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广东组诗》十一首

一、潮州思韩愈

朱海燕

退之退之，一退八千里

退到潮州，退掉了

云横秦岭家何在的疑问，退掉了

雪拥蓝关马不前的恐惧

好收吾骨瘴江边的遗言

种进鳄鱼嘴里，播进海浪的鳞皮

退到潮州，退无可退，前面是大海

吞吐的鬼魂与呼救的百姓把诗人迎接

他把最咸的那一泪，捏成太阳

穿过漆黑的冷雨，筑一间春天的房子

住下那一片没有温暖的山水

百姓的父母官，奇迹地变成百姓的儿子

他不坐坑头，不揭锅盖，不去作秀

让一条江的浪，打开一千年的风景

让调浓的春色不炫耀，抹亮潮州

让百姓的生活，编织一个真实的梦

牢牢坐在幸福的一侧

向下再向下，人生的失意成就一个清官、好官

十二个月写成潮州这行诗，染绿一千多年的光阴

走后，这片山水吆喝着改姓为韩

一个个庙宇擎出祭祀

历史偿还他的

是无限的香火与时间

二、崖山海战

朱海燕

这场海战

使319年的宋朝坐在江山的终点

从陈桥兵变夺取江山

到靖康之耻，汴京失陷

到康王单飞，南渡临安

北宋167年，南宋152年

姓赵的，夺走李煜的诗笔

这笔账，移到澎湃的大海

由时光清算

该清算了！蔡京、高俅、童贯

这终年的积雪，北宋怎能繁殖阳光

秦桧、贾似道，这些疯子一样的黑暗

怎不让南宋帝国躺在坟头的床上

岳飞的愚忠，头颅做成赵构的酒杯

辛弃疾的雄词，闪耀不出一里远的亮度

只有风波亭，让无数英雄粉身碎骨

崖山之海，好一个奇迹之地

二万元军，灭掉二十万宋军

比想象更逼真的死亡，是一个王朝的结局

因离大地太远，对赵家这批人

只能用海埋葬

三、虎门销烟

朱海燕

虎门销烟

世界东方的一片火光

照亮一个民族的内心

电影给人感觉

林则徐的高度，使中国不再近视

应是灵魂醒来的时辰

错！清朝的身体已经跪倒

重病沉疴，苍老，已不能再老

销烟，成为英雄的罪过

朝廷，折断擎天的栋梁

一个残忍的幽默：为国立功者

揉进万里黄沙之外的荒草

1839年的销烟，爆出民族的一声大笑

也雕出一个国家黑洞的眼眶

腐烂的王朝，穿过腐烂的时光

始终未跨出大地的苦涩

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甲午战争，义和团，八国联军

咬住庞大的天国，一群魔鬼出出进进

晚清七十三年的悲剧，贯穿七十三年的啼哭

山河生锈，太阳生锈，只有鲜血没有生锈

血打湿每一刻现实，使大地沉沦

虎门销烟，多好的机遇啊

为什么背叛想象的光明，与黑暗交易

一个民族选择一个漫长的黑夜

是金銮殿那一两个男人与女人吗

有没有五湖四海的朝下之野

四、致容闳

朱海燕

他的家，在北条岛上

近在咫尺的澳门，长大了他的童年

他爱上西方味儿的围墙、街道、石头

爱上了外国人的聪明、才智

他探索通向澳门的交通路径

沿着其中一条，他走到海外

独自置身于陌生人中

找到充足的阳光

这个叫容闳的人，大海给他眺望的远

彼岸的风，为他的眼睛铺开三万里的光速

他想拎着星球，为另一侧的祖国加热

但他无力把异国的阳光衔回

祖国沉睡黑暗的时空里，应答太难

他回国了。为民族躲开蒙昧的悬崖

他蹦跳的心脏，说服了大清王朝

四年，派出一百二十名幼童去美国学习

异邦碧蓝的辞，擎起一代学子的狂想

他们的智慧，超越长江、黄河的想象

容闳用开放的思想掌着舵

民族破船桅杆上，绽放一盏盏灯的亮度

幼童里，有一人穿越时光

灵魂回流到中国，他的名字是透明的

詹天佑，把名字与一生，压缩成中国的铁路

他的一切，和更多的一切

源于广东香山县南屏村的容闳

五、端 砚

朱海燕

穿过1300多年时光

纸与笔的旅行，是被它溢出的墨色记录

石头是它的身体

在案头登到山峰的最高处

分享人们冲动的幸福

它是石头中生命中的女神

坚实、细腻、娇嫩

像婴儿的屁股，女人的肌肤

研墨不滞，在文化的流程中生出一片春绿

人们称它为研山

书法、绘画，是时光调制的登攀的韵律

人们称它为墨海

闪亮的碑帖，从黑色的眼睛里渗出

像一盏夜航灯，为艺术劈开道路

它是不死的胎盘，生着艺术的孩子

颜真卿、苏轼、王铎、林散之等的墨迹

沿着楷、草、隶、篆的通道

行至历史头顶的太阳花园

然而，由于珍贵、稀罕

它已不用盛墨去证明自己

与笔、墨、纸，也不是鱼水关系

心爱，把它打扮成传家的文物

远离砚的青春，学会一副黄金的样子

六、准高速运行的前夜

朱海燕

准高速明天开行，要写一篇报道

感到八百字，像大海一样深，像星空一样蓝

知识的器皿，无法与它匹配、押韵

借港龙宾馆，拟个草稿，为文字编写一条路径

没有相似性，历史分娩出的准高速

时速160公里，五千年来未有的陆地飞行

119岁的中国铁路，换挡、变速

老黄牛的脚步，站到值得骄傲的纬度

我的笔稚嫩，却饱含丰硕颤动的爱

向伟大平凡的准高速吐出黄金的口音

第一次相识的形式，像一个初吻

我与它，都会平静而自然地接受

相信有了今晚的开端，我的笔将与高速结下亲戚

一次、二次、三次，在未来的时间里

与高速酿成永远的甜言蜜语

哪怕梦中，也不倦地追着它金属的倒影

准高速运行的前夜，眼前是香港，身后是羊城

楼群巍耸的珠三角，是多么一个壮观的结构

我爱这里，留下的不是几行横竖撇捺的汉字

而是生命的钻石，植入自己瞄准的新奇

把心与笔投入一个美丽的主题

推动文明与富财的大地

我欣赏准高速运行的前夜

一条笔墨曲线，跨过破旧的栅栏

那魅力，永久存在心里

七、准高速运行之夜

朱海燕

从深圳到广州

一个小时，历史空前的快速

冲破固有的缓慢的惰性

绝对的硬度，是中国迈开的第一步

我在列车上，变成闪电，变成春光

贴在大地的胸脯，享受母性的温馨

多么好啊，南方的冬，恰好是春

这春，是健美的，是热烈的，也是极致的……

这个夜晚，我像一粒饱满的种子

入土，便吐出关不住的绿

向这里，发出异常的气息与呼唤

不可磨灭的夜晚，成为记忆和风景

此举开天辟地。一切事物，都焕发出青春

执着的爱，寻找着伟大与平凡

沉重的阻力，不再是民族的障碍

这晚，孕足了历史的期待

条状的钢轨，如大鹏展翅飞行

追求的彼岸，必是我的彼岸

我愿所有铁路，连接准高速的子宫

长出一双带电穿越的眼睛

解除所有慢器官上的禁令

让一天生出一千天的速度

准高速运行的第一夜，留在脑中的思想

在这个冬夜抽枝发芽

以轨道的延伸，绿遍天涯

八、走进和平

朱海燕

披着北方的雪

我走进广东的和平

削去二分的冷

长高了三分的春

阳光的磁针，在山水的唱盘里转动

破译着五彩缤纷的语言

我想变成阳光的磁针

把根扎进温暖的春里

彼此触摸彼此的体温

把北方与南方，冬天与春天

暖成一个被窝中的和平

像一片月

照亮人生的夜空

九、《我与赵佗》

朱海燕

我与二千多年的赵佗

同属北方人

他的手复活了南越的万古蛮荒

龙川有了农耕，有了最早的流民

以龙命名的河流，润泽一方风水宝地

我平凡，不像他

带头南漂做了客家人

能把寒冷握成春风

我是一滴水，只想滴入这里的土地

孕一粒种，泽一颗禾

落入龙川温暖的夜里

变成一颗蓝蓝的星星

在南风的吹送中

梦境伴着赵佗扎根

十、长亭、短亭

朱海燕

我要回遥远的北方

羊城送我一缎白云山的白云

她说，这是人间最好的披风

北方很冷

我要回遥远的北方

越秀山送我一怀翠绿

她说，北方已陷入严寒的深渊

草木已经变形。接受这片绿

会让你的呼吸发蓝

我要回遥远的北方

珠江送我一层微浪

她说，北方已经结冰

让这碧绿的江水，映照星辰，去创造海

运载你的希望

在羊城的时间，像一座短亭

却给一座长亭的遗产

因短，没有住够

因长，才有永远的怀念

短亭留给一瞬

长亭留给生命

十一、深圳

朱海燕

一座金山的崛起

逃港潮，裹在春风里睡眠了

原来渡海的生生死死，在此岸手里

自己筑起的黑色栅栏，把日子围困

自己捆自己，也捆住属于自己的金子

成为贫困与死亡的标志

一位老人划出一个开放的圈子

盛满哭泣的昨天，变成笑，漂到今天，漂往明天

回头看，这段路很长，又很短

长，无情的姿式，走不完噩耗的路段

短，像太阳的芒针，刺穿一个孔道

与金山结盟，目光克制黑夜

改变了千万人的命运

为了明天，必须庄严提醒

万物近在咫尺，打开国门

世界就有自己的位置

槛外人 2024-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