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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窑情深
鲁生琳
我家的老窑是哪个年代，哪一辈老祖先留下来的，已无从考证了。我生在老窑，长在老窑，老窑就是我的根，至今它还常回到我的梦里。
渭北黄土高原的窑洞，冬暖夏凉，造价低廉，是普通庄稼人的首选。过去那些穷苦人家，盖不起房，选一块崖势高，土质坚硬的地方，自费力气挖两孔窑洞就安家了。
从我记事起，我家邻沟不远有一个大院子，院墙很高，院内有五孔窑洞，两孔大窑住人，另外三孔分别做厨房、磨房和堆放柴草的柴房。院子宽敞，中间有一个低土墙围成的花园，花园内有一棵花椒树，另外栽种一些葱韮菜蒜苗和四季花卉。窑崖畔上有两棵枣树，大门外有几棵大杏树。到了六七月份，花椒红了，杏子黄了，枣树开花结果，满院椒香果香花香。一派农家乐的景象。
母亲住的窑洞，窑面朝东，每当旭日初升，干净的阳光穿透窗棂，细细碎碎的光柱照得满窑亮堂堂暖洋洋。一家人吃飯和来客人都在母亲的窑洞，母亲住的窑洞自然成了一家人的活动中心。
母亲爱干净，好面子，很重视人情门户，窑里常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吊一个布门帘，窗棂上糊上白纸，白纸上帖着她亲手剪的红窗花。一进窑就让人感到温暖舒适。
冬天也叫冬闲，是辛苦了一年的庄稼人最闲适最幸福的季节。立冬之后，寒气逼人，母亲总是早早起来，抱些柴火将炕烧得热热的，炕上铺着自家擀的羊毛毡，炕洞里冒出混有松树叶味道的细絲絲的青烟，满屋都弥漫着淡淡的烟香味。只要母亲在，老窑里的烟火气息总是浓浓的。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年月，最快乐的一件事，就是寒冬腊月，窗外下着大雪，母亲坐在热炕上做针线，我依偎在母亲身边缠着叫给我讲故事。母亲没有文化，却有一个好记性，她能讲很多故事，能讲二十四孝中的王祥卧冰、丁郎刻木，能讲孟母三迁和戏上的三娘教子，讲得最多的还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民国十八年遭年馑饿死人的惨状。那时间的我虽然不懂得故事里的道理，却在幼小的心灵里形成了朦朦胧胧辨别是非的能力。老窑是简陋的，它却是温馨的，只要母亲在，老窑能安抚一家人的心灵，使人获得安宁与纯静。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人生就是从老窑里起步的。在我从老窑里走出跨入大学的大门以后，才感悟到，我在老窑里，从母亲的启蒙中得到的那些知识，虽然是原始的，却是真实的牢靠的，内中蕴含了很深的人生哲理，我人生中处人处事的准则，就是从母亲那些絮絮叨叨的陈年碎事中得来的。
我在大学读书的四年里，寒暑假几乎都是外出实习或临时被抽调出去工作。去陕北扫盲，去陕南收集民间文学，去安康贯彻中央十二条紧急指示信，去西安市阿房区（后撤消归未央区）筹备成立城市人民公社。很少回家看望父母。
在我临近大学毕业的那个寒假，我回到了父母身边，老窑里的炕还是热堂堂的，炕洞里冒出的细絲絲的青烟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烟香味，老窑里的烟火气息依旧浓浓的。我却明显的感到母亲的背驼了腰弯了，苍老了许多，话也少了。拉着我坐在她身边，告诉我，她耳背了。我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身边，还想听她讲故事。可是母亲这次讲的主题全变了，絮絮叨叨地告诉我：隔壁你二姨抱孙子了，满月时咱家给行了礼。听说北村三娃有病了，去县医院没看好又回来了，你们从小一起念书，你去看看。咱家菜园子挖的葱多，过年给你姨家送些去。你八娘人贤惠，你不在家，常来看我，过年记着给你八娘拜年…我惊奇地发现，母亲老了，可她那善良仁慈的心一点也不老。
乡下人的价值观是既原始也朴实的。母亲一直秉持她那没有一点文化气息的处世哲学，用文化人的语言说，就是与人为善，诸恶莫作，知恩当报。母亲的口头禅是“远亲不如近邻”，邻里有喜她高兴，邻里有忧她同情，邻里有难她帮助，邻里对她一点好处，也是有恩必报。母亲的这种没有文化气息的处世之道蕴含着满满的人情味。
学校快开学了，就在我要离开老窑返校的那天早晨，母亲看着我吃了她亲手做的酸汤面，将我送出大门，一句话也没说，一眼眼看着我。母亲可能已经感到她身体不如先前，怕我为她操心，这一句话也没说竟然成了我和母亲的永别。
1965年我在咸阳市委工作，农历九月二十六日，我正在农村住队搞秋收，突然接到家里电报：母亲病危速回。我立即请假往回赶。那年代交通不便，乘汽车步行路上折腾了两天，待我回到家里时，母亲已经躺在棺材里等着我，我知道母亲还有说不完的话要对我说，只恨我来迟了。此去经年，纵有千言万语，不知该寄何方，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我最难过的是办完母亲的葬事，就要离开老窑的那一刻。秋尽冬来，清晨的寒气逼人。我站在凄冷的窑门口，才感到自己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孤儿，我深深地望着窑里边，窑里的炕、柜子、囤依旧，炕已冰凉，窑里的烟火气息没有了。我拧身再看院子，墙还是墙，井还是井，花椒树的叶子落光了，窑崖背上稀稀疏疏的枣叶在寒风中摇曳着，满院一片凄凉。母亲走了，她好像把家里的烟火气息全带走了。我无奈地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进窑里，一头跪倒在母亲灵堂前，大哭一声，娘呀，我再回来到哪里去呀？哭着离开了老窑。
老窑承载着我童年的记忆，也承载着我在老窑里受到的父母的启蒙教育。人常说，善良是一种难以量化的无形资产。没有文化的母亲，她不可能教给我文化知识，也讲不出高深的人生哲理，她只能用乡下人不含文化气息的陈年旧事的唠叨，给我幼小的心灵里注入了宽厚善良勤劳节俭的基因，成为了根植于我骨子里的无形资产，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懂得管束自己，谨言慎行，诸恶莫为，在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之后，能从官场干干净净平平安安谢幕，也就深感欣慰了。
我离开老窑六十多年了，老窑一直在我心里，老窑也经常把母亲带回我的梦里。每年回老家给父母上坟，我都要去看老窑，哪怕在窑崖背上站一会儿。如今农民生活好了，农村建成了新农村，农民搬进了新瓦房，老窑自知自己成了没有主人的弃窑，也就自觉地塌了，只留下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和五个模糊不清的土坑。我独自站立在窑崖背上，看着昔日一直看我长大的老窑，今日却阴冷凄凉，荒草从生，顿时一阵忧伤，忍不住留下泪来，我想老窑在它塌下来的那一刻，肯定和我一样也在流泪。
2024.11.6日于西安
作者简介：鲁生琳，1935年生，陕西旬邑人。1961年陕西师大毕业留校，任政教系政治经济学助教。后陆续调咸阳市周陵中学、渭城区红旗公社、咸阳市委宣传部、西安市新城区委宣传部、西安市委宣传部从事教育、基层领导和宣传工作。1984-1992年担任西安市新城区委书记，1993-1996年担任西安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主任。《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曾在省内外报刊发表各类作品近百篇，现已结集出版《春播秋拾》散文集等，作品感情真挚、意蕴深厚、语言隽永，深受读者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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