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龙眼悬泉：新宁县衙门吊井里的光阴密码

【车晓浩】

       夫夷江在湘桂交界的群山间蜿蜒，如同一条醉酒的青龙，将新宁古城揉成一枚沉睡的螺髻。北门犁头湾的江水折而向东，又陡然北拐，将整座县城箍在臂弯里。这座枕着越城岭余脉、临着夫夷江水的千年古城，地势恰似龙脊隆起，而衙门两侧的那对吊井，恰似正是龙神垂目凝视人间的瞳孔。

       清康熙二年春，新任知县姜文轩在升平街督建衙门时，夯土声中忽然传来异香。工匠们惊觉地基下涌出缕缕檀香，泥土竟泛起琥珀色光泽。姜文轩急召当地风水师林云鹤，这老者掐指推算良久，猛然惊道：“此乃潜龙睁眼之地！地脉龙气过盛，须凿井锁龙睛，方可镇住地脉。”

        三日后，青石井栏在晨曦中拔地而起。工匠们按八卦方位垒砌井壁，井口雕着双鱼衔环的纹样，鱼尾缠绕着北斗七星。姜文轩亲自将镇龙符咒封入井底，符纸边缘浸透朱砂，映着井中清泉泛起血色涟漪。竣工那夜，守夜人忽见井水泛起粼粼金光，恍若千百尾金鳞游弋——从此百姓称其为“龙眼井”。

       东门吊井畔的古槐树更添神秘。树根如龙爪般穿透井壁，在井口织成翠绿蛛网。每逢清明，市民会在井边焚香祭拜，说那盘根错节的槐根是龙神垂下的须髯。最奇的是每逢月圆，井中会传出细碎铜铃声，似有银鳞闪烁。老人们说，这是龙神在吞吐地气，槐树则是千年守井的灵媒。

血色浊浪：抗战时期的吊井之殇

       1944年秋，日军铁蹄踏碎新宁的宁静。9月6日，日机开始对县城及回龙、白沙、南庙、窑市等地进行轰炸，9月12日，日军第11军所属4万余人攻占县城。西门吊井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却成了血色容器。士兵们将死难的中国民众尸体成捆地抛入井中，一层尸体一层盐粒地覆盖着。井水在咸腥中沸腾，蒸腾的雾气凝成诡异的红云，笼罩着整座县城。日本兵撤退后，有市民麻起胆子打捞时，发现井底淤泥中渗出暗红液体，仿佛地脉在泣血。

       战后第六年，东门吊井畔的槐树突然枯萎。掘井清淤时，一柄青铜古印从淤泥中浮现，印钮盘踞着腾飞的蟠龙，印面篆刻的“昭陵郡尉”四字仍清晰可辨。考古学家惊呼：这竟是西汉夫夷侯国的官印！原来两千年前，这片土地就因龙脉昌盛，被封为诸侯国都城。井壁上新发现的云雷纹，与侯国青铜器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而西门吊井的创伤却永不愈合。井栏裂痕中渗出的暗红液体，在月光下凝结成血痂般的盐晶。孩童们说，那是龙神被剖开的双眼仍在流泪。最诡异的是每逢暴雨，井口会传来沉闷的“咕咚”声，如同被盐腌渍的龙魂在挣扎。

雷火涅槃：古井的灵性救赎

       光绪十三年夏，一场雷火将龙王庙烧成焦土。当火舌舔舐井栏时，井壁突然泛起幽蓝水光。次日清晨，幸存的老匠人王守仁在焦黑的井壁上发现奇迹：石缝中渗出的水珠竟在阳光下凝成微型龙形，虹影流转间浇灭了残火。更令人称奇的是，那日井水暴涨三尺，涌出的鲤鱼皆带金鳞，城中百姓舀水救火，竟无一人被烫伤。

       县志记载了这场“龙井镇火”的异象。王守仁抚摸着井壁新生成的波浪纹路，说那纹路形似龙鳞，是龙神显圣的印记。此后每逢旱年，百姓便在井畔焚香，说只要龙眼井不干，夫夷江就不会断流。东门井畔枯死的槐树更添玄机——三年后，树桩上竟萌发新芽，新生的枝条在井口织成更繁复的绿网。

光阴锈痕：当代的守望与叹息

       2014年秋，东门吊井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街坊市民们自发地义务投工，修建了一座玲珑别致的龙王庙，又将井的四周密封为一个整体，并派专人进行管理与打扫。慕名前来的游客们进入庙内，仍能在古井的井壁上看见斑驳的苔痕，恰似龙鳞剥落的锈迹。当年考古队在井底采集到西汉时期的陶片，印证了“昭陵郡尉”官印的历史渊源。更惊人的是，X光扫描显示井底存在暗河，与夫夷江地下暗流相连。

       而西门吊井早已被水泥封死。但每逢梅雨季，封井处总会渗出浑浊液体，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蜿蜒痕迹。老人们说，那是龙魂试图挣脱封印的爪痕。最神秘的是2023年冬夜，封井水泥突然出现裂纹，监控镜头捕捉到井底泛起诡异的蓝光，持续三分钟后复归黑暗。

地脉回响：未眠的龙眼密码

        站在两井之间的旧衙门遗址，能听见夫夷江的涛声在远处轰鸣。钢筋森林吞噬了龙脉的轮廓，但吊井的密码仍在光阴里流转。地质学家发现，新宁地下存在独特的磁力异常区，与吊井位置完全吻合。民间流传着“双井呼应”的传说：当东门井水位上涨时，西门井封井处的裂纹便会扩大，仿佛双目在地下对话。

       或许某日地脉复苏，那对被岁月封印的龙眼会再次睁开。井水将泛起金鳞，槐树会织就新的绿网，青铜古印会在暗河中苏醒。那时，整座城池的倒影会映在井中，金鳞闪烁如星辰坠入人间——那便是龙神对这座千年古城的最终凝视。（2025.3.25）

       【作者简介】车晓浩（崀山客），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新宁县作家协会原主席。著有《蓝月亮》、《凤凰情绪》、《夷江春水》等7部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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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