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荣静（知音识曲）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望家乡路远山高。”这是《红楼梦十二曲——恨无常》里的话，表达了人生无常的感慨。
从我记事起，每年腊八节这天，母亲总会熬制一大锅腊八粥，全家人一起过腊八节。
20世纪70年代，副食品没有今天这么丰富，过年过节成了我们姐弟最盼望的事情。每年进入腊月，感觉年就要来了，全家人过的第一个节就是腊八节。这天，母亲总会一早起床把各种豆子米料用清水洗净，然后放到一个大盆里，用清水泡上一整天。在晚饭时，熬制出一大锅粥。
那个年代的冬天，没有现如今这么多青菜，只有萝卜和大白菜可以储存，整个冬天吃的菜全是大白菜和萝卜。在腊八节这天，母亲还会特意去买点儿肉，做个胶东特色菜大白菜炖粉条，里边自然放几片肉。有时候还会包一大锅萝卜丝包子。这时候的父亲，总是很高兴地拿出酒杯，倒上一杯白酒，等待着腊八粥和饭菜上桌，全家一起过腊八节。那时候生活困难，能吃上一顿有肉的饭菜，真和过年一样。每每这时，我们姐弟高兴地围着饭桌又说又跳又唱，笑声溢满房间。此时，父亲还会不断地在电灯的光影下用手给我们比画着各种小动物的形状，一会儿是兔子，一会儿是小狗，一会儿又是小猫。父亲比画的兔子、狗和猫还会眨眼睛摇尾巴，活灵活现。我们高兴地说着笑着热闹着。母亲在一旁忙活着饭菜，笑着看着我们。一会儿工夫，母亲的饭菜做好了，我们姐弟迅速走到大锅前，看母亲揭开锅盖。刹那间，一股粥香弥漫整个房间，犹如一首优美的交响乐，甜而不腻，润而不燥，诱人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我们姐弟迫不及待地端起母亲盛出来的腊八粥，顾不上父亲说开饭，就迅速地用嘴靠近碗边吸上一口粥，烫得我们“吁吁”地喊着“烫”。热腾腾的腊八粥里有糯米的香，有红枣的甜，各种味道相互衬托、相互影响，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人间美味。
那时候年少，并不知道母亲熬的腊八粥里有什么食材，看着就像如今的八宝粥，但肯定没有八种食材。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了解母亲熬的腊八粥里也仅有几种谷物，大米、糯米、小米、花生、红小豆和大枣。我印象深刻的是熬出来的粥呈枣红色，应该是里边的红小豆起了作用。从小到大，我一直认为腊八粥和八宝粥是一样的，也都应该是枣红色的。
母亲的腊八粥，伴我们姐弟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离开家的我，很少在腊八节这天回家跟父亲母亲过节。但每年腊八节这天，母亲都会熬制腊八粥，叫上我们姐弟回家喝上一碗。我们多数时候以工作忙、路程远为借口，很少回家和父亲母亲一起过腊八节，更错过了多年腊八节里母亲熬制的腊八粥。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每每看到八宝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母亲熬制的腊八粥。
今年（2025年）元旦前夕，一向健康的母亲，一病不起。一生从事教育工作的她，教学唱歌跳舞，样样都强。耄耋之年的母亲，生病前依然坚持每天背诵并且默写唐诗宋词。还坚持每天走路，锻炼身体。
母亲很要强也很坚强，她最怕麻烦别人。母亲常说：“我好好的，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一向坚强的母亲，只在父亲去世那天流过泪，从那以后，我再没看到过母亲在我们姐弟面前流过眼泪。不是母亲不难过，而是母亲怕我们担心。我想在父亲去世后，孤单的母亲在思念父亲时，一定是流过眼泪的。
如今，生病的母亲，在面临生活不能自理时，总会时不时地流眼泪。母亲虽然失去了语言功能，但她会不断地用手势比画着，意思是说：“她的行动不方便了，会给我们添麻烦。”我在医院陪护时，病床上的母亲望着我的脸，用手比画着说：“你看你累得眼窝都变深了，明天不用来照顾我了。”我听到母亲如是说，不免感慨，母爱永远是无私和伟大的，母亲永远是人世间最疼我们的那个人。我忙回复母亲：“我没事，你放心吧。”这时，母亲会努力地看着我，使劲地眨眨眼睛，目光中全是心疼和不舍。
2025年的腊八节到了，当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的时候，我望着病床上憔悴的母亲，想起母亲为我们全家熬制腊八粥时忙碌的身影，想起母亲亲手熬制的腊八粥的香甜，想起父亲在腊八节这天为我们表演小白兔时的开心，想起我们姐弟的欢声笑语，想起那些腊八节里全家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心中充满了温暖。此刻，我多想再看到母亲在腊八节这天为我们全家准备米料熬粥的样子，多想再听到母亲给我们姐弟打电话，要我们回家喝粥的话语，更想再听母亲的嘱咐和唠叨。可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很多时候，我们总感觉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当有一天，你最亲的人，一直照顾你的那个人，一直给你爱的父亲或是母亲，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突然失去了自理能力时，你内心的痛苦和焦虑，无法用语言表达。
时光易逝，父母会老。我们或许觉得有足够的时间去陪伴家人、朋友，去关心那些我们深爱的人。然而，当无常降临时，我们才发现这些时光是多么宝贵。
今夜，我熬制了一碗腊八粥给母亲。我喂母亲喝下一口，失去语言功能的母亲，竖起了大拇指，意思是说：“真好喝。”我深知我的手艺远不及母亲，也永远熬不出母亲的味道。
我和母亲说：“你快好起来，我还想再喝你熬的腊八粥。”母亲看着我，笑了。可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流了又出，出了还流。
我多想再喝一口母亲熬制的腊八粥。
作者简介:
曲荣静，笔名知音识曲。知音识曲文学社创始人。喜欢远方和美好，喜欢把远方和美好变成文字。个人文集《在希望的田野上》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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