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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壳里的月光
文/刘长贵
父亲的右腿是在长津湖战役中被美国鬼子的侦察兵打穿的。复员那天，他拄着白桦木拐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军装上的铜纽扣在夕阳里泛着血锈色。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去接他，他却先蹲下身，用布满弹痕的手掌摸了摸我的脸，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伤疤突然抖落一片雪花。
五八年饥荒时，父亲用弹壳给我做了个拨浪鼓。他坐在门槛上，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就着煤油灯的光打磨金属边缘。我记得他掌心的老茧能刮下木刺，却总把最后一块掺了麦麸的饼子掰给我。有次，我饿了，偷吃了生产队煮的大锅饭红薯，被队长追着打，父亲拖着残腿跑了半里地，用身体护住我时，拐杖尖在冻土上划出的火星，像极了战场上未熄灭的导火索。
姐姐出嫁那年，男方是村长，家嫌弃父亲是残废军人。母亲在灶间抹泪，父亲却把军功章擦得锃亮，执意要挂在陪嫁的木箱上。送亲队伍经过村口时，他突然拄着拐杖追了一里地，残肢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后来我在姐姐的信里读到，那个军功章被供在婆家的神龛上，镀金像被香火熏得发黑，却总在某个清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哥哥参加工作那年，父亲卖掉了珍藏的军用水壶，换钱请村长，书记。水壶是战友的遗物，壶底刻着"死也要守住阵地"的誓言。哥哥捧着钱时，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假肢卡在树缝里，额角的汗珠滚进那道陈年伤疤。"人活一世，总得守住点什么。"他说这话时，斧头劈开的木柴里突然蹦出只蝉蜕，透明的翅膀上还沾着泥土。
去年冬天，父亲在医院昏迷了七天。我握着他缠满绷带的手，发现那道伤疤早已褪成银灰色，像条凝固的河流。他突然睁开眼睛，用尚能活动的左手在我掌心画了个圈，那是教我写"国"字时的手势。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墙上跳动，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的信号弹。临终前他反复呢喃："让我走，别买贵的寿材，省下钱给孩子们。"
清明扫墓时，我在父亲的骨灰盒旁摆上那枚军功章。风卷着纸钱灰烬掠过墓碑，恍惚看见他穿着褪色的军装站在硝烟里，右腿裤管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弟弟的儿子蹲在坟前玩弹壳做的陀螺，金属旋转时折射出七彩光晕，像极了父亲当年擦得锃亮的勋章。
暮色里，我忽然读懂了父亲残缺的身体里藏着的完整山河。他用弹壳打磨月光，用伤疤丈量岁月，把战场的硝烟酿成了厨房里的炊烟。当我们在坟前烧着纸钱，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他们追逐的纸飞机掠过麦田，机翼上分明刻着父亲教我写的第一个汉字——家。
离开墓园时，发现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片枫叶。叶脉里凝固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极了父亲当年用弹壳给我做拨浪鼓时留下的刮痕。风掠过耳边，恍惚听见他说："冷了就回家。"可当我回头时，只有漫天飞舞的纸灰，在暮春的黄昏里，我好似听见父亲唱着那首志愿军的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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