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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早啊!”张大爷摇着蒲扇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凳上,竹扇骨磨得发亮。他抬头指了指江:“你看那水,清得能照见云影了不是?”我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长江正泛着碎金,仿佛看见几尾白鲢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映得蓝天发出一串串蓝光。“前些年治污,长江两岸的厂子迁了,亮出两岸的滨江路,到处都是滨江公园,”他摩挲着扇柄上的红绳结,“现在好了,鸟多了,天也通透了,你瞧这日头,蓝天下的秋阳,晒着都痛快。”
早饭是凉透的绿豆粥,配着外婆腌的糖蒜。揣上青瓷茶杯下楼时,阳光正漫过楼角。健身步道的地砖被晒得发白,却不像盛夏时烫得人跳脚,倒像块温温的玉。道旁的老榕树把影子铺了满地,叶片在风里簌簌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我仰头看叶缝里漏下的光斑,忽然有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伸手接住,叶脉还凝着深绿,边缘却洇开浅黄,像被谁用淡赭石在宣纸上晕染过,叶尖沾着点晨露,落进掌心里凉丝丝的。

行至步道中段,习惯性抬头时,呼吸忽然顿住。蓝天上竟悬着半轮月亮!弯弯的,像被夜露浸过的银桃,又像老式留声机里跳出来的音符,在纯粹的蓝幕上轻轻摇晃。它的光比夜里淡些,却更清亮,月轮边缘的毛边像被细砂纸打磨过,银辉里流转着极淡的青色,像古玉在光下透出的晕。我数着日子,今日该是农历廿三,下弦月——怪不得,这时候的月亮该是“夜半起,日中落”的。

月儿就这么跟着我走。往榕树林深处去时,它从叶缝里探出头,像个偷瞧人间的精灵。风过处,榕叶翻卷,投下的阴影在月面上游移,时而像朵云,时而像只鸟,倒像是给银月披了件流动的绿纱。有两只斑鸠从枝头扑棱棱飞过,灰褐的翅膀掠过月亮时,影子在月面上一闪,月儿便轻轻颤了颤,倒像是被挠了痒痒。
转到5栋楼下,抬头时,月儿正挂在16楼的屋檐角。青灰色的屋檐翘角像把半开的折扇,月儿恰好嵌在扇骨间,倒像是匠人特意雕上去的装饰。石桌旁,王大爷的象棋正下到紧要处,他捏着红“车”的手悬在半空,抬头喊我:“小周快来瞧!这大白天的月亮,比咱棋盘上的‘将’还显眼!”李婆婆端着粗陶茶碗笑,碗沿沾着圈茶渍:“我家孙女儿昨儿画月亮,非说月亮是白色的棉花糖,还问我‘奶奶,月亮是不是偷偷吃了糖,所以白天也不肯回家?’”。
我蹲在石凳边,看王大爷的“车”“哐当”落子。月儿的光斜斜洒在棋盘上,把“马”的棋子镀了层银边,连楚河汉界的红漆线都亮堂堂的。李婆婆递来块桂花糕:“趁热吃,我今早新蒸的。”甜香混着棋子相碰的脆响,飘进风里。王大爷摸了摸灰白的胡子:“我年轻那会儿在钢厂,哪能见着这清朗朗的月亮?车间的烟筒整天吐黑雾,月亮出来都像蒙了层灰布。”李婆婆接话:“现在多好,月亮亮堂,人也敞亮。”
再往前是片柑橘林,青绿色的橘子藏在叶底,像串串未打磨的翡翠。我踮脚摸了个橘崽,表皮的油胞在指尖裂开,清苦的香混着青草气涌出来,像小时候姥姥腌的橘饼。抬头时,月儿正悬在柑橘树梢,与最顶端的橘崽遥遥相对。风一吹,橘叶沙沙响,倒像是在和月亮说悄悄话。
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老家,夏夜和外婆坐在院坝里等橘子熟。我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外婆你看,月亮跟着我走!”外婆摇着蒲扇笑:“那是月亮疼小乖乖,怕你迷路呢。”我撒腿往院外跑,月亮真就跟着跳,我停它也停,像块甩不掉的糖。后来橘子黄了,外婆用橘叶给我编小扇子,扇柄上系着红绳:“等你长大去了远方,月亮还会跟着你,就像外婆跟着你似的。”
日头渐高时,我绕完两圈,在凉亭里歇脚。仰头再寻月亮,只余下一片空蓝。青瓷茶碗里的水凉了,捧在手里像捧着块冰玉。月亮去哪儿了?许是玩累了,躲进云里打盹?又或是赶去下一个地方,给早起的菜农、晨读的学生、遛狗的老人,都留一串温柔的光?
去年秋天在图书馆,我翻到本泛黄的《月相观测手札》。纸页间夹着干枯的桂叶,字迹是钢笔写的,带着岁月的毛边:“下弦月半夜升,日中落,像个守夜人,陪着星子等朝霞,又陪着行人等晨光。”原来今日这轮月,后半夜就悄悄爬上来了,它见过凌晨三点的星子,一颗两颗落进江里;见过五点半的朝霞,把东边的云染成橘色;见过晨跑老人的第一声咳嗽,在空荡的步道上撞出回音;见过我推窗时伸懒腰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只大猫。最后,在我绕完两圈时,它悄悄隐入阳光里,像完成了一场温柔的护送。
风又起了,带着点秋的凉。我望着空蓝的天,忽然懂了:这轮秋阳下的月,何尝不是生活里的小确幸?它不会永远挂在天上,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带着清亮的光,陪你走过一段路,在树影里、屋檐下、橘林旁,留下一串温柔的印记。等它走了,那些光却还在记忆里亮着,像撒在岁月里的星子,总在某个秋凉的日子,突然落进心湖,荡起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起风了,我把茶杯收进包里。步道上的光斑已移到了墙根,该回家做午饭了。可那轮秋阳下的月,还在我心里悬着,亮着。它让我想起外婆的蒲扇,想起王大爷的象棋,想起柑橘叶上的清苦香,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日常的抬眸间,在那些“偶然相遇,又悄然告别”的温柔里。
小姑娘蹦蹦跳跳往前跑,羊角辫上的红绸子一颠一颠。她妈妈跟在后面,弯腰捡起她掉落的小书包。秋阳依旧热烈,可风里的凉意更浓了。虽然脱伏了好几天,可这个带着月儿散步的清晨,会永远停在我记忆的秋天里,像枚被月光吻过的橘,带着清苦的香,和甜丝丝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