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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游
文/黎邦勇
太阳还没露面，厩棚里我已经醒来。作为一头牛我知道，今天永远是昨天的重复。昨天我犁了一个白天的地，直到星星布满夜空，才得到休息。今天也不会例外，令我疲惫的负荷沉甸甸，比昨天更为真切。身旁我的儿子——一只牛犊也醒来，它欢快地哞哞哞地叫，冲向乳白的晨雾里。我目光深邃地望着儿子撒欢的方向，陷入深深的回忆。回忆里，似乎有某种神秘的药草，闻一闻，能减轻我满身的倦怠，觉得日子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
起来吧，出发吧， 童年在某个晴朗的早晨在呼唤我。我走过河边，那里有一片种满芝麻的土地。芝麻杆正处在青春期，从头到脚长出细细白绒，配着青青的皮肤，浑身上下一股青涩的味道。芝麻花迫不及待地开出来，朝雾整晚都栖息在花蒂之处，此时都一滴一滴倒挂着，每一滴里都有一个太阳。
我当然喜欢这一切，但这是一种不纯粹的喜欢，中间夹了些许不舒服。因为白绒混合着雾滴沾在我的皮肤上，使我感觉到带着凉意的瘙痒，另外芝麻的青涩气直冲我的鼻子，使我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打出令我难受的喷嚏。这种感觉类似于吃刚长出地面青草，青草异常地鲜美多汁，但同时略带一点呛鼻的味道。
芝麻地里有秘密，这个秘密是风告诉我的，风是我的盟友。晨风吹动了白色的芝麻花，风从四面八方吹，秘密就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涌来的是清甜的气息，在那绽开的花朵里，在那半闭的花苞里，藏有蜜汁。在这片流蜜的田野里，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劫匪。我东闻一朵，西蹭一朵，凑到嘴边，轻轻地吮吸。那直接来自花朵的，没有经过蜜蜂处理的蜜露，何等的清洌甘甜呀。快来享受吧，我的身体 ！快来享受吧，我的灵魂！
做劫匪有时候也需要付出一点有趣的代价。当我贪婪地享受花朵里的蜜汁时，有一只心存不满的蜜蜂藏身其中，在我茫然不觉轻轻吮吸时，它轻巧地蜇中我的嘴唇。甜着，疼着，付出了代价，但我更有收获～我的童年变得更真实。
东游西荡，我一点都不累。天上的小雨刚刚收住，童年喊我去雨后主人的菜籽地里看看。我蹭着父亲的尾巴，去那里享用野菌。夏天才走，秋天刚露头，油菜籽已被人类收割，望不到头的是流油的黑沙地。野菌最爱雨后的黑沙地，它们被一场雨催出来。一窝窝窝，一块块，一片片，全是肥美的野菌呀！父亲是贪婪的，我也是贪婪的，我们拼命地采食，不知厌足，还用牛角串上几只作为美丽的花环。我们是多么舍不得离开呀！收获让让我们心醉神迷，收获让童年变得象脚下的黑沙地，可近可亲，可依可托。
主人把雨后的野菌放进潭水里洗涤，潭水是昨天才攒了一夜的雨，还沾着黑沙土的气味。主人把野菌撒进黑色的粗陶罐，仍用潭里的雨水熬煮，熬成鲜美的汤，给他儿子喝，他自己也喝上几口。我清澈的目光扫过主人浑浊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人类的美味不知凡几，但只有这无油无盐的菌汤的鲜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它鲜美得近乎神圣，惟有如此，它才能配得上人类的童年。看来不仅我们牛群需要童年，作为我们主人的人类可能更需要童年。
兜兜转转，我稍停，在野地里喝下几口清凉的水，童年又招呼我在沼泽旁稍事休息。那里还有一块堤坝，沿着堤坝，堆满杂乱的野稻草。我知道那是人类卑躬屈膝地种下了谷子，但最终却只收获了一堆枯草。我用石头撞击石头，火星点点，燃烧了野稻。天上的乌云看到，我在奔跑，我在哞哞地欢呼，还吆喝着风猛烈地吹。风吹着稻火，像火凤凰，烧向远方。火焰熄灭的地方，有几粒被野火烧红的石头还不肯黯淡，它们坚持用自己微光照亮我童年的眼睛。我多么希望童年的野火能照亮自己的一生。
有时我数着分秒过日子，日子真的很长，长得永远看不到尽头，这时日子就呼唤童年来与我为伴。我一生都需要在童年里游走，童年是神赐予我的不老之泉。靠着它，我洗涤一生的负荷和疲劳。在迷离的冥想中，儿子又哞哞地欢叫着，跑回来，依偎在我的身旁。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真实的童年啊！
作者简介：
黎邦勇，男1973，汉，湖南岳阳人。法学博士（武汉大学），高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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