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长篇小说《火魂》第一卷第一章

第一回:冰纹记・地脉痕(1900 年冬)
孝妇河的冰面冻得能照见人影,青灰色的铅矿粉混着碎冰碴,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像撒了一地没淬完的铁屑。德国矿商的铁皮船泊在河湾,烟囱里冒的黑烟把天染成紫黑 ——1898 年那纸条约签了后,这些洋船就成了扎进博山肉里的刺,不仅垄断了焦宝石矿脉,还强推马克流通。如今这票子贬得比冰裂还快,上月能换三斤玉米面的,这月连一个冻柿都换不来。河床上嵌满的铁渣子,踩上去咯吱响,像博山被啃碎的骨头。
林正山蹲在窑神庙的残碑旁,空袖管(1898 年抗德时被矿警砍断的)搭在碑上,断口的棉布磨出毛边,蹭过 "火魂纹" 被血浸成深褐的刻痕。今早矿商的翻译来过,揣着银晃晃的马克,说 "交矿脉图,就送守义去青岛看病,保崔家窑三个月不炸"。他指尖当时已摸到残碑后藏图的石缝,守义后颈的青斑却突然烫起来,像三弟临终前抓他胳膊的力气 —— 那点心动瞬间被烫成了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望着碑前的尘土,突然想:这纹的弯,当年三弟觉得是 "怂",如今看,既能让子弹绕着走,也能护着守义的青斑不被烫坏,硬与软原是一根筋。若真交了图,崔家窑的老窑工、徐家的琉璃匠,怕是都要跟着遭殃。这弯纹护的哪是一块铅,是一整个博山的活路。
"这是地脉在认亲。" 林正山往烟袋锅填了把烟,火星落在碑上 "火" 字的捺笔上,烫出个黑点儿。他往怀里摸了摸,掏出块焦宝石矿砂,砂粒在掌心凉得发沉,"崔家 ' 德顺窑 ' 烧雨点釉就靠这砂,釉色亮,地脉安;釉色乌,矿脉疼。" 今早送矿砂去崔家窑,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抚过矿砂堆,指节老茧刮得砂粒沙沙响,递来的试釉片乌得发暗:"德国人昨晚派人来,说要炸老窑区,清掉这 ' 弯纹邪祟 '。"
5 岁的王老五抢过守义手里的碎铅就跑,粗布棉袄兜里揣着冻柿膏,酸气顺着布缝往外窜。他是王大勇的第五个娃,前头四个没熬过饥荒,落地没几天就没了气,爹娘怕他也留不住,干脆叫 "老五",贱名好养活。他路过 3 岁的弟弟石蛋身边时,往那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子嘴里塞了块膏渣 —— 石蛋嘴唇干裂得起白皮,嚼膏子时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含糊地哼 "饿",嘴角沾着的柿肉渣像抹了层血。
王大勇蹲在庙门口削竹条,筐底 "忍" 字刻了一半,第七圈竹骨却悄悄加粗了。他盯着竹条上的毛刺,突然想起上礼拜为换半袋玉米面,给矿警鞠过躬。那矿警的皮靴尖就抵在他脚边,像现在矿商的靴子一样,沾着矿砂和冰碴。石蛋啃竹条的声音钻进耳朵,他攥竹条的手突然抖起来,不是气的,是羞的 —— 当爹的连口热饭都挣不来,还算什么男人?刘氏在旁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 "嗤啦" 声突然停了:"他爹,别熬着了,实在不行......" 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 她想起前年冬天,王大勇他哥就是为抢半袋发霉的玉米面,被矿警推进直纹矿道,至今没见尸首。
"五票马克才换一个冻柿," 刘氏抱着石蛋,往王大勇手里塞了块带牙印的冻柿膏,指节捏得发白,"桂英刚送来的,石蛋啃了两口,就认这个酸。" 石蛋在娘怀里扭,小手抓着王大勇的胳膊,往他手心塞那半块膏子,含混地喊 "爹,吃"。
王大勇把竹条往地上剁,木柄砸出的坑溅起冰碴:"忍到妻儿饿死?这筐不如烧了!" 他突然抓起筐往肩上甩,往石蛋手里塞了块焦宝石:"拿着玩,别往嘴里放。"—— 这是今早林正山托他转交崔家窑的,矿砂里混着块特别透亮的,他偷偷留了给娃玩。"老五,跟爹去矿上换粮,顺便看看那伙洋鬼子又在捣什么鬼。" 老五 "哎" 了一声,把碎铅塞回守义手里,颠颠地跟在爹身后,棉袄兜里的冻柿膏酸气飘了一路。
张桂英被娘孙氏抱在老槐树下,虎头鞋上的弯纹沾着雪,跟王老五鞋上的纹正好能对上。"唱个《捣铅歌》",孙氏往她嘴里塞了块膏,小姑娘含混地哼:"凿子弯,地脉喘;直纹硬,断子绝孙......" 这歌是矿工祖辈传的,唱的是火魂纹的规矩。银锁在棉袄里晃,锁面的火魂纹正对着守义后颈的青斑,光斑在斑上跳,像地脉在打暗号。锁背面刻着个极小的 "徐" 字 —— 她娘孙氏的远房表哥,正是徐家琉璃坊的掌柜。王老五突然凑过来,把碎铅往桂英手里塞:"我娘说,这是给媳妇的。" 被孙氏拍了后脑勺:"没正经!" 却悄悄把桂英的鞋往老五那边挪了挪,让两道弯纹贴得更紧 —— 这是博山的规矩,孩子的纹路对上了,就是地脉认的亲。她望着河对岸的矿警,喉结悄悄滚了滚,屏住的气在鼻尖凝成白霜。
药箱上的小火魂纹在雪光里亮了亮。王敬之背着箱子走来,身后跟着 4 岁的女儿王秀兰,小姑娘攥着爹的衣角,那衣角上绣着半道火魂纹(她娘临终前绣的,当年她娘是林正山三弟的徒弟,这纹样正是师徒相传的记号),被小手绞出了褶。"矿音铜管" 贴在岩壁上,听了半晌,铜管里传出细石摩擦的轻响,像无数细牙在啃骨头:"正山叔,矿商带了人往老窑区去,说要 ' 清障 '。" 他掏出《矿脉图》,泛黄的纸上,孝妇河的弯与火魂纹第七道弯严丝合缝,墨迹被岁月浸得发乌,像地脉凝固的血。秀兰突然往爹身后缩了缩,小手把衣角的火魂纹攥得更紧,小声说:"爹,那井...... 王二柱叔就是在第三步摔下去的。"—— 直纹矿道口的冻土上,至今留着三道歪歪扭扭的脚印,第三道印子深得像个坑。
德国矿商的皮靴声从河对岸传来,咔哒咔哒碾过冻土,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矿商举着望远镜,嘴角撇出冷笑,镜片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疼。他口袋里露出半截图纸,边缘标注着德文 "火魂纹主脉 = 最大铅矿带",角落还画着个简易的教堂尖顶。他突然蹲下身,用戴白手套的手指捻起一撮矿砂,放在鼻尖嗅了嗅,用德语嘟囔:"比柏林博物馆的藏品还纯......" 转头却对矿警吼了句什么,那两个矿警立刻攥紧铁钎,钎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其中一个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用靴子碾着矿砂,像是在踩什么脏东西。翻译赶紧凑上去,谄媚地喊:"矿商说,交出藏的铅块!不然炸了这破庙,把你们都扔进直纹矿道喂地鼠!"
王大勇刚从矿上回来,听见 "直纹矿道" 四个字,脸腾地红了 —— 那地方埋了太多博山人,去年他被逼着下过一次,黑得像嗓子眼,矿灯照见岩壁上的血手印,至今想起来还浑身发寒。他往地上啐了口煤渣,筐里的矿砂晃出来,混着冰碴亮晶晶的。石蛋手里的焦宝石滚到矿商脚边,孩子追过去捡,小身子刚弯下去,矿警的皮靴就狠狠踩在了他手上。
"啊 ——!" 石蛋的哭声像被捏碎的冰凌,尖锐得刺耳朵。刘氏 "嗷" 一嗓子扑过去,想把孩子抢回来,却被矿警一把搡开,摔在冰上,后脑勺磕在冻硬的土块上,渗出细血珠。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回去,抱住矿警的腿哭喊:"放开我娃!要踩踩我!你忘了前年抢你矿灯的是王二柱,不是这娃!" 王大勇的眼睛红得要滴血,他抄起地上的竹条就冲,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狗日的敢动我娃!" 刘氏见状疯了似的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指甲掐进他棉袄里的肉:"大勇!不能去!你哥就是这么没的!咱还有俩娃要养啊!" 她哭着往他耳边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你忘了我跟你说的?留着命,才能护娃长大......" 王大勇往前挣,刘氏被拽得踉跄,眼泪混着冰碴甩在他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矿商突然抬手,示意矿警举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王大勇,空气像冻住的铅块,连石蛋的哭声都吓得噎住了。孙氏捂紧桂英的眼睛,指缝里渗出汗;王敬之把秀兰往身后按,药箱上的铜锁被他攥得发烫,指节泛白;林正山猛地站起来,空袖管抖得猎猎响,后颈的青斑烫得像要烧起来 —— 三弟当年在直纹矿道里,也是这样喊的。
"老东西的窑砂,要就拿去!" 一声苍老的喊声响起来。崔老爷子拄着拐杖从窑神庙后绕出来,拐杖头在冰上戳出小坑,每一步都带着风。他往直纹矿道的方向扔了一筐焦宝石,矿砂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上好的焦宝石,够你们烧三窑瓷了!" 他故意把 "瓷" 字喊得特别响 —— 十年前,这矿商曾托翻译来求他烧 "直纹釉",被他用 "地脉不认直" 顶了回去,此刻扔矿砂,既是诱饵,也是羞辱。矿商果然眯起眼,喉结动了动 —— 他正缺好矿砂讨好柏林来的考察团,图纸上的教堂尖顶还等着用这批矿砂的利润奠基。
趁矿商分神的瞬间,崔老爷子给林正山使了个眼色,又冲王大勇吼:"愣着干啥?还不赶紧捡矿砂!这可是咱博山的血本!" 王大勇喘着粗气,被刘氏拽着往矿砂堆挪,路过石蛋身边时,他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手都在抖。石蛋哭着往王大勇怀里钻时,嘴里冻柿膏的酸气突然漫出矿砂的涩味 —— 那是上月王大勇带他钻进未被矿商霸占的旧矿道,偷挖了半筐碎铅换来的玉米面味。石蛋记得那天爹用矿灯照他的脸,说 "吃吧,管够",玉米面的暖香混着矿砂的凉腥,是他记事起唯一一次撑得打嗝。此刻酸里裹着的暖,让他攥着爹棉袄的小手松了些,哭声也颤巍巍地轻了。矿警还想追,却被矿商喝住 —— 他盯着那筐焦宝石,眼里的贪婪压过了戾气。

王老五趁乱摸走矿警放在岸边的皮靴,往鞋里塞了把冻柿籽,刚塞完就听见鞋里传出 "咯嘣" 轻响,像籽在里头发了芽。林守义捡起矿商丢弃的直纹图纸,撕成碎片混着冻柿膏贴在冰裂上:"给地脉贴膏药。" 膏子的酸气漫开来,竟在冰上蚀出弯弯曲曲的痕,跟火魂纹一个模样。秀兰躲在王敬之身后,偷偷把块冻柿膏塞给石蛋,小手把衣角的火魂纹抚平了些,小声说:"吃了就不疼了,我娘说酸能治疼。"
崔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林正山身边,拐杖往冰上一顿:"今早的釉片你见了,地脉在喊疼。" 他袖管里滑出半块雨点釉残片,釉里弯纹映出他当年给矿商鞠躬的影子,突然啐骂:"这弯早被我这老骨头的怂气染脏了,今儿个得洗洗!"
雾中的火魂纹突然清晰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眨。林正山拽着孙儿往窑神庙里钻,空袖管扫过残碑的刹那,碑上的火魂纹与冰裂的弯彻底重合,青灰色的光漫出来,把三个孩子的影子拓在雪地上,像枚浸着酸气的印章 —— 地脉认下了这些敢跟直纹较劲的骨头。
远处传来第一声闷响,是矿商在试炸老窑区边缘。冰裂的弯突然绷直半分,像地脉在忍痛,守义后颈的青斑烫得他直哭。林正山捂住孙儿的嘴,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铁皮船,突然明白:火魂纹的弯,不是硬顶,是给日子留口气。就像崔老爷子说的:"地脉不认洋枪,认的是敢跟它交心的骨头。" 他摸了摸孙儿发烫的后颈,三弟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 "哥",此刻顺着青斑流进心里,烫得他眼眶发潮 —— 这一仗,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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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汝军:山东省淄博市美育戏剧艺术研究院院长、山东省淄博市美育戏剧艺术研究院演诵家委员会主席、淄博大舞台总导演、淄博市文化馆新征程话剧团团长、常青树艺术团团长!多年担任淄博市教育局组织的“百灵”艺术节策划及导演工作,在我市进行校园戏剧普及项目。众多校园戏剧及影视作品荣获国家级奖项和省市级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