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心映世：何基富诗歌的历史意识与人文关怀

——兼论《卖菜翁说》《戏说孔子》《父亲节祭父亲》的文本细读

文 / 木 易

一、序言：时代的诗证与诗人的使命

中国新诗百年历程中，总有一些诗人以笔为旗，以诗为镜，将个体生命与时代脉搏熔铸于文字之间。何基富，恰是这样一位以冷眼观世、以热血书写的歌者。他的诗歌，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沉吟，更是对民族历史的叩问。从《卖菜翁说》中底层百姓的艰辛，到《戏说孔子》里对文化符号的解构，再到《父亲节祭父亲》中私人记忆与公共历史的交织，何基富的诗行间流淌着一种深沉的历史意识与锐利的人文批判。这种意识，既源于他亲历的文革喧嚣与改革浪潮，亦根植于他对巴蜀大地千年文脉的承继。

谢冕教授曾言：“真正的诗人，必是时代的证人。”何基富的创作，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的诗不是书斋中的雕琢，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的呐喊；他的笔触既指向历史的褶皱，亦直面现实的荒诞。

二、历史叙事的重构：从《卖菜翁说》到《黄金树赞》

（一）《卖菜翁说》：微观史的诗性书写

《卖菜翁说》一诗，以街头卖菜老人的独白展开，全诗弥漫着冷雨与泥泞的意象。诗中“油纸衣”“泥溅菜筐”“回锅肉香气”等细节，构成了一幅极具烟火气的市井图景。然而，这并非简单的场景描摹，而是一种对历史边缘人的赋权。卖菜翁的“求乞”姿态（“我真怀疑，/我不是在卖菜，/分明是求乞”），直指市场经济浪潮下底层劳动者的生存困境。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个人苦难嵌入更宏大的历史语境。诗末的“周而复始改朝换代”“二千年的血雨腥风”，将卖菜翁的个体命运与中华文明的循环史观并置。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暗合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学精神。何基富以诗为史，让街头巷尾的凡人琐事，成为解读中国社会转型的密码。

（二）《黄金树赞》：时间之树与文明之殇

在《黄金树赞》中，西安观音禅寺的银杏树被赋予“千年见证者”的象征意义。诗人以树喻史：“你披着盛唐的绝世风华”“目睹唐玄宗父夺子妻的风流”，树的年轮成为王朝更迭的刻度。然而，这棵“黄金树”的辉煌之下，暗藏文明的裂痕——“百年屈辱让你痛断肝肠”。

此诗的张力在于“永恒”与“速朽”的辩证：银杏树屹立千年，而栽树者李世民“早已入土为泥”；树的“金灿灿的颜料”与现实中“重金属铅、镉超标的粮食”形成刺眼对照。何基富在此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文明的遗产往往以牺牲当代人的生存质量为代价。这种历史反思，超越了简单的怀旧情绪，直指发展主义对人文价值的侵蚀。

三、底层生命的凝视：苦难书写的温度与力度

（一）《父亲节祭父亲》：私人记忆的公共化

《父亲节祭父亲》以个人家族史切入，却辐射出共和国初期的集体创伤。诗中父亲“淤积于双腿肿胀乌青”的死亡，是对大饥荒时代的血泪控诉。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停留于苦难的展示，而是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对制度之问：“衷心祝愿/祖国和人民/不再有那荒唐的时辰。”

这种“私人记忆公共化”的写作策略，与北岛《回答》中的“我不相信”形成呼应。然而，何基富的笔触更为具象：父亲的浮肿双腿、公共食堂的清汤、亩产万斤的谎言……这些细节构成了一部微观的“反乌托邦史诗”。诗人以孝子之悲鸣，叩击民族之良知，使私人悼亡具备了公共史学的高度。

（二）《我的同胞，我的最爱》：国民性批判的当代回响

此诗以“告密文化”为切口，解剖国民性格中的奴性与短视。“朋友媚笑奔向讨厌的上司”“告密者录下视频”等场景，令人联想到鲁迅笔下“看客”的当代变体。诗人痛陈：“有如此驯良安分短视的臣民/难怪婴儿也能稳坐金銮宝殿。”

这种批判并非简单的道德谴责，而是将其置于权力结构的分析中。诗中“权力似猛虎独霸峰巅”的隐喻，揭示了威权体制与臣民心理的共谋关系。何基富延续了五四以来“启蒙文学”的传统，但其批判更显冷峻——当“民主”沦为口号，当“平等”止于纸面，诗人的质问便成为刺向精神麻木的利刃。

四、文化符号的祛魅：《戏说孔子》的解构与重建

（一）孔子的“人化”与“神化”

在《戏说孔子》中，何基富以戏谑笔调解构了儒家圣人的神话。诗中孔子被还原为“不甘乡村教师而渴望仕途”的凡人，其学说成为“封建统治者的意志/麻醉劳苦大众的精神粮食”。这种祛魅书写，与李贽“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的异端思想一脉相承。

但诗人的解构并非全盘否定。他承认孔子“对中华文明的贡献永留青史”，却痛斥后世将儒学工具化的行径：“你和专制制度的战车一起奔驰/与封建王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辩证视角，既打破了对传统文化的浪漫想象，又避免了虚无主义的陷阱。

（二）“明堂”之辨：方言写作的文化自觉

诗中“明堂”（四川方言，意为“内容”）的使用，颇具深意。当诗人“翻找两百年前的书报网络”时，方言成为抵抗文化同质化的武器。这种语言选择，暗含对本土性的坚守——在全球化浪潮中，方言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文化身份的标识。

何基富的方言实践，让人想起贾平凹的商州叙事或莫言的高密乡野。但不同的是，他的方言并非用于营造乡土氛围，而是作为解构正统话语的策略。“明堂”一词的突兀插入，恰似对标准化书写的挑衅，宣告了边缘话语对中心叙事的突围。

五、结语：巴蜀闲人的诗学坐标

何基富的诗歌，始终在历史与当下、宏大与琐碎、解构与重建之间寻找平衡。他的笔触时而如手术刀般锋利（如对权力结构的剖析），时而如老农般朴拙（如对卖菜翁的白描），这种风格的多重性，恰恰映射了中国社会的复杂面相。

在谢冕教授的论述中，诗歌的终极价值在于“对人的关怀和对自由的追寻”。何基富的诗，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注脚。他以巴蜀之地的江湖气，对抗庙堂的虚伪；以知识分子的清醒，抵御庸众的麻木。当他的诗句在地铁站、机场展播时，那些关于苦难与抗争、历史与现实的言说，或许正在悄然唤醒更多“装睡的灵魂”。

2025年3月25日作于北京朝阳。

【作者简介】 贾赛赛，笔名木易，诗人，批评家。传世图书策划出版中心总编辑、首席编审，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北京政报》高级顾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评论协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新诗的研究和批评。

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文艺批评》等，著有学术专著《后现代主义视域下诗歌精神的新解与重构》《剧变时代诗歌民族性的问题意识与精神返乡》等诗集、批评集六部。编选出版《新世纪诗歌领军人物范本》《中国当代诗坛经典校本选读》《建党百年·文坛先锋作品珍藏版》《中国当代新诗品·二十四位名诗人》（上下卷）《大国传世诗人》（三卷）《中国年度诗歌排行榜》（七卷）等文学类编著百余种。曾获“2023年度中国十佳评论家”、“诗探索”理论与批评奖、《南方文坛》年度论文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优秀论文奖、“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优秀作品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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