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近作《福建十章》

海滩上

朱海燕

螳着月光

听着海浪

海滩上的风

吹着我，吹斜头顶的月亮

天空属于我

大海属于我

念天地之悠悠

一粒的我

渺小，微不足道

却是唯一的主宰

海上牧场

朱海燕

中国东部没有牧场

东部的牧场在大海上

你看，风驱赶着雪白的浪头

多像漂白的羔羊与马群

从远方的潮里群拥跳出

拍向海岸，要看岸上的事物

多少年了，在时光中

为人类提供无尽的情绪价值

让人走向大海，看浪

风平浪静时

不见了这些羔羊与马群

它们藏到海深厚的底层

此刻，大海像一位晒暖的沉静的老人

喝金门高粱酒

朱海燕

坐在厦门，眺望金门

我漫饮金门的高粱白酒

酒在魂里燃烧，与对岸的距离

隔着一杯酒，没有任何鸿沟

金门酒，绝对的好酒啊

一杯一杯，被大陆人的红唇收购

这酒根在大陆，魂在大陆

与茅台、五粮液，也许同姓同族

与西凤、杜康，也许装订于一部家谱

同属中国，与大陆的酒

精神同一种向度

也许，它的高粱藉贯是山东、安徽

一生光阴里，海风把酱香向西吹着

隔海送着暖意与乡愁

酒里有辽阔的江山在摇晃

有走过去的遗憾与缺口

是的，宝月泉的水酿就的金门酒

胸襟博大，丈量大海与天空

却邀不来唐朝的李白，宋代的苏轼

邀不来元明清大陆的一个个酒友

历史的沉重，只能卸在未来望乡的窗口

期望，载着余光中想家的心，携一杯诗歌

与一千斤刻骨的爱与相思

穿越大大小小的风月

从一湾浅浅的海峡走过来

一道同行的，还有迈着方步的小麦和高粱

它涉及明天金门酒渗透心扉的神性

两岸的酒举杯，喝下一怀怀痛和心事

喝下一段段血与火酿造的日子

风雨拧成的疙瘩，摆在歺桌上

有足够的苦酸甜辣的鲜美

以这样的佳肴下酒，酣畅淋漓

同胞干杯，岂不是天下最大的快慰

鼓浪屿

朱海燕

鼓浪屿的石头，是一个亲密的家族

它会开口，会说话，会弹琴

会让绝壁、悬崖，绽放鲜艳的花

人住在这里，长出生命的高度

旅人的脚印，会在记忆里生根

它有天荒地老的年龄

又像纯洁的处女与大海的情人

散发咸味儿的黝黑的石头

一一被历史雕琢为碑

从故事的源头出发，追逐无尽的诱惑

我想留下“到此一游”的文字

怕弄脏了它的身体

来了，来了。人走，心不走了

心在石头上风化，在小巷里安家

让幽与雅，漂过我梦的港湾

即便没有乡亲与朋友

这里的一切不会使我孤独

伸手扯紧云的内衣，风的裙子

音乐与紫丁香依着我心

于是，我在阳光的爱抚下睡眠

在海浪的轻拍下，放牧感情

坐在任何一块石头上

浑圆的美，处处盘结我的生命

鼓浪屿是家的符号，去了，就不愿上岸

听严复谈心

朱海燕

在侯官严复的故乡

我与先生坐在悠闲的花径上

泡一壶岩茶，持一把蒲扇

谈心，不分老幼，不带老规矩的枷锁

随意，而且悠长

他指着树叶间翻飞的风说

人要有像风一样自由的身体

随意触摸任何树叶

人的实话，如盛开的山茶花

贴着大地，抓住暖暖的春天

民智里，不应容纳愚蠢

民族的富强源，藏一点虚假，都属愚昧

先生品一口茶，继续漫谈

说我是西学第一人，我不承认

许多事情

其实，我晓得你也晓得

有人把眼泪包在菊花的叶子里

把真当假，把假当真

始于作伪，处处失信

自己走过，又否认自己的脚印

或者用鲜花，覆盖自己的脚印

校正深一脚、浅一脚

不靠词语、嘴唇

不是美言、梦境

是心调制的韵律

再高再大，要求真、讲信

观泉州出土沉船

朱海燕

一艘宋代沉船的灵魂

让我一直在看、在想，同时代的伙伴全走了

它为何不奢望远去的涛声

藏于地下，睁着不死的眼睛

时光暴晒的历史上

船活过，死过，多少次向海行走的千年

多少次又倒空被发现的大海

朝代的认知里，怕海冲毁了它的朝代

于是，毁船封海，个个皇帝都是楷模

这只船，怀着裂变的初心

沉入水下，航海的心跳是前行的脚印

它藏起回应的欲望

它等待开放的时代

待风雪咬死的岁月过去之后

以抵达航海丢失的缺口

时间太久，黄沙活过来做它的枕头

大地上草茎的舌头，用吻给它以鼓舞

它的出土，是给开放祖国的最大礼物

它知道民族崛起的密码

放弃杂乱的意识符号

踏上船体，出海

去获取殚精竭虑得不到的东西

移山填海

朱海燕

这世间充满骄傲与自豪

历史的阳光，一直把移山填海的丰功照耀

我在远方的岁月中被激动

虽没披一身光芒，鹰厦线的终点决战

显示英雄们冲击彼岸的力量

是的，我的厦门，我的挚爱

移山填海的成功，你像一朵荷花

从大海里跳到如来佛的手掌

银簧管一样的婷婷身躯

吸引所有爱你的人

带着梦与向往的情义

乘着火车，寻你幽深的异木林与澎湃的海水

现在，我站在那场事物之外

突然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慨

厦门是大海的骄子，每一寸海，每一滴水

与这座城的关系，亲密无间

如同花瓣与花蕊，不得有半点分离

那时，移来高山，填堵大海

受伤的山与封死的海，流血的呻吟

风浪声里，有几人听懂

保护自然的认知，是黑色的

远在一万里之外

若在当下，有今天的科技

为一条路，鹰不会叼山海的肠子，啄它的心

一条彩虹逶迤飞过

不触碰大自然的一根神经

山还是那山，海还是那海

胡里山炮台

朱海燕

这里，铁炮击溃清兵，击沉日寇的军舰

肌腱与血，用高山与意志打造

没来及把思绪埋入远去的血火

迎面扑来一群鸽子

战争与和平在胡里山会面

历史额头的万仞沟壑突然缩近

鸽子丰富欢叫的词汇，我听不懂

阳光与春风，翻译讲解，述说和平的意义

鸽子立在肩上，飞舞着与我谈心

翅膀关掉以往铁血的日子

它的歌唱如孩子的歌声，配享我如许的尊崇

鸽子是肉长的，有灵魂，有最成熟的理性

我立在胡里山上

思考着如何像鸽子一样

在历史中校准历史

将校准的历史作为使命

武夷品茶

朱海燕

山和水的性交，生出满山满坡的蓝

在小径、云海、竹林、山崖边成长

这茶，喝了一千多年

人们依然在喝，喝氤氲的景致

喝比酒还醇的九曲那汪溪水

喝起伏不平的韵律的海拔

喝大红袍母树年产八两的传说

喝它的微黄、透明与纯正

喝它的嫩、清、甘、活，岩骨花香

喝它的滋味、韵致，与清爽、浓烈、柔顺

最后喝得齿额回甘，神清心畅

喝着喝着，我喝得脚步生根了

于是，喝遍天游、天心，三坑两涧

喝遍山北、山南，36峰99岩

我在茶里

读范仲淹的《斗茶歌》

会苏东坡最爱的叶嘉姑娘

咽下唐朝的研膏、蜡面

细品宋代的凤饼、龙团

元明朝的石乳、先春、探春

排着队找我，要把它的魅力扩散

我喝，他喝，人人都喝

茶香，爆裂成一个辽阔的空间

武夷茶的口音，骑着白云飘满天下

一缕缕香，吻着人的红唇

品茶者的骨头，被染成武夷的茶山

惠安女

朱海燕

所有眼睛，没见过传说的仙女

唯有你，闪耀在视野望不到的远

黄斗笠，花斗巾，银腰链，宽筒裤

古老部落的服饰，绘出你琥珀色的家园

大海切割蓝天

挺立于风浪前，你就是海岸

岁月抖落苦难

你挑着风雨、阳光，脚印生出秧田

你的细腰，枕着比仙女还高的高度

袅袅兮舞动惠安的山河

你那么含蓄、内敛

斗笠遮颜，美不愿漏下一点

天生不愿倾诉忧伤

苦难被美包着，盈漾的生命

幻化成想象不透的传说

你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仙女

浮雕在人们心灵的青铜上

成为一道风景

是一轮命名的不升不降的月亮

槛外人 2024-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