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巷里的济南名士》系列作品

洪家楼“洪御史”终于找到：洪家楼名称之迷破解

侯林 侯环

街巷，乃城市的骨胳与血脉，而名士与建筑，则是骨胳与血脉的支撑，有了它们，城市文化才变得鲜活且流动起来。济南向有《济南地名漫谈》《济南老街史话》《历下老街巷》等书，对发掘济南老街文化甚有裨益，然其中名士贤达多有遗珠之憾。今据读书所得，予以补录，使夫读者看到，济南作为名士之城，在那些看上去普普通通不为人知的小街僻巷里，都会隐藏着许许多多的名人遗踪和风雅旧事。因自即日起，特在风香历下开设《老街巷里的济南名士》栏目，以飨读者。

之一，踏破铁鞋：洪家楼创建者“洪御史”的艰难寻找

洪家楼在济南大名鼎鼎。它是济南城东最为显赫的重镇。

提到洪家楼，人们往往会联想到洪家楼天主教堂，教堂建成于1908年。而懂些济南历史的人们都知道，洪家楼与教堂无关。因为洪家楼是明代就有的。

洪家楼何人所建，明代之洪御史也。

据明崇祯《历城县志·建置·宫室》：

“洪家楼，城东南（注：应为城东）七里，洪侍御别墅。后为殷霍山象贤书楼。崇祯己卯易主。”

明崇祯《历城县志·建置·宫室》“洪家楼”

“洪侍御别墅”，此为洪家楼得名之缘故。

“侍御”，侍御史省称，明清监察御史之别称也。

然而，这“洪御史”究竟是谁？却如同石沉大海，多年来无人知晓。

找到洪家楼的历史根源、来龙去脉，应是济南的地域文化研究者义不容辞的职责。

许多年前，笔者便曾尝试一探究竟。而根据崇祯《历城县志》的线索，寻找“洪御史”则必须满足如下三个条件；

一是，姓氏，姓洪。这洪姓之人颇为少见。

二是，身份，御史。

三是，年代，明代，且在殷霍山殷象贤之前。

据清乾隆《历城县志·列传三》“殷汝楫传”，殷象贤为河南唐县主簿殷汝楫曾孙，万历二十四年举人。官直隶霍山知县，精理学，善音韵，藏书家，积书数百卷，以故有书楼之需。

为此，笔者查遍济南历代府县志有关章节，以及整个明代济南与外籍在山东历官御史的人员，结果是无一中选，怅怅然空手而归。

之二，水落石出：洪御史，吾济先贤洪一谟是也

想不到，近日，在家阅读韩明祥先生编著的《济南历代墓志铭》，这一困扰笔者多年的问题豁然得以圆满解决。

洪御史找到了，洪家楼的来源大白于天下，大白于吾济历史。

《济南历代墓志铭》明代部分，收有《洪一谟墓志铭》，墓碑全称《明故奉议大夫湖广按察司佥事洪公墓志铭》（以下简称《墓志铭》），洪公者，洪一谟是也。撰文者陈九畴，号东华。历城人。嘉靖三十四年举乡试第二。万历五年成进士。历官山西按察司副使。

书影：《济南历代墓志铭》

由《墓志铭》得知，洪一谟（1531——1598），字陈可，别号友鹤。嘉靖四十年举人。万历八年拜广东道监察御史。上述三个条件，不惟全部满足。尤其令人振奋者，是洪一谟致政回济后在城东筑造洪家楼的事端也有提及：

“卜筑城之东隅，田园自适。”

“君自归田后，……惟营菟裘，开竹林，蜡东山之屐，鼓西园之瑟。”

“城东隅”，正洪家楼所在地也。“营菟裘”，《左传·隐公十一年》：“羽父请杀桓公，以求大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后因以称告老退隐的居处。

由此可知，洪家楼为洪御史洪一谟楼，盖无疑也。

之三，洪一谟生平事迹详考

陈九畴与洪一谟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墓志铭》中，陈九畴称洪一谟“与余志同趋，道同术，学同方，结茅平顶山之南麓，相与习静专业；复聚首金线泉亭，同几砚者数载。”

今之金线泉

因据《墓志铭》与其他文献资料，梳理洪一谟生平事迹如下：

洪一谟自幼聪明颖异，勤奋读书，刚刚十岁左右，家乡许多人便认定他是人才。其后，他成为名诸生，更让全城人称道不止。

嘉靖四十年，他在山东辛酉乡试中举。其后五次进京考取进士不中。于是慨然道：“士子专心读书，是为了实行自己的所学，怎么能仅为博取功名作为荣耀呢？”（“士屈首受书，固将行吾所学，安能邑邑博一第以为荣乎？”）

于是，洪一谟放弃进士科考，拜官湖广东安县县令。一到任，他便访疾苦、劝农桑，与民有利的事情做得很是周全。东安的最大威胁是水患，大水到来，人畜漂没，有的城舍几乎荡然无存。一谟疏通水道，拯救百姓,所救灾民以数万计。又筑堤以防水，种柳以护堤。以至多年以后，柳成堤坚，民众再也不受水患困扰。

据明天启《东安县志卷六》：“洪一谟，山东历城人。万历二年任。律己廉平，治民慈厚。值洪水之滥溢，竭心膂以悍防，堤堰筑成，邑永资其利。……入名宦。”

明天启《东安县志卷六》“洪一谟”

当时，京畿各县邑中，唯独良乡难以治理，良乡多宦竖勋戚。在这里当县令的，没有一个能干好的。于是，当政者上奏皇帝：“让东安县令洪一谟来良乡当县令，可立即见效。”（“移东安令令良乡可立效。”）皇上曰“可”。于是洪一谟调到良乡。

万历五、六年间，洪一谟为良乡县令，他首先安抚、照顾好流离失所的百姓。（“首悯流移，极力招抚。”）第二年，流亡归来的民众俨然成为村落。人们起名叫做“抚移店”。这是不忘洪公的恩德。良乡是交通要道，皇帝派遣的使者较多，冠盖相望，供应酒食之类浩大烦琐。洪一谟事事有备，经过者大多满意而去。良乡多贵戚子弟，得宠而骄横，目不知书。一谟修缮学宫，并亲自课士，使得良乡文运面貌一新。有太监鼓势作威，不可理喻，一谟处之怡然，体刚用柔，不为所动。三年后，鉴于洪一谟的不凡政绩，皇帝下诏，赠一谟父亲洪遇中宪大夫，母亲为恭人，如此恩典，实不多见。

万历八年庚辰，洪一谟拜广东道监察御史，奉命巡视都会，他清除奸诈，奖励善行，激浊扬清。不久，改湖广按察司佥事。上任后，他兴利除害，清理军伍，安抚民众，不到一年便大见成效。

明崇祯《历城县志卷八选举》“洪一谟”

然而，洪一谟赋性澹泊旷达，时间已久，他思念家乡，厌倦了在外做官，又兼湖广潮湿，于是以病请求退休，得到允许，他立即鼓棹而东。离开湖北时，只有“图书数箧，民攀辕者，号泣数百里。至今三楚犹能道之。”（见洪一谟继妻《周氏墓志铭》）回济后，他在城东择地建筑住宅，栖迟偃仰，绝意世事。济南人称他有“仙姿道骨”。徜徉林泉者十年，于万历二十六年正月，洪一谟去世。享年六十八岁。

今之洪家楼教堂照

洪一谟原配为济南名士、苏州太守、监察御史金城之女，不幸早亡。继妻周氏，为济南名士、元氏知县周居鲁之女。洪一谟有二子，长子洪绶娶南京刑部郎中孟醇之女，不幸早卒。次子洪纹娶户部员外郎潘子霓之女。

之四，洪遇再来天有眼，某某不去地无皮

洪一谟能作出如此辉煌的政绩，不是偶然的。

这首先由他父亲的言传身教。据洪一谟继妻《周氏墓志铭》，洪遇为西安太守时，洪一谟“从之官”。父亲去世，他间关数千里，奉柩归自关中。

洪遇，那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记得一开始寻找洪家楼的主人，笔者便找到了这洪遇，然而他不是御史，所以又放弃了。当时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洪家楼的主人，洪家楼的筑造者，竟然是他的儿子洪一谟。

洪遇，济南府县志均有传，而洪一谟没有。

然而，洪遇的生平资料，最全面、最权威的还是明代相国殷士儋为他做的碑传《陕西西安府知府洪公墓志铭》。

殷士儋《陕西西安府知府洪公墓志铭》

洪遇（1508——1557），字伯时，号华野。明初，洪遇曾祖洪敬先，自燕京迁历城堰镇。成为富甲一郷的大姓。嘉靖十九年，洪遇中举，与李攀龙、殷士儋同榜，二十三年成进士，与李攀龙、张岚同科。历官秀水、金坛县令，户部广东司主事、户部陕西司郎中、平凉、西安知府。嘉靖三十六年卒于任上。年仅五十岁。

洪遇，乃是明代嘉靖年间著名循吏、清官。

嘉靖二十三年，他在秀水知县任上时，嘉兴府志与秀水县志均有传，称其“恺悌有才略”。当时，老百姓为了获得较轻的赋役，常常通过“析户寄产”（分家以隐瞒财产）的方式，洪遇下令，此种状况必须全部归并原来的家庭，并且采取公正、公平的“均赋”方法，即不扰民又解决了问题。这一年，秀水遭遇严重的大饥荒，卖儿卖女、自卖其身的很多，洪遇不等向上司汇报，冒着被革职查办的风险，下令打开粮库救济灾民，获救者众多，无法计算。（《墓志铭》：会岁饥，有司方请赈，公曰：“请而赈，是舍口待哺也，赈而后闻，罪在长吏，吾宁以一身活数万人无憾。”即发帑廪急给之，民頼存焉无算。）其后，洪遇以父亲亡故而离开秀水。秀水人创作民谣来颂扬他道：

洪遇再来天有眼，某某不去地无皮。

老百姓对于清官洪遇的情感，以及对于贪官污吏的仇视，达于极致，洞然可见。

书影：明万历《嘉兴府志卷十四》“洪遇传”

又据殷士儋《陕西西安府知府洪公墓志铭》，洪遇作西安知府时，西安号称难治之地，加上地震之后，人心惶惶。洪遇对百姓温暖爱抚，不怕劳苦，他加意照顾好病人与孤儿，修缮破碎的房屋家园。即使百姓柴米油盐的“细务”，他都亲自查看。案头还有许许多多的案件，他朝夕听断，随至剖决，无留滞，亦因此，他经常废寝忘食，身体受到极大损伤。到任八个月，便不幸离世。

《墓志铭》记下了洪遇死后，西安民众的哀悼景况：

“关中人无贵贱长少，咸若丧考妣，相扶携临哭柩前，日数万计。或设主聚哭郡治外，又竟月不止。”

接下来，西安父老子弟向当权者请愿，将洪遇祭祀于学宫名宦祠。西安府旧有遗爱祠，专祀为西安立下汗马功劳的前西安太守余子俊、秦紘，于是，再将洪遇并祀其中。

殷士儋《墓志铭》最后——“铭曰：越有碑兮，绎思不忘；秦有祠兮，享祀无疆。厥施未究兮，令闻愈彰，宜福尔后兮，奕世其昌。”

此为洪遇及洪氏一族最好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