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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十师学兵 桑志学 (晨晓 上海)
20世纪70年代初,陕西省关中五市25800名学生兵,组建141个连队配属铁道兵,奋战在襄渝铁路线上。其中有一支成建制的学兵团队,退场辗转陕南黑河坝、安徽合肥……
——题记

(一)
锈迹斑斑的铁壳轮船溯汉江缓缓上行,朝着旬阳、安康方向。清晨的江面,风大浪急,逆水行舟,显得十分吃力和凝重,船尾机器的噪声掩盖了江水滔滔,惹得席地盘坐在甲板上的学兵们焦躁不安。左岸巴山,右岸秦岭,陪着船舷谢幕般一遍遍划过,曾经的穷山恶水,恍惚间,变得亲切起来,近一千个日日夜夜啊,一朝离去,竟有些不忍不舍。
连长来自西城,指导员就出在东城,施工连队首长排名分不清谁更靠前一些。遇到退场分配招工重大议题,两人和平共商,各选自己城区子弟一半。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就这样起步,任由两支红蓝相间的铅笔头绘就。
轮船偏了半个航位,沿着左岸驶过来,或许这一侧江深水流趋稳些。女子连山崖下的备料沙滩触手可及,多么熟悉的沙坡坡、沙窝窝,这可是练摔跤、散步的好地方。最盛行的时候,三营的男学兵,女学兵,还有兵哥哥,都会在这里走一走,趁着工余的夕阳或晚霞。
一路汉江水,满眼皆葱茏。下午时分,抵达陕南重镇安康。这里有2107工程指挥部,也有撒满两岸三地的筑路大军。襄渝铁路正在铺轨,路基沿线依旧红旗猎猎。铁道兵抽出近半兵力已赴南疆新线,学兵们拉开了二次分配的退场大幕。
换乘的大卡车用绿色帆布蓬罩着,一色的军车模样。那边刚走出大山,这边又再进大山,说不清是喜还是忧。毕竟是首批分配,接收单位冠以"兰字809部队",可谓牌子响亮,威风八面。又是成建制退场,轮船、火车、汽车都派上用场,这么大的接收阵仗,集体性激动掩盖了个体的忐忑,不思量。
不知行驶了多久,汽车终于停了下来。这时才发现眼前是一座城市,三年不见繁华,此刻略显激动,莫非要在这里落地扎根?提供餐饮补给后,又传来“快上车”的召唤声。还要继续走,这不是落脚之地。来不及细看慢想,兴奋才下眉头,疑问却上心头。
车外见到一座气派的石灰窑厂,宽宽大大的场子,有许多活动的身影,拉石灰的车辆进进出出。大家顿时警觉起来:"难道……?"庆幸的是军车依旧在摇晃,继续在颠簸,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车队终于驰过石灰窑厂工地,车上的学兵们又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
终于看到崭新的科研大楼和一排排厂房,悬了一路的心落在了实处。虽然四周依然群山环绕,宽大的黑河坝子还算名副其实。欢迎仪式太过实惠,不讲话,不宣誓,用热气腾腾的大锅面条给学兵们接风。部队首长知道,长材料的年轻人,这几年肯定饿坏了。
关中道上的孩子大都是面客。连队主攻隧道时,依稀记得吃过白米饭,红米饭,红薯干拌高粱饭,就是没吃过一顿面条。大干快上“红x月"、“向ⅹx献礼"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连轴转几个工班不离掌子面。炊事班抬上装着馒头或米饭的竹筐筐,送饭送到隧道口,哪里还有面条吃哟。手撕片片面是稀罕的病号饭,打回来一份刚够遮住盆底的汤面,"病号”被周围一双双“眼兮兮"的目光直刺得都不忍心咽下去。
今天热乎乎的面条,几乎是和着泪水吞下。长时期的饥饿状态,给一顿饱饭,就可以感化一个人。冲着可以吃八碗的这一顿面条,新来乍到的学兵们,硬是认准了同样年轻的安身之所。

(二)
总是有一种两相适应的过程。面对突然来了这么多“二茬兵",首长们或许有过审慎地思考:他们既有铁道兵的坚强,也有施工部队的散兵习性。要淬炼成钢,不若先一"苦"到底,三十多名男生女生,全部去养猪榨油磨豆腐,酿酒掛粉数鸭掌,再劳其筋骨一回。首长们深谙先苦后甜的用人之道。
三个月劳动锻炼到期,脸晒黑,心练红,唯有亮子有超值收获。亮子比其他战友年长两岁,想必是早熟一些了。学兵连时代,男女分别建制,长期不相往来,一直压抑着的情愫,在男女同工同酬中被释放出来。当其他人还一门心思练体肤的时候,亮子情窦初开,已经悄悄地练思想了。劳动锻炼期结束后,大家分配到正式岗位,亮子却恋爱、工作双丰收。
有了第一例的榜样效应,犹如拉动了多米诺骨牌,懵懂青年纷纷进入婚恋期。办公大楼里最近可是多了加班的人,因为此时的她(他)还没下班;夜色下的公路旁,再添了几对年轻的身影,谈恋爱不再成为所里的禁区。一时间,主动出击者有之,仿亮子之路者有之,一大批成为老师傅家的准女婿和单身女职工的目标。年轻的单位和年轻的人一样,必定要经历这个充满活力、花开美妙的阶段。
黑河坝的简易球场上,忽喇喇多了一群年轻的身影,学兵们凭着在校时那点篮球底子,在自由的空气中奔跑,在林间坝子里拼抢。终于打进主力阵容的忠子和珠子,一路追随16所队南征北战,捧回冠军奖杯那一刻,激动了全所人民。
李子有一手国球绝活,很快稳坐乒乓球队的铁三角位置,出差打球两不误,也是从陕西打到安徽,获得奖杯一大堆。用他自己的话说:“从没有给16所丢过分。”赛场上学兵们的软实力表现,直惊得准岳父、准岳母们直呼:“学兵娃子真攒劲哎!”
踏进研究所,终是科研人。一时间,知识改变命运,所里刮起了读书的风。34名学兵中,12人先后跨入大学校门。武汉大学,南京大学,华中工学院,东南大学,哈工大,厦大和北大等一批高校,接纳了这些大龄学子。他们抓住了涅槃重生的最后机会,克服重重困难,圆了读书的梦,找回过早离开课堂的缺憾,有幸成为中国电科16所起步阶段的高级管理者、特殊专家和相关领域的高技能人才。
囿于传统的家乡、家庭观念,一部分战友陆续调离了火热的战斗集体,这主要发生在黑河坝“军改央”时期。所里用工计划缩水,培养几年的大学生离去。可研究所坚持善待每一位调动的职工个人,职称评定不中断,职级待遇不落单。正是如此,几年间总有人返所惜别,心有隐隐不甘。如果,迁所的时间提前几年,还会有人离开吗?黑河坝的青山翠竹,黑白二河流水淙淙,一样的可亲又无奈。一切,不能重来。

( 三)
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打破了平静的科研、生活秩序,科研单位建在深山老林的指导思想遇到巨大挑战。因此,便有了合肥三年大迁移。转移是战略性的,但必须有地方上的支持。经历多地多次不顺,全所上下协力,终于感动上帝,安徽人民敞开宽广的胸怀,像当年接纳中科大一样,全盘接受16所的条件,欢迎落户到合肥。至此,中国电科集团旗下有四家科研院所齐聚合肥,形成国内罕见的产业、科研、人才高地,几近谁见谁眼热的地步。无怪乎安徽人曾骄傲地向世人说:你们早做么子啦?
追随16所转移到合肥的战友,不及当年的一半了。犹如经过一场鏖战,需要重整部队,易地再战。这一次易地“易”出了千里之外,从北方到南方,越秦岭跨长江,巢湖之滨毕竟是个遥远陌生的地方。从此,故土故水不再,父老乡亲难见,单就语言这一关恐将难过。大家聚集到董子面前:“怎么办?"进了16所的门,就是16所的人!铮铮誓言,义无反顾。
此时,经过大学深造,实践磨炼,董子已横空而出,升至所领导岗位。他不再是单纯的小伙儿,而是一面旗帜。有趣的是,陆子以实干家形象,杀入壁垒颇严的中层岗位后,战友团队从此就多了一位参谋长。每次活动,甘做参谋助手,似乎已成固定模式。像模像样的组织架构,团队凝聚力大增。
正月初四,春节年味最浓的日子。初一在自个家里过,把一年里亏欠的亲情补回来;初二拜老丈人,大包小包尽力气拎着去;初三该去老舅家。接下来战友轮流坐庄,坚持春节团拜不动摇,日子就选定在大年初四,分量沉甸甸的日子。谁定的?这回是董子与陆子商量定的。合肥三十年,他们把正月初四战友团拜活动演绎成了年俗,从未停过。唯一的变化是地点变了,由最初的家庭型聚会,挪到了酒店雅座。

(四)
大厅内外到处洋溢着快乐的气氛,急匆匆踏进来的每一个人,禁不住都要问一句:“家乡战友团要来啦?”五十年了,董子一声召唤,大家齐刷刷聚到一起,老学兵团队运转一切正常。酒正酣,茶正浓,一大桌人正在讨论接待的每一个环节,争论不休。
襄渝铁路五十周年纪念活动在陕南旬阳举行,董子战友曾力邀家乡的战友访问合肥。天际不遂人愿,中间一耽搁就是三年时间。战友们大都奔"七〇"后而来,若再不成行,恐将永失机会。
兵分三路接站接机,刚走出高铁站,就一眼看到苗子战友标志性的一头白发。下午稍晚时分,董子堵在出站口显著位置,笑呵呵地说:“终于把你们盼来了。"机场距市区遥远,两名合肥的战友也没去过。打专车去,准时接机,不要误了晚上的欢迎盛宴。
重头戏是参观研究所光辉历程展览。第一次实地踏入研发大楼,短暂的保密教育,严格的实名制登记,我们成了光荣的涉密人员。跟随本所退休的老同志,走进昔日战友工作过的地方,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虽不解其详,但听得津津有味,从陕南略阳黑河坝,到如今合肥高新区,成长为国之重器,58年的奋斗历程,使人深受鼓舞和教育。特别听到,战友专家曾"带"队去上海天文台实施“国家级”保养作业,这一个“带"字,带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无比自豪。
“修铁路的学兵”是研究所领导到一般员工,对这一特殊团队的爱称,这句口头语沿用至今。立交路桥下巧遇退休老所长,研究所上千人的队伍,当着我们的面,可以一口叫出战友的名字,还马上反应说:“你们修铁路的战友来啦?”我们立刻感觉到了,合肥战友群体在全所的地位和分量。直到退休,还被单位老领导、老同志高看一眼,厚待一级。
涛子慢性子,热心肠,五十年乡音不改,倔强的关中汉子。“平时与人交流有困难吗?”他慢人慢语:“说慢嗄么。”晚餐时,他手提着两大盒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小龙虾,非要让随团女眷们吃成一双双油手。夜已深沉,住宿还没有调整好,涛子依然慢悠悠,踱着方步,陪同到底。
合肥的16所,有点学兵部落的味道,最后一支集体的力量。我们连队全国各地散落的学兵战友,心心念念想着这里,不断有人奔向这里。有三四人组团的;有带家属一家来的;有一个人来过十多次的;来个两三回的不在少数。董子代表合肥战友笑道:“我们一定为战友们守好这个家,学兵连旗正红不倒。”
襄渝铁路通车二十五年的时候,一部《三线学兵连》专题片在央视热播。
襄渝铁路通车五十年的时候,又一部《学兵·半个世纪的足迹》专题片在内部试播,等待公映。
还有好消息:《中国共产党历史(陕西卷)》,将三线学兵修建襄渝铁路大事件,正式载入地方党史。
此文恰好在这个时侯写就……

作者晨晓(桑志学),男,退休公务员。原铁道兵10师47团学兵15连战士。连队曾奋战在襄渝线上,驻地旬阳罗家岭,主攻罗向岩、罗家岭隧道。现居上海市闵行区马桥智慧小镇。
槛外人 2024-10-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