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我生命存在的形式：写在世界读书日前夕（后附五一期间读书活动启事）

世界读书日即将到了，在繁忙的读书写作中，我想抽空对我的读书写作的人生经历做一次总结，希望能对青年学子有所裨益。一、问题的提出：为何要读书？为何要读书？读书让人之所以成为人，而且成为伟大的人。但丁《神曲》：“你们生来不是为的像兽类一般活着，而是为追求美德和知识。”根据这个说法，爱读书似乎是人的本性。但真的如此吗？事实上，生来就认识到自己不能像鸟兽那样度过一生的人毕竟是少数，这种人可以称之为天生的读书种子，而这种天才式的人物，似乎是天生而来、自然而然产生的。在当下青少年内卷的时代，这就自然会使得很多人，特别是家长和青年学子产生某种焦虑：我家孩子天生不爱读书怎么办？怎样才能成为读书种子，怎样养成酷爱读书的良好习惯？应该说，是否爱读书，确实是有某种遗传基因的因素，出生于读书人家庭的孩子，似乎更具有良好的读书习惯，这是由于，这个孩子耳濡目染、所见所闻，都充满对知识的追求、对未知世界的渴望。所以，与其说是天生的遗传基因，更不如说是作为家长率先垂范、言传身教的结果。但也有后天的因素，或者说，后天的努力，可以弥补先天的不足。古今中外，凡有所成就的人，莫不经过其刻苦读书的人生经历。王国维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所谓“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第一境界，就是青少年时代需要树立远大的人生理想，要有孤独求索的奋斗精神，要有望尽天涯的宏大视野。独上而非总是呼朋唤友、飞鹰走犬，总是离不开热闹喧嚣的哥们群体。独往独来的精神逍遥游，才能见到一般人所不能见到的另一个世界，培育自我虽在人间烟火中，却能时刻仰望星空，憧憬美好的精神世界。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第二境界，是为自己的理想而肯付出艰辛的努力；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则是经历漫长岁月的“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拼搏之后，人生理想就像是那个朝朝暮暮梦牵魂绕的美人，在灯火渐渐暗去的时光悄然而来。我个人的人生经历，也正是经历了这三种境界的历程。我深深体会到，一个人的青少年时代，“独上高楼”和“望尽天涯路”对于一生影响的重要性。我从17岁失学成为知青，到32岁以初二学历，直接考取中国人民大学古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自学人生经历。讲一个“油灯事件”的故事：我从大约初中生的时代开始，就已经养成了酷爱读书写作的习惯，而且，习惯每天夜里点灯熬油写日记，写诗歌。可能多少有点虚荣心，这种习惯进入到知青的集体生活，就必然发生尖锐矛盾：乡下没有电，自然没有电灯，只有油灯，而且只有一盏比较大的油灯。现在想来，我的做法确实欠妥，一是大家都劳累了一天，迫切地希望美美地睡上一觉，而我点灯熬油，灯火通明的，大家无法入睡——我是在用大家的灯油来读我个人的书。当然，这是我现在的认识，当时刚刚走向社会的我，完全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而是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天天晚上点着明晃晃的大油灯挑灯夜读。后来矛盾终于爆发，发生了集体户小组的“油灯事件”，惊动了全村的人和大队、公社两级领导开会解决。从此，我成了我们小组的改造对象。十个人的小组，我自己一头，陪伴我的似乎只有那门前的小菜园。“油灯事件”之后，我度过了我一生中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人与我说话，读书成为了我精神的唯一寄托，真的是“独上高楼”了，但我因读书而有名，反而以初中学历被安排进了当地一所学校教书，那一年我才20岁，从此成为了一名乡下的中学教员，每天读史记背离骚，漫长岁月的读书生活，也确实打开了我的眼界，让我“望尽天涯路”。二、读书是一种超越功利目的的审美活动我在青少年时代开始的读书写作活动，并无具体的目的，我只是在阅读古人的文学作品中，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快乐。这种难以言说的读书快感，后来在古今中外很多的伟人作品中得到了理解的共鸣。我把这种形态，称之为审美人生，其中，尤其以陶渊明、苏东坡为甚。譬如陶渊明《读山海经》：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乡下的茅屋，令他如此喜爱，静谧的孤独的读书生活，令他的心灵感觉到如此的宁静，“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在读书的生活中，得到了与宇宙、天地、神灵的灵魂的对话，诗意的栖居。读书不复是功利的经术，不复是繁琐的枯燥的他物，而是融入到自身生命、自身灵魂的一部分。“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欣、爱、欢、好风、俯仰，短短一首诗中，如此之多地表达他的审美、快乐，有如音乐中的主旋律，不断地复现出，或说是跳动出欢快的乐符。因此，陶渊明接受了此前一切的文明、文化的果实，并成为他五言诗写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火花和源泉。苏轼：“某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正可作为苏轼审美人生的极好概括。读书是苏轼终生不变的生活习惯，是苏轼战胜苦难的精神支柱之一。在黄州时，生活极端艰苦，苏轼仍然每夜读书，“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惜，至夜分犹不寐。有二老兵，皆陕人，给事左右。坐久，甚苦之。一人长叹操西音曰：‘知他有甚好处，夜久寒甚，不肯睡！’连作冤苦声。其一曰：‘也有两句好（音吼）！’其人大怒，曰：‘你又理会得甚底？’对曰：‘我爱他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令人失笑，也可知苏轼读书之痴迷。再如苏东坡在《读孟郊诗二首》中，我们能感受到苏轼的那种如饥似渴的阅读，时而像是饥饿者的大快朵颐，时而又像是美食家的细细品味：“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彭越（左加虫），竟日持空螯。”饥渴之态、贪婪之态、寻觅之态，跃然纸上。有美感的时候，苏轼会感到极大的愉悦：“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读到佳处、美处，那种审美的愉悦，是无法言传的，这种感觉西方的诗人曾经说：“如果有一部书能使我读过之后浑身发冷，而且没有任何火把能把我暖和过来时，我知道那一定是诗。”苏轼的感受却是美感如佳肴美酿，或是麻姑搔痒：“试倩麻姑痒处搔。”三、读懂红楼梦：读书可以探索历史的真相我从2018年才开始真正读红楼梦原典，红楼梦的阅读和思考，让我发现了红楼梦作者就在苏州。这是一个大话题，需要几本书的篇幅才能说清。那就简单说说我最早的阅读和思考。2018年我在中山大学珠海校区外聘教授，开讲明清文学史部分，不得不突破此前我只研究诗词史的局限，客观需求强迫我进入到红楼梦的学习和研究。一开始读红楼梦原作，后来读出来的许许多多破译作者的线索，完全无感，一直读到第三回黛玉入府，才开始产生问题意识：黛玉入府的不合情理性。开始了我的第一个猜想：黛玉为苏州织造李煦家族的女孩，1723年被抄家逃难，李煦家族中应该有1716年生女孩在史料记载。后来从李煦年谱和《虚白斋尺牍》中果然查到了李煦1716年12月《寄京中三弟》：“我于九月十五日添得一子，十一月廿四日添一女，并以附闻。”

再对照红楼梦第二回：“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李煦于1716年十月十九日接到圣旨，书中说“到任方一月有余”，从该年十月十九日往后推算“一月有余”，正是李煦晚年得女出生的时间：十一月二十四日，为一个月另五天。此处不是学术讲座，我想说的意思：只有带着思考的读书，才能读出兴趣，只有带着问题的读书，才能不断层层深入的思考。也只有具有创造精神的探索，读书才能成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审美活动，才能让读书成为终生不离不弃的伴侣。四、五四运动的启示最后，谈谈五四运动对读书写作的重要意义。五四运动的本质特征，是对漫长儒家理学和封建礼教的革命运动，是中国从此走向世界的重要里程碑，这也就从根本上影响了我们当下以及未来的读书、写作科学研究等文化活动。五四运动之前，中国尚未开始真正意义的学术研究，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胡适、梁启超等一批新文化运动的大师才开始引入西方科学的研究方法，从而打开了国人的视野，打碎了学者和学人封闭的、保守的、唯圣人之说为说的读书方法和研究方法，拉开了现代学术开始的序幕。但此前统治华夏民族长达数千年之久的思想和思维方式，在五四思潮消退之后，渐次重新成为新的文化习惯，譬如前面举例的旧体诗词的重新成为统治地位的书写方式，以及学术上陈陈相因、递相转述的读书方法和写作方法等，无不如是。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生前为我的诗集撰写序言，曾经如此评论：我知道木教授近年深研古诗与曲词发生史，发为新论，轰动学界，不料他同时也热衷创作，而且积稿盈笥。因思清末民国初交替之际，豪杰之士有志一新旧体以赋大好世界，前则有黄遵宪、梁启超之召唤，后则有胡适、闻一多辈应之以语体与新格律，……木斋教授之诗词，不拘于传统之旧律，有继武黄遵宪之志。余先生所评，涉及到五四运动与传统格律及新诗写作的两个不同的写作方式，同时，也对我继承五四传统的学术研究，给予高度评价：“发为新论，轰动学界”，可谓学术知音。虽然——我的成果还未能如同余先生所评价的高度，我当会在未来的人生里，努力读书写作，不辜负余先生之所期许。如果让我一言以蔽之总结此文：读书——是我生命存在的形式。乙巳年读书日前夕于苏州讲座通知：2025年4月20日下午2点，木斋教授在吴文化博物馆开展《红楼梦》主题讲座，敬请关注。敬启者：此前一期发表关于五一或八一期间召开学术会议的征求意见稿，由于时机尚未成熟，暂时推迟活动，另行通知。由此带来的不便，敬祈海涵。此外，坐忘书房安排，五一期间开始“红楼梦作品带读”系列活动，逐回解读红楼梦作品。有兴趣的朋友请提前在坐忘书房报名。时间：5月3日周六下午2点至5点地点：苏州工业园区斜塘民众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