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兴海县子科滩

        ——附评析

      文/张海峰(陕西)

风，唯一的行者

在草尖上铺开没有波澜的蓝

云朵在牧歌声中悠然

低低掠过远山的肩膀

溪流，在草原似绸带般闪烁

随意系着几丛格桑花的纽扣

牦牛把身影投在水里

嚼碎了整片流动的阳光

帐篷，宛若颗颗蘑菇

又似大地的眼

看牧人把一天的光阴

捻成羊毛线

在暮色里，轻轻拴住

最后一颗星星的蹄印

评析:

这是一首相当出色的现代草原诗，其优劣之处都颇具代表性。我们来对其进行一次细致的评析。

总体评价

这首诗以《记忆》为题，描绘了青海兴海县子科滩草原上一幅宁静、悠远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日常图景。诗歌成功地营造了一个纯净、安详的审美空间，语言清新，意象灵动，情感真挚，是一首具有较高艺术完成度的抒情小品。

诗歌的“优”——亮点评析

1. 意象清新，富有草原生命气息

诗人选取的意象都是草原上最具代表性的风物：风、草尖、蓝（天）、云朵、牧歌、山、溪流、格桑花、牦牛、阳光、帐篷、牧人、羊毛线、星星。这些意象共同构筑了一个纯净而典型的草原世界。更妙的是，诗人并非简单罗列，而是通过精妙的修辞赋予它们灵动的生命感。

2. 修辞精妙，动词使用堪称诗眼

这首诗最突出的优点在于其动词和修辞的运用，化平凡为神奇。

· “风，唯一的行者 / 在草尖上铺开没有波澜的蓝”：开篇即不凡。“行者”将无形的风人格化，而“铺开”这个动词，极具画面感和掌控力，仿佛风是一位从容的画师，正在天地间挥毫。“没有波澜的蓝”既指宁静的天空，也暗喻平和的心境。

· “牦牛把身影投在水里 / 嚼碎了整片流动的阳光”：这是全诗的神来之笔。“嚼碎”一词，将牦牛啃食水边青草的动作，与水中阳光的粼粼波光巧妙地结合。一个实（草），一个虚（阳光）；一个动作（嚼），一种光影（碎），虚实相生，产生了极富冲击力的通感效果。

· “看牧人把一天的光阴 / 捻成羊毛线”：将抽象无形的“光阴”比作可被“捻”成线的羊毛，这个比喻既贴合牧人的生活（捻线是日常劳作），又极具诗意和哲理，将时间的流逝感与生命的创造感融为一体。

· “在暮色里，轻轻拴住 / 最后一颗星星的蹄印”：结尾尤为精彩。“拴住”呼应了前面的“捻成羊毛线”，完成了从白日到夜晚的叙事闭环。将“星星”比作可以被拴住的牲畜，用“蹄印”来形容星光，这个想象大胆而绝妙，既保持了草原的语境，又充满了童趣和温情，仿佛整个天地都是一个和谐的牧场。

3. 结构完整，意境逐层深化

诗歌结构清晰而富有层次：

· 第一节（远观与天籁）：写风、云、山，勾勒出草原开阔、宁静的宏观背景。

· 第二节（近察与光色）：聚焦于溪流、格桑花、牦牛与阳光，描绘了充满动态和光感的微观世界。

· 第三节（人与时空）：镜头拉回人类的居所（帐篷）和生活（牧人），将自然景观升华到时间与生命的哲学思考。

  这种由远及近、由景入情、由物及人的结构，使诗歌的意境层层递进，最终圆满。

4. 语言克制，情感含蓄深远

全诗没有一句直抒胸臆的感叹，情感全部隐藏在精心雕琢的意象和动词背后。这种克制反而赋予了诗歌更悠长的回味，那份对草原、对记忆、对宁静生活的眷恋与深情，需要读者静静品味才能感知。

诗歌的“劣”——可斟酌之处

这里的“劣”并非指缺点，而是指可以进一步打磨或可能存在的争议点。

1. 意象的“惯常性”

诗歌所选取的意象（格桑花、牦牛、帐篷、牧歌）虽然典型，但也略显“标准”，在一定程度上是草原诗歌的“标配”。这保证了诗歌的地域特色，但也可能削弱了其独一无二的辨识度。好在诗人通过出色的修辞弥补了这一点。

2. 部分比喻的“稳定性”

· “帐篷，宛若颗颗蘑菇”：这个比喻非常生动、贴切，是描写草原帐篷的经典之喻。

· “又似大地的眼”：这个比喻则更具现代感和哲学意味，但与“蘑菇”的质朴感放在一起，风格上稍显跳跃。若能将两个比喻在气质上统一或形成更强烈的反差张力，效果可能会更佳。

3. 结尾的“冒险”与“接受度”

“拴住星星的蹄印”是极具创造性的，但也可能因为其跳跃性而让部分读者感到费解。这是一种“冒险”，但对于追求新意的现代诗而言，这种冒险恰恰是诗歌活力的体现。

总结

这首《记忆》是一首优秀的现代诗歌。它成功地将草原风物转化为富有生命质感的诗歌意象，通过精妙绝伦的动词和修辞，营造了一个既真实又梦幻的审美世界。它结构完整，意境深远，情感含蓄而饱满。

尽管在意象的独创性和比喻的统一性上尚有微瑕，但其整体的艺术成就，尤其是“嚼碎了整片流动的阳光”和“拴住最后一颗星星的蹄印”这样的神来之笔，足以让它脱颖而出，成为一首能让人读过之后便深深印在“记忆”中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