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烛念》

巷深了，光阴却分了两样——青石板被往来的脚磨得发亮，墙缝的苔痕总被扫帚刮得稀稀拉拉，偏院角那几样老物件，犟得跟时光拧着干。顽石裂着棱骨，老槐歪着枝桠，白烛燃得昏昏沉沉，巷人路过，唾沫星子总往它们身上落："占着地，挡着光，没一样中用的。"

顽石是被石匠骂着扔进来的。那年春汛冲来巷口，石匠举锤要凿成规规矩矩的阶石，一锤下去，它裂得歪歪扭扭，偏不成方圆。石匠红着眼踹它："犟种！城里的石狮子哪个不是方方正正？你这鬼样子，垫脚都嫌硌！"扔在院里，还往它身上泼了桶脏水。头几年巷里盖房，工头要把它砸了填地基，撬棍都架上了，却见石缝里窝着只瘸腿的野狗，正用身子护着几只崽。工头骂了句"晦气"，啐了口唾沫走了。脏水混着狗的口水在石棱上结了层硬痂，后来竟从痂缝里钻出株槐籽，细得像根线，扒着石棱不肯倒。石缝里的土不知怎的松了些，夜里落霜，石缝里的土总比别处暖些。

老槐的树干上有道雷劈的窟窿，早年间被巷里半大孩子当垃圾桶，往里头扔石子、塞破布。有年巷长说它"挡了风水"，雇了人来锯，锯子刚咬进树皮，窟窿里突然扑棱棱飞出只灰雀，翅尖带血，在锯子上撞了下，掉在地上。锯树的人愣了愣，巷长却踹他："愣啥？一只破鸟算什么！"正闹着，前巷的瞎眼婆子拄着拐过来，摸摸索索往槐下坐："这树好，夏天能挡日头，冬天能挡风......"巷长骂了句"老糊涂"，却不知怎的，让锯树的人收了工。如今那锯痕上长了新皮，比别处厚些，风过的时候，新皮上的叶总落得慢些。墙那头的紫藤起初总贴着墙根绕，怕碰着槐枝，有回下暴雨，槐枝替它挡了半墙雨，它便悄悄把藤往槐枝挪了挪，第二天又缩回去，来回试探了半载，才敢让藤尖轻轻搭在槐枝上；开春后，竟不知何时把藤往槐枝上绕了绕，像怕槐枝冷。

白烛是老秀才留下的，秀才走后，管家仍每晚点一支。梁上挂着的铜钱串子被风拂得叮当作响，是巷里的富户送的，送的时候还笑："老管家，都用电灯了，点这玩意儿干啥？费蜡！"管家不答，只把烛火往秀才的书稿上凑。有回富户家办喜事，嫌烛火"寒酸"，让人来抢，管家死死护着案，被推得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了血。烛火晃了晃，没灭，光落在书稿上，纸页黄得发脆，却把"救急方"三个字照得亮亮的。案上的烛泪积成个小丘，丘上有几道浅痕，是秀才当年用指尖划的，如今烛火照着痕，总比别处亮些。下夜雨时，烛泪顺着案沿淌得勤了些，在地上积了个小洼，恰有株槐苗从窗缝钻进来——正是顽石缝里那株，根须往洼里探，竟似喝到了水。

那年冬雪大，巷里的土坯房塌了好几间，富户家的门楼也被雪压塌了半角。紫藤的藤搭在碎砖上，有几枝却软乎乎地伸过墙，搭在槐枝上，槐枝竟似托非托地悬着，还抖落些雪沫子，给藤枝洗了洗尘。巷里人冻得直抖，有人扛着斧直奔老槐，"砍了烧火！"斧刚举起来，却见槐窟窿里窝着三只冻僵的猫崽，瘦猫守着，用身子把崽儿拢得紧紧的，还有只瞎眼的老狗，趴在槐根下——正是当年顽石缝里的那只。扛斧的人斧柄松了手，"当啷"掉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块冻硬的窝头，掰了半块放在狗嘴边。

雪没化时起了夜雾，浓得化不开。有户人家的娃发了热，没处求医，在巷口哭。正慌着，见宅院窗纸透出彩光——是白烛，管家点了三支并在案上，光透过窗，在雪地上映出条亮路。那户人家顺着光走，路过顽石时，见石缝里的槐苗在雪下泛着绿，石上的雪化了圈，像给苗根围了个暖炉，连当年工头泼脏水的地方，都生了层薄苔。进了院，管家正用烛火烤着秀才的书稿，见人来，把"救急方"那页递过去："试试这个，老秀才记的。"

开春后巷人过宅院，脚步都轻了。有人给顽石缝里填了土，有人给老槐的窟窿铺了干草。有回巷长路过，见管家在给槐苗浇水，闷了半天问："这苗能长成材吗？"管家没答，只指了指石缝——那株老槐籽落的地方，又冒了个新芽，怯生生地探着头，叶尖蹭了蹭顽石的苔。

如今巷里的苔痕爬满了宅院的墙，爬过石根，爬过槐下，爬过案脚。风过巷时，槐花香往石缝里钻，石缝便把香留住；烛火的光往窗缝外渗，窗缝便把光递出去；紫藤的藤绕着槐枝打了个结，槐枝便替它托着花；那只瞎眼的老狗，趴在槐下晒太阳，猫崽在它背上蹭来蹭去。

光阴在这儿走得缓，硬的、软的、静的、动的，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去处。就像谁也没问过青石板上的光——它就那么照着，照着顽石的棱，照着槐枝的暖，照着烛火的亮——照着照着，青石板的缝里，不知何时鼓了点绿——

牛汝军作于2025.8.18日

作者简介：

牛汝军：1975年出生于山东淄博，淄博市张店区第十二届政协委员。现为山东省淄博市美育戏剧艺术研究院院长、山东省淄博市美育戏剧艺术研究院演诵家委员会主席、淄博大舞台总导演、淄博市文化馆新征程话剧团团长、常青树艺术团团长。多年担任淄博市教育局组织的“百灵”艺术节策划及导演工作，在淄博市进行校园戏剧普及项目。众多校园戏剧及影视作品荣获国家级奖项和省市级一等奖。

剧本《建党伟业》、《铁山忠魂》、《节气争春》、《晏子使楚》《南宋之殇》、《桃花潭水缘》、《一张老照片》等多个剧本荣获山东省级一、二等奖及地市级一等奖，多首诗歌在都市头条等平台发表。

最新创作反映淄博市本土历史文化的短剧剧本《八大局巷弄烟火》、《修表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山河回响”抗战史诗诗剧及长篇小说《火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