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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在树上的虫草
作者：王巧
暮春之际，楼前樱花树垂下一把把粉紫色小花伞，赭红嫩叶衬着倒悬花盏，好像特意为行人压低身姿。漫步其下，细碎花瓣轻轻掠过肩头，让我不由想起老家坡坎上那些毛茸茸的构树花，被乡亲们唤作“树上虫草”的春日精灵。
在远离钢筋水泥的北方故土，另一场春宴正悄然拉开帷幕。沟渠岸边、荒坡之上，无人照料、自由生长的构树褪去冬装，光秃秃的枝条上，无数青苔色花穗骤然冒出，如同被春风唤醒的蚕宝宝。没过几日，花穗从墨绿转为暗绿，错落有致地布满枝头，像排列整齐、等待检阅的士兵。当带着毛刺的新叶探出头时，满树花穗已纷纷谢幕，把舞台留给蓬勃生长的绿意。
每年清明归乡，我总爱叫上家人，去寻觅这份春日独有的馈赠。去年清明，暖阳倾洒，妹妹开着电动三轮，载着我和母亲，行驶在乡间石子路上。道路两旁，一片片桃花开得热闹非凡，一块块半人多高的油菜花精气神十足，它们与绿油油的麦田相互交织，宛如一幅色彩绚丽的油画。远处，几棵大树点缀其间，我忙叫妹妹停车，搀扶着母亲，置身这片金色海洋之中，在大树的庇护下拍照留念。母亲年过八旬，腿脚不便，不愿拍照，还念叨着年纪大了不上镜。我笑着打开美颜，打趣道：“妈，有滤镜，咱们都是大美女！”看着母亲佝偻的腰身，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还有多少个春日，我们能一起共度？一定要珍惜当下。
母亲坐在车后座，拄着龙头拐杖，指指点点：“渠北坡坎那片构树上，结得又多又肥实！隔壁小娟昨天刚摘回来的。”果然，小路尽头像紫荆条一样的构树丛，正擎着万千花穗，直指蓝天。我们欣喜地下车，妹妹观察片刻，敏捷地钻进枝桠间，用力拽下一根长枝。我顺势压住枝条，快速地逐个采摘。看着花穗鲜嫩无比，我索性由上往下一撸到底，那些短小的、胖嘟嘟的“毛毛虫”，一股脑儿跑进塑料袋。发白暗黄的花穗，就留在树上——采摘要诀是取其鲜嫩，这还是母亲早年教我的。
阳光透过枝桠，在母亲银发间洒下一片金网。忽然，一旁观阵的母亲伸出手，也掐起花穗。她枯枝般的手指，采起来竟比我还灵巧。刹那间，四十年前那个在棉田里手指翻飞的身影，透过时光与此刻重叠。那时的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不分昼夜，带领我们在田间地头劳作。指尖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棉花，酸胀的胳膊仍机械地挥动——拔棉秆、挖红薯、掰玉米棒……骄阳下，抖开麦捆时扬起的尘土、流淌的汗水，曾让年少的我对土地充满怨怼，立志通过努力学习，离开农村。
在城市生活的日子里，有一回在餐馆点了份野菜，味道寡淡，远不及记忆中的鲜美。从那时起，如愿进城的我，一到春天，竟时常惦记着挖野菜。记得儿时，下午一放学，就被派去自留地拔草。野草生长速度远超庄稼，刚清理完一片地，一场雨后又生机勃勃地冒出来，像调皮的孩子跟人捉迷藏。有的人家拔草不仔细，麦地里野花肆意绽放，甚至比麦子还茂盛，难免遭人笑话。那时一心忙着拔草，野菜夹杂其中，随处可见，根本拔不完、吃不完，谁还会特意去摘构树穗？谁又愿意吃这绿乎乎的“毛毛虫”？也只有在五六十年代闹饥荒时，父辈们才把它当作宝贝。
如今，野草早已被除草剂驯服，曾经厌弃的田间琐事，却成了回不去的乡愁。但田间劳动的习惯早已养成，面对大自然的馈赠，又怎会无动于衷？于是，我对儿时忽视的构树花重燃热情，也有了更深的了解。关于构树，清代初年陈淏子在《花镜》中提到，“雄，皮斑而叶无桠杈，三月开花，即成长穗，似柳花而无实。雌，皮白，中有白汁如乳，叶有桠杈，似葡萄，开碎花，结实红似杨梅，但无核而不堪食”。原来构树雌雄异株，我们春天采摘的树枝上的花穗，是雄树的花——“成长穗，似柳花而无实”；夏季看到高大树枝上的红毛蛋，是雌树的果实——“结实红似杨梅”。北魏时期郦道元所著的《水经注》卷三《河水注》记载乌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楮”，其中“楮”指的就是构树，可见其在古代的生长环境和分布情况。
构树不仅历史悠久、生命力顽强，在传统中医药文化中也占据一定地位。其花、果实、树皮、叶等都有药用价值。构穗花在药用方面也有记载，具有补肾、强筋骨、明目、利尿等功效，也正因如此，在民间才有了“树上虫草”的美誉，受到人们的重视。如今，乡村里的构树越来越少，采摘构树花做麦饭的传统，也如同风中残烛，面临失传。但这份乡愁，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们说说笑笑，满载而归。麻利能干的弟妹接过构树穗，就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炊烟袅袅中，春日限定美味——构穗花麦饭上桌了。瞧，身着绿衣、披着白纱的构树穗，粒粒饱满，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凑近一闻，一缕独有的淡雅清香扑鼻而来，瞬间唤醒味蕾。再看点缀其中的翠绿葱花、艳红辣椒、洁白蒜片，色彩相互碰撞，更勾起人的食欲。夹起一撮送入口中，软糯鲜嫩的口感，搭配独特的清香，令人赞不绝口，筷子舞动，根本停不下来。
此刻，窗前樱花又垂成紫瀑，我收拾行囊，准备再次启程。老家沟坎上的构树该抽新穗了，那些长在树上的“虫草”，永远在等待游子归来采撷。
有作品发表于报刊杂志并多次获奖，出版诗集《秋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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