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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文/王永斌
今晚无月,却有些光,清亮亮的,悬在半空里,横着竖着堆满空旷的场院。
一排老旧的屋,黑黝黝地横卧在小村西面的山谷下。屋里,灯是灭的。
吕望老汉盘着腿,一只长满老茧的手不停地摸索着脚上厚厚的老茧,一只手夹着时明时暗的烟头,眼睛盯着场院,一阵又一阵叹气。
长才妈侧身睡着,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耀出几份变换极快的色彩。
“明天孩子们都来过年,整整一天了,抱着个手机,你就不收拾一下吃的,不准备一点喝的?”吕望老汉眼睛盯着院落,慢条斯理地说。
“啥年代了,只要有钱,啥买不到!大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都准备齐全了,你就不要瞎操心,快睡你的觉,一辈子瞎操心,地球上的事有人操心,联合国的事有人操心,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能不能好好说一说话?”吕望老汉在黑暗里望着长才妈,近乎哀求了。
“赶紧睡你的觉,一辈子和你没啥说的。”长才妈转过身去,似乎再不打算理会。
“我听人说,有对刚结婚的年轻娃娃,新婚夜两个人玩了整整一夜手机,起来一看,天都亮了,究竟手机里有啥嘛!”
……
起风了,清亮亮的空气里有股阴冷和潮湿的味道,一颗星眨了一下眼,就倏地划过天际,朝着极远的山后落去。
“明天不会下雪吧?腊月没有下雪,孩子们都说忙,没有时间回老家。如今娃娃们好不容易来过个年,老天可千万不要下雪啊。”吕望老汉心里想着,已经下炕出屋。一阵阵阴冷强劲的风从瓦房屋脊的顶上跳下来,美美地掀了他几掌。吕望老汉打了个冷颤,摸索着在黑乎乎的屋檐下找寻扫帚铁锹,直到把铲雪的大铁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便又盘腿坐在炕上,两只眼硬生生地盯着场院。
长才妈的鼾声犹如驴拉磨盘,高一声低一声,隆隆作响。她的呼吸有时做个短暂而令人担心的停顿,却又奇迹般回到畅通如常。
风停了,雪花开始飞舞,越下越大,不到天亮,便堆了厚厚一层。吕望老汉就这样,一支烟接着一支烟,一双眼盯着每一颗每一粒雪花,直到雪花堆积成洁白的障碍,将场院、老屋和那条车马繁忙的国道硬生生隔开。
天亮了,出奇得冷。猪不吃食,趴在窝里向外张望;狗躲在窝里,蜷缩成一团。马路上两道看似车辙的“印痕”从场院老屋向着国道延伸,犹如两条并排游走的蛇。吕望老汉和长才妈站在路面的两侧,一人一条道,互不干涉,浑身冒着热气,甩着胳膊,把路面上的积雪一掀一掀用力挪开……天幕下,一条穿梭于大山之间的国道,在三三两两的汽车碾压下,正在慢腾腾地恢复白日的繁忙。
临近中午,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好似有磁石吸引,从国道拐进来,轮胎卡在铁锨铲开的“印巷”里,急切地赶向吕望老汉的场院和老屋。场院里,三辆汽车威武霸气地站在那里,火红、灰黑、亮白,如三张硕大的广告显示牌,彰显着吕望老汉三个儿子的光景和姿态。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几个孙子,逐一从车上下来,他们尽量掩饰着骄傲的神色,微笑着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下来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盒子、箱子。吕望老汉强忍着不让心里的高兴表现在脸上,在儿子面前还是摆出一副“嗯”“啊”答应不再多说的姿态。在三辆车前,他半蹲下来,点着一根烟,仔细观察着三辆车轮胎的宽度和轮毂的大小,不时用手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站起来,直起腰,围绕着三辆车转了几圈后,自言自语地说:“和咱村淀粉加工厂李老板的车相比,轮毂大小差不多,但轮胎整整宽了一半。”他站起来,刚准备用毛巾擦去车上积存的雪,小孙子乐乐跑过来,喘着气大声地说:“爷爷,用这个擦,车漆损坏了要重新喷,很贵的。”乐乐边说边打开后备箱,拿出纯棉蜡刷,不一会儿便把三辆车刷得明光锃亮。吕望老汉的手停在半空,如脱落了叶的枝杈,迎着寒风,横在那里。乐乐又笑着说:“我爸的车是越野车,不怕雪,不怕雨,爷爷你扫雪没有用,以后就别扫了。”
厨房里,锅碗瓢盆撞击,欢声笑语奏鸣,一股股香味凝聚、升腾、散开,从厨房门里溢出来,又从堂屋门里挤进来。长才妈在拾碳的时候,看见独自蹲在场院抽烟的吕望老汉,戏谑的说了句:“一辈子瞎操心,不是啥都有了!”
大年三十的夜,来得早,来得快。四周笼罩在黑暗里,唯有老屋和场院,一盏盏泛着红晕的灯笼、几幅红色的对联在路灯的辉映下显得格外温馨吉祥。像这样的温馨和吉祥每年仅有一次,对吕望老汉而言,他特别珍惜这样的温馨和吉祥,渴望有爆竹在他的场院里持续炸响,希望全村的人在他的场院里看一个正月的大戏——那种地地道道的秦腔,他不需要这份宁静,他害怕这份宁静,他急切地想要打破这份宁静。车辆的轰鸣、孙子的笑语、雪划过夜空的“噗簌”声,不知道这些声响明天还是否会持续。
一道道美食从厨房端到堂屋的方桌上,满满摆了一桌子:有荤有素,有凉菜有热菜;有山珍有海味;有清蒸有红烧,有油炸有糖醋……各色各样,满满当当。两瓶茅台酒摆在桌子中间,显得雍容大气,富丽堂皇。吕望老汉端坐在椅子上,享受着儿孙满堂带来的快意和生活的富足带来的满足,强压着心里的欢喜,仍做出一副不苟言笑的姿态,望着甘食美酒,等待着大家一起举箸就餐、开怀畅饮,并将一个月前准备好的几个红包特意装在上衣口袋里,准备随时发放。吕望老汉想着儿子敬酒递烟的孝顺、孙子磕头要红包的热闹,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开始搓着手,准备端起酒杯了。
一家人围在桌前,开始享用一年一次十分盛大隆重的家宴。长才妈拿出手机,围着桌子,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又拿给大儿媳看,询问拍得如何,问完后又开始拍摄;三个儿媳也如法炮制,转着圈,嬉笑着,拍了一圈,然后说没有拍好,又开始从新的角度出发,重新拍摄,三儿媳甚至站在凳子上,横着手机,按了四五下闪光灯,并抱怨家里的灯光不好,拍不真切;长才对着吕望老汉,抱歉似的用手指了指手机,起身离开座位,出了门,站在场院里红晕的灯光下,视频一个接着一个,不间断地拜年;二儿子长华站起来,看着他的媳妇说赶紧给爸妈也拜个年,说着便打开视频,长华一家子便离开了桌子,坐在炕沿上大声寒暄着,问这问那;三儿子长进头也不抬,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上下滑动,好像这满满的一桌子饭菜和他无关,他面前坐着的老父亲与他无关,老家的堂屋、场院、水井、麦田,还有这阴霾的雪天、远处的山峦和他了无关系;几个孙子围坐在炕旮旯,头对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界面,讨论着如何才能打败怪兽,怎样才能得到更多的金币,在哪里搞建设更为合适。
吕望老汉发现,他所面对的一桌山珍海味,竟然是一副如画画时故意摆放的陈设,就连他也成了画的一部分,呆呆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苍老而古旧的雕塑。吕望老汉觉得,这堂屋、场院、水井、麦田和原野里的雪都是这生硬的摆设,仿佛天地之间,都是这令人沮丧的摆设,就连这儿子、儿媳以及孙子都是这要人命的摆设。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怒气开始向大脑游走,然后聚集,瞬间升腾,如忍耐了一年烦躁、积蓄了一年力量的爆竹,在堂屋的饭桌上炸响——“手机里有啥嘛?手机里有啥嘛!手机里有啥嘛!啊?”吕望老汉用力拍打着桌子,大声喊道。说完,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出堂屋,如一尊苍老而古旧的雕塑,呆呆地站在被灯笼感染而泛红的夜空里。
远处,鞭炮声隐隐作响,几束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焰火争先恐后地窜入天空,如花朵星辰般,在播散完最后一丝光亮后,熄灭在极远的雪花飞舞的天际。
作者简介:
王永斌,笔名:麦一,榆林市作协会员,靖边县作协副主席,延安精神研究会特邀宣传员,宁夏西吉人。2004年毕业于宁夏大学中文系,现居陕西靖边。2000年开始发表作品,其中《窖魂》入选《中国当代小小说选》,作品曾在《黄河文学》、《银川晚报》、《西安日报》、《银川晚报》、《榆林日报》、《鹿鸣》、《六盘山》、《三边文学》、《无定河》等报刊杂志刊登。著有《晚归》(太白文艺出版社)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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