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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世外》
——欧阳如一
高见岭和苏晓跟着王村花进了二进院的正房,如果是过去的大户人家一进院是帐房先生和长工们住的、二进院是大少爷和成了家尚未单独立户的少爷们住的,三进院是老爷、太太和未出阁的姑娘们住的。如果经过土改重新得到了土地的中国农民一直耕种至今,不搞初级社、中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把所有生产资料都交还集体,别说建国七十年、建国二十年就会遍地地主,中国的每个村庄都会是历史名村和美丽乡村。可中国农村从建国到改革开放三十年越来越穷,从改革开放至今只在实行“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头一二十年过上了好日子,后一二十年却越发衰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苏晓很喜欢这正房,南北通透的大三间,一进门是会客室,城里的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就是全都旧了;东屋是书房和卫生间,书架上的书多是企业管理的,曾仕强、稻盛和夫之类,看得出李长青曾经走过一段正路;西屋是卧室,有自制的暖气和沙发床,主人也曾赶过时髦,现在看除了被褥是新的一切都是不常住人的样子,国家鼓励农民到城里打工、做买卖、买房、定居——加快城市化进程是农村衰败的主要原因。
“哥,你能给我一个这样的家吗?”苏晓进屋就关了门,搂着高见岭问。
高见岭说:“房子不值钱,因为不能当商品。城里人在农村住行,买房盖房却不行。”
“为什么?”
“可能怕城里人掠夺农村的土地资源、农民的房子冲击城市的房地产市场吧?”
“我去过东南亚旅游,他们村子里最好的房子都是城里人的,就改变了农村面貌、农民的思想意识、生活和生产方式。”
比起夏青,熟悉人情世故的苏晓在政治、经济方面只是个白丁,可他们却能说到一起,因为她像个洗耳恭听的学生,而夏青却是个爱教训人的先生;可高见岭必须回到夏青身边,就因为苏晓从事过色情行业,这是他既迷恋又不能容忍的。他说:“你真喜欢农村呀,蚊子都让你受不了。”
因为喝了点酒,这两个人合衣搂着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厨房那边又香气扑鼻。他们出门,发现那三个老人还在房顶上聊天,而这个家的第二代主人李长青已经等在了院子里,见到他们说:“睡得怎么样?我一直没机会跟高博聊天。”就进屋在客厅泡了茶跟他们说话。
“高博,您在我家住过,感觉我们这小山村怎么样?”李长青问。
高见岭说:“首先,中国的幅员辽阔,有将近七万个行政村,而像你们这样的自然村不计其数,各自的情况不同,要任其自然发展,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搞一刀切。”
可中国凡事都搞一刀切,李长青换了个话题,问:“温铁军您熟悉吗?他说中国的农业只能学日本、韩国、台湾的‘小农村社制’也叫‘东亚模式’。”
当年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搞“土改”,共产党在跟国民党对抗时搞得是“打土豪分田地”,合作时搞得是“减租减息”,而不是剥夺其土地,中国大部分农村基本保留着“乡绅社会”;两次合作破裂后共产党夺取了大陆政权,就彻底彻底地消灭了地主阶级,极大地刺激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可从结果上看是失败的,因为后来取消了人民公社,又把土地包给了农民;而败退到台湾的国民党的土改分为三个阶段:三七五减租、公地放领和耕者有其田,让农民都成了地主,让台湾的农业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农业,为台湾的工业化进程——成为亚洲“四小龙”奠定了基础,事实证明台湾的土改是成功的。可说这些李长青懂吗?高见岭怀疑,说:“重要的是不能等国家出政策,而是你们要学透用活政策,比如合理合规地挖沙采石。”
李长青说:“那三个老头本来是有矛盾的,却在挖沙这件事上一拍即合,说您给我们村指出了一条路,都要谢您。那三个老头老张的儿子有钱,老王的学生都是高官比我爹有人脉,咱们不依靠屠百业、白志刚这事儿也成。”
苏晓有点怕李长青,因为他长得像村霸,就坐在一边喝茶不掺言,这时却忍不住说:“他们都不是好人,您早就不应该跟他们合作。”
屋里的两个男人都笑了,连做欢场女子的苏晓都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可见那两个男人之坏,也可见欢场女人不一定是坏女人,而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不一定是好男人,李长青说:“高博您跟我们干,我就不跟他们俩干。”
屋顶上的三个老头终于聊完了,老李书记让王村花叫客人到餐厅吃晚饭,说:“这就叫相逢一笑泯恩仇啊,不瞒高先生,我跟老王、老张是姑舅亲,可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说过话,我们三家因为争矿山打过架,就是作家马峰写的械斗,打死过人,现在还有人蹲监狱。”
苏晓不知道马峰,他是《吕梁英雄传》的作者,山药蛋派作家的代表人物;高见岭和李长青知道马峰却没读过他的作品,看来这座房子的主人没上过学却有文化,在座的人也有代沟。
老李书记给两位客人倒上酒说:“这一切都因为高博,给我们找到了共同的利益。我知道小苏喜欢我这儿,你就把我这儿当成你有家,可有一点,你得替我们照顾好北京专家的生活。”
刚上任的村支书李万山说:“那个婶子我没见过,就把您当婶子。”
这个村的人真质朴,苏晓激动得要落泪。
老李书记说:“其实我们村的主要矛盾不在上一代人,当年斗完了地主,我们还互相串门;白天分了地主浮的财,晚上还会给他们送回去;分了地主的土地,也知道他们的土地是几代人辛辛苦苦积累的结果,上面要我们恨,这件事对我们有利,我们就只能恨。矛盾在长青这一代人,为利红了眼,六亲不认。”
李长青嘟囔着嘴说:“我可没参与。”
老李书记说:“现在好了,我提出我们老一辈、中一辈都退出,让新一辈——万山这辈和外面的专家干,我们省心得利何乐而不为?那两个老家伙都同意。”他说完大笑。
外面的专家就是高见岭,他听了既兴奋又有压力,说:“万一县里不批呢?”
李长青说:“不用他们批,干就得了。”
老李书记点头,说:“我这就给刘书记打电话。”示意大家不作声,拔通手机说:“书记,我向你汇报一下,我大孙子李万山当选了村支书。”
电话那边说:“噢,这孩子不错,祝福你们。”
“谁当书记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带领村民致富,这是中央的要求,也是你布置的任务。”
电话那边说:“你们村有什么打算,我肯定支持。”
老李书记向客人挤挤眼说:“我们村的情况你知道,干农业、工业、手工业、商业、服务业都不行,矿山不让开,沙总得让我们采。”
电话那边说:“采沙我肯定不同意,只要不破坏河堤、道路和耕地,为了搞旅游项目,你懂得。”
老李书记高兴的直点头:“谢谢书记,谢谢书记。”关了电话对酒桌上的人说:“听到没,咱们干就得了,这是作偮挠脚面子,一功二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