福,心里不平衡,在寨子里闹了几场,说大哥不管兄弟死活。最后,两人竟然偷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跑了,不知所踪。叔公在信末唉声叹气,说刘家算是败了。
汇款单是巧巧娘家寄来的,数额不大,但附言里写着:“巧,钱退回。知道你难。照顾好自己,和刘干部。爹娘身子还硬朗,勿念。”
巧巧拿着那张薄薄的汇款单,站在门口,愣了许久。一边是兄弟阋墙,自私凉薄;一边是父母体谅,默默支持。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晚上,她把信和汇款单给满仓看了。
满仓看着那张代表着娘家体贴的汇款单,久久不语。他想起当年巧巧偷偷塞给他的毛票,想起她藏在羊毛里的鸡蛋,想起她这么多年无怨无悔的付出。他的巧巧,从未从她的原生家庭得到过多少,却总是在给予。
“以后,每月给你娘家寄点钱吧。”满仓说,“不多,是咱们的心意。告诉他们,我们挺好,让他们别省着。”
巧巧看着他,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至于那两个弟弟,满仓和巧巧默契地没有再提。有些人,或许注定要在命运的泥潭里挣扎,拉也拉不出来。他们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这一方天地,守住自己的良心和底线。
第十五章 月光下的对话
父亲的腿经过一段时间的理疗和服药,疼痛减轻了些,虽然还是瘸,但拄着拐杖能自己慢慢走一段了。母亲的眼睛依旧看不清,但心态平和了许多,偶尔还能在巧巧的帮助下,摸索着剥个蒜。
中秋节的晚上,满仓在单位领了月饼,巧巧炒了几个小菜,一家人算是过了个节。
晚饭后,父母早早睡下了。满仓和巧巧搬了小凳子,坐在小小的阳台上。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得发红,只能看到一轮朦胧的月亮。
“想起以前在寨子里,这时候月亮该像大银盘一样,亮晃晃的。”满仓望着天空,轻声说。
“嗯,”巧巧靠在他肩上,“还能听见羊圈里的动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巧巧,有时候我在想,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满仓忽然问,像是在问巧巧,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只是为了离开那片黄土,现在算是做到了。但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心里好像又空了一块。”
巧巧想了想,说:“俺觉得,读书就像你给俺说的那个……竹篮打水。看着没捞着啥,可篮子干净了,透亮了。俺现在认点字,就觉得心里比以前亮堂,看事情,好像也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看咱爹娘,他们一辈子没念过书,就觉得把人按在黄土里最安稳。你读了书,知道了山外头的样子,才敢往外走。现在,你还能把他们接出来,让他们……至少能干干净净、吃饱穿暖地走完最后这段路。这,不就是读书的用处吗?”
满仓侧过头,在朦胧的月光下看着巧巧清秀的轮廓。她没说过什么大道理,但她用她的行动,她的善良,她的坚韧,把她从识字班里、从生活里悟出的道理,说得如此透彻。
他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读书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面对,无论是故乡,还是命运。”
月光淡淡地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楼下那些同样为生活奔波的人们身上。在这个巨大的、陌生的城市里,他们这个由羊倌、农村女子和风烛残年的老人组成的家,像一株紧紧抓住泥土的草,虽然微小,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他们的故事,关于救赎,关于宽恕,关于知识如何照亮苦难,还远未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