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生日
文/ 五月五
1989 年腊月初一,那天是我妈妈的生日。尽管我们家向来没有为母亲庆祝生日的习惯,可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深知这一天我一定要回去,陪母亲好好地吃一顿饭。

那天,我带着儿子从龙首村出发。当时已是冬初,路两旁枯黄的树叶被大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一地。在西大街,我为父母挑选了一些他们喜欢吃的糕点,然后我们在水司坐上了归家的汽车。车子一路颠簸,尽管窗外的田野一片萧瑟,但我的心情却格外兴奋与急切。
回到老家,那熟悉的小院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冷清。父母见我们回来,高兴地拉着孙子问这问那,嫌我给娃穿的少,怕把他冻着,又不停的问媳妇为啥没有回来。我说她那天学校补课回不来。寒暄过后,妈妈又要动手给我们做臊子面,我说妈,咱们今天进城去吃一顿饭吧。父母起初坚决不肯去,我只好绞尽脑汁地编出借口,说儿子非要吃户县的大肉辣子疙瘩。父母一听是孙子要去,就啥也不说地答应了。
我们来到了当时在县城里口碑很好的户县饭店。我看着菜单,问着爸妈他们想吃啥?父亲的一句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了我的心上。他略显愧疚地说:“我和你妈从来没有在县城的饭店里吃过一回饭。”我当时瞪大了双眼望着他,满心地疑惑与不解,急切地说道:“爸,您78年恢复工作,有稳定的工资,那些年我哥做工程,家里的生活应该也还不错,您为啥就没请我妈在县城吃过一顿饭?”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呀,加上你们小时候,日子过得艰难,穷苦的生活我们早就习惯了,也穷怕了,自然就养成了节省的习惯,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
我抬眼看向母亲,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像鱼尾一般细密,两鬓也已添了不少银丝。可那一双眼睛,依旧透着温和与慈爱。此刻,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和对过往艰辛的释然。
记得那一顿,我点了我所认为户县最美味的几道菜。母亲却在一旁连连摆手说道:“少点一些,够娃吃就好。你们不在家时,我和你爸基本上都不炒菜,每餐都是随便对付对付,能填饱肚子就行。”听到这话,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阵阵酸楚,以至于连向母亲亲口说一声生日快乐的勇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完饭,我们迎着冬日的寒风往回走。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夹杂着片片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我们身上。我和母亲一人牵着儿子的一只手,慢慢走着。临近到家时,我小声地让儿子向奶奶道一声生日快乐!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红彤彤的,犹如盛开的花朵,她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和激动的光芒,那光芒仿佛能驱散冬日的寒冷。我再一次望着母亲那满是喜悦的面庞,不禁联想到,母亲年轻时是多么的漂亮。
下午临行前,我悄悄地在母亲的枕头下面放了 100 块钱。离开的时候,母亲把家里积攒的鸡蛋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大盒子里,然后再装进一个布袋子,说让我带回去给娃吃。父母俩人送我和儿子出门,父亲提着鸡蛋。我伸手要接过袋子,自己带着儿子走,他却紧紧地抓着袋子不松手,说替我先拿着,执意要送我们俩到村口。
走到村口告别之际,母亲从父亲的手上接过袋子,一边将鸡蛋袋子递给我,一边不停地叮嘱我:“路上一定要把娃带好,千万别松开孩子的手。”我和儿子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妈妈又喊着对我说:“鸡蛋袋子里你爸给你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 200 块钱,你收好。”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转身想要把钱还给他们。母亲又大声说道:“你们俩带着孩子在城里开销大,别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给娃买件好衣服。”
记得当时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母亲那瘦弱却坚强的身影,泪水不受控制地流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母站在村口,风吹起他们的衣角,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当时的我,心想:爸妈啊,下辈子你们养啥都行,养我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们,还让你们为我们日夜操心!
望着父母那日益苍老的面容和不再挺拔的身躯,心中那股说不出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久久难以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