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兼美，清雅多才：尹祚鹏校注《华不注山房诗文集》序言//侯林精华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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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兼美，清雅多才：

尹祚鹏校注《华不注山房诗文集》序言

侯林

本《序言》作者侯林先生近照季卫国摄影

莱芜学者尹祚鹏先生，风雅人也。

历三载寒暑，祚鹏校注清代济南先贤尹廷兰《华不注山房诗文集》。既成，问序于我，我实有义不容辞之感焉。

与祚鹏先生初识于莱芜2022年《松壶集》研讨会上，以志趣相投、脾性相近，而后多有交往。祚鹏身材不高而温煦有礼，恂恂然有君子之风；话语不多，似不能言者，然遇知己、同好则滔滔不绝，尤在三尺讲台与各类讲坛之上，风发泉涌，腹笥倾泻不尽，有“内美”焉。

我于祚鹏印象有八字可以概括，谓之：文史兼美，清雅多才。

祚鹏为文学硕士。以我对当今大学中文系或曰文学院在校及毕业生之观察，其思维与浪漫之才思足堪称道，而其所短亦清晰可见，此便是古典文化尤其是古文献之欠缺，而研习历史者则反是。难能可贵者，祚鹏洵为文史兼美。在校读研便作项目，为中学诗词之鉴赏；十余年前，我曾见《莱芜先贤诗歌辑轶》（中国文史出版社2009年版）一书，其特约编辑正尹祚鹏是也。此后编著《鲁西尹氏文化大观》《莱芜印象·古文选粹》《鲁西尹氏新增珍稀史料整理与研究》《中华尹氏进士录》等书；前几年，复见其《<赋得鹊华秋色>：山东乡试举人咏济南诗歌选评》一文，抉幽摘微，发前所未发；特别是其不避艰辛，校注尹廷兰《华不注山房诗文集》，煌煌大著矣。此亦足见其于莱芜及济南乡邦文献浸润之深，其骋鹜书林，穷年兀兀之状，勤于爬梳，悉心考辨之功，盖可以想见矣。

尹祚鹏先生演讲中季卫国摄影

祚鹏能诗，其旧体诗清新俊逸，中多佳句，婉而多讽，情采并茂。他曾为我与女儿侯环文章所感，作评论之诗数百首，才宏肆而法律严。如其《贫中自在的境界——侯氏桥梓品读董讷诗歌读后感怀》：

一棹烟波万虑轻，湖山深处寄浮生。

不须更问穷通理，且听风吟与水声。

先是，我与女儿见清代高官董讷一大明湖诗，清新脱俗，为之动情，于是作赏析文字一篇。董讷此诗，为《大明湖之雪花桥居有可卜感而成诗》：

桥下清波接远漘，桥边小径满松筠。

将移万顷莲花水，尽洗十年宦海尘。

阁对青山堪觅句，溪多明月可垂纶。

何时一笑东归去，湖上生涯自在贫。

真个是清言如雪，雅韵若流。而细品祚鹏之诗与董讷之诗，则同为“静心”“超越”之作。其“不须更问穷通理，且听风吟与水声”，美美如斯，正“何时一笑东归去，湖上生涯自在贫”之续篇也，倘董讷地下有知，则必引为“垂纶”之知己耳。高山流水，其韵长也；雪碗冰瓯，其味洁也。过眼空花，富贵、官位诚不足云，而人生的自由、自在才是最紧要的。

令人捉摸不透的，作为一位儒雅学者，祚鹏还能新诗，且意境新鲜别致，逗人奇想联翩。清初，大诗人王士禛曾经将济南鹊华二山比作“双夫人上”，双夫人者，汉武帝之最美二妃尹夫人、邢夫人是也，汉武帝怕二美见面互生嫉妒，故有旨二人不得相见，因今有“尹邢避面”之成语在。我与女儿为王渔洋此诗作一赏析文章，祚鹏见之，遂有《鹊华对镜辞--读侯氏桥梓解读王士禛鹊华山“尹邢双照娥眉弯”佳句》：

当秋色在青铜镜面沉降，

鹊山披上琥珀的薄裳。

华不注以青黛蘸取霞光，

波纹浮起两弯未梳妆的月亮。

不必从史册中想象尹邢避面的情景

此刻她们在济水镜匣里对望

一痕是金箔熔铸的温婉，

一痕是玉髓凝成的清朗。

风翻动《山海经》泛黄纸页，

桂香与祝余花落成诗行。

七十二泉眼吐纳云气，

将三百年前的比喻酿成新霜。

过路者举起相机又放下：

“尹邢的蛾眉岂在取景框？

分明是大地举着双生烛火，

照透所有易逝的辉煌。”

峨眉倒影碎成粼粼的隶书，

分明写着美在相望不相伤。

华不注今照王琴摄影

这诗写来，颇有“临文汩汩，不能自已之势”，不过，还有更令人吃惊之事端，翻开祚鹏简介与履历，他竟然是莱芜十七中英语教师，高级教师。由此可知，祚鹏又是中英文兼能之“全才”。

这使得我忽然想到一个语词：奇迹。长期以来，我们都将其神化了。其实，有众多眼前人士，便可以称为奇迹创造者。祚鹏便是。

这也说明，人自身潜力是何等巨大。只是，缺乏开掘而已。

尹廷兰之师周永年画像

话题回到尹廷兰身上。

尹廷兰，作为清乾嘉年间济南最具成就与影响的学者、诗人之一，其作品的校注出版，对于发掘文化资源，建设文化济南，意义重大。

尹廷兰，据民国续修《历城县志》本传：

字畹阶。乾隆三十九年（1774）举人，官高唐州学正。少时受业于同邑周永年，精考证之学。在高唐时，岁旱多蝗，大吏不欲闻。廷兰袖而请曰：“此独非蝗也耶？”邑始获以灾告，大吏衔之甚。廷兰遂称疾归，日与同邑翟凝、周奕黉寻林泉胜处，饮酒赋诗，称“历下三诗人”。著有《华不注山房诗集》，邑人李肇庆为刻于秦中。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列传三》）

尹廷兰此传，出自《国朝山左诗汇钞》，其简略与不完满显而易见。

尹廷兰无论做人、为官，还是学养与诗文成就，都堪称世人楷模。

发生在嘉庆五年，尹廷兰在高唐州学正任上的所谓“蝗虫上告”事件，本非偶然。这即是，当时人们信奉：“良守之所在，蝗必避其境而不入。”（清陆曾禹《康济录》卷四“捕蝗必览”）也就是说，某地遭遇蝗灾，必是地方官言行失德，召怒于天，如此，则是地方官施政不佳。由于政绩与仕途挂钩，官场往往“讳灾不报”。而此时的“大吏”，当为时任山东巡抚惠龄是也。嘉庆五年闰四月，惠龄由兵部左侍郎改山东巡抚（接替蒋兆奎，再任）。（见钱实甫《清代职官年表·巡抚年表》）正是当惠龄对于高唐的蝗灾“不欲闻”亦即不愿上报朝廷时，毅然为民请命、不顾自身安危的高唐学正尹廷兰挺身而出，一句：“此独非蝗也耶？”显然很不中听，这话翻译成今语便是：“难道这里（高唐）的蝗虫不是蝗虫吗？”这分明是情急之语，然而，为此，“大吏”便深深记恨于他，他便也只好称病回老家了。嘉庆年间，蝗灾之害，山东为列。尹廷兰怀一腔体验民生疾苦的古道热肠，良不易也。

尹廷兰《捕蝗行》

令人慨叹的是，官场之上，指鹿为马不仅自古有之，而且代代相传，说出真实，是要冒生命之风险的，而尹廷兰宁可丢官，也要为民请命。此举，充分展示了古代济南人慷慨大义、宁折不弯的性格秉性与以民为本的优良传统。

作为学问大家、济南大儒周永年之弟子，尹廷兰学养非同一般。其弟子周乐常常不自觉地回忆这样一段往事：“乐昔与矞云读书潭西精舍，鳞江、范墅时相过从，先生曾为《潭西精舍后记》，以正桂未谷前记之误。是时，石泉澎湃，桐竹阴森，先生吮笔琴床，顷刻而就，相与传观，纵饮以为笑乐。”（周乐《华不注山房文·序》）

尹廷兰此文，匡正了桂馥前记中称“五龙潭为唐胡国公秦叔宝故宅，一夕化为渊”的说法。他引证《水经注》《齐乘》的记载，指出“据此，则五龙潭在元魏时已成净池，胡公何为于水中筑室，身后致神物潴其宫乎？”历史证据确凿无误，令人在谈笑间恍然大悟。由此可见，尹廷兰，是善于独立思考的学问家，他真正继承了其师周永年先生“精考证之学”的治学特点。

五龙潭今照王琴摄影

尹廷兰是乾隆、嘉庆年间为世称道的“历城三诗人”之首（其余二人为翟凝、周奕黉）。谈到尹廷兰的诗风，弟子李肇庆有八字可供参照：“自谓远喜高、岑，近喜边、李。”，这就是说，尹廷兰远学唐代诗人之高适、岑参，近学济南先贤之边贡、李攀龙，而豪迈劲健、深沉雄厚，直抒胸臆，气势磅礴，确实是尹廷兰诗风之最大特征，诚如他所心仪的前辈诗人一般风采。

书影：李肇庆《华不注山房诗·序》

桐城学者、姚鼐之子姚景衡称道尹廷兰：“其学邃，其气刚，故其诗慷慨而浑健，读之可想见其为人云。”（《历城三诗人传》）而济南名士余正酉则在其编的《国朝山左诗汇钞后集》中，辑录尹廷兰诗作九十首，堪称洋洋大观，并附评语道：“先生诗沈雄老健，卓然成家，于吾乡说饼庵、钟退轩外，足称后劲。二南题其集有云：声居大吕、黄钟，列品在华泉、白雪间，洵不诬也。”（《国朝山左诗汇钞后集》卷三“尹廷兰”）

而谈到尹廷兰的文章，周乐称：“先生尤长于古文……其考据之精确，议论之雄快，笔墨之雅洁，卓然成一家言，且有韬光匿采，不苟求时誉。使人皆不知其为深于此道者，其品抑何高也。”

书影：周乐《华不注山房文·序》

笔者特喜尹廷兰诗作的豪爽大气。如其《忆大明湖（二十首）》其十二：

百尺高寒白雪楼，峨眉天半倚清秋。

蛙声紫色知多少，独有江河万古流。

清道光七年李肇庆刻本《华不注山房诗》卷上

此写大明湖左近之李攀龙白雪楼。“峨眉天半雪中看”，为王世贞所刻画李攀龙卓然独立之人格与豪迈劲健之诗风，蛙声紫色，即紫色蛙声，比喻邪僻不正。《汉书·王莽传赞》：“紫色蛙声，余分闰位。”颜师古注引应劭曰：“紫，间色；蛙，邪音也。”李攀龙向被称为“风雅正宗”，然其死后，饱受公安、竟陵非议排击，然最终无损其显赫声名，蛙声紫色，正指那些毁谤中伤的邪僻之人。读其诗，诗人一腔浩然之气与愤懑之情溢于言表。于此，笔者常忆及姚景衡之论尹氏：“暨由衢州，历烂柯山，望江郎、石越、仙霞、牛牯诸岭，则江流转地，奇峰插天，奔湍激石，时作怒吼，而林木阴翳，风雨倏来，恍惚与武夷君遇，则畹阶先生诗境似之。”（余正酉《秋门诗钞·序》）

趵突泉三泉觱沸徐行健作

趵突泉白雪楼王琴摄影

然而，尹廷兰诗也不是一味地高亢嘹亮，风雨倏来，作为一位成熟的诗人，他也有杏花春雨、灵气飘逸的唯美之作，展示其风格样式的多样姿彩。如其怀念周永年“林汲师”之作，一往情深，又如其《小酌西北角楼下得五七律各一首》其二：

曾闻西北有高楼，画栋雕甍毁不留。

但见诸泉随地出，汇为一水抱城流。

居人种树围墙角，野客看花坐石头。

草草壶觞须尽醉，百年能得几回游？

清道光七年李肇庆刻本《华不注山房诗》卷下

旧时，济南城有东南、西北两角楼，东南角楼名三角楼、九女楼，造型别致精巧，今解放阁是其旧处也。而地处明湖西北的西北角楼则名声不大，此角楼民国时尚存。角楼附近有村，名角楼庄，当年笔者有好友王运海兄即在此村居住，因而时常往来其间。其位置盖在今之生产路东的明湖北路迆北。

济南西北角楼旧照魏敬群先生供稿

亏得此诗，我们得见济南西北角楼一带亦是“诸泉随地出”的风水宝地，其地“居人种树围墙角，野客看花坐石头”的淳美乡园风情，令人神往。难怪诗人会在这里煮酒赋诗，甚至酩酊而醉呀！

明末清初，山东沂水官员刘应宾（1588——1660）有《大明湖有怀》诗，其中有句：“明湖西北隅，历乱众泉聚”，可知大明湖西北包括角楼一带，自古便是群泉聚集、鸣金溅玉之处。

为校注《华不注山房诗文集》，作为宗亲的尹祚鹏可谓下了苦功，其为蒐集尹廷兰之各类生平事迹与诗文作品资料，四方奔波，不辞劳苦。其篇首《概述：尹廷兰与<华不注山房诗文集>》一文，于尹廷兰之家世、生平事迹与诗文特征等，都作了详尽考辨与精到论述；书中，注释条分缕析，精准而详尽，与颇有创意的“按”（实为精致锤炼的赏析、点评文字）相互映照，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披文以入情；祚鹏依据众多前人论述文献资料，最赖其识见与学养，博观约取，阐幽发微，时有新解妙悟，独特之发现甚多。此书之面世，不惟裨补于学林，亦将有功于济南也。

序成，正值中秋前夜，最喜《浮生六记》写秋之语：“风生袖底，月挂中天”。噫，是秋也，天高气爽，群泉奔放，绿柳拂水，景物撩人，思与祚鹏曳杖携稿，命酒邀月，拼一醉于华不注之阳，以为畹阶先生之忆念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