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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
作者：潘龙华
这魔都， 年味愈来愈淡了！
窗外，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惊喜尖叫声；也没有绪如“恭喜发财”，“身体健康”，邻里间的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今晚，家人团聚的年夜饭，我们也与时俱进的按排在离家不远的。那家美轮美奂的星级大饭店。
前些日子，多年徘徊的血压，某天像打了鸡血般，陡然冲高50个点，视力也模糊。于是只好静养，远离电子产品。读点莱茵河畔诗人及王维的集子，还有刘白羽的长江三日，让郁闷的情绪在田园山水风光中平静的稀释。
当然，庆幸的是，家有大宝，市三甲医院的主任医生。尽管是站在无影灯下的白大褂，他隔空和专家朋友们不断商讨，如何让我的收缩压降至安全区域。
顺便说一句，今天下午《澎湃新闻》还发了他的一个视频讲座：“无“症”状胆囊结石，也需循“证”治疗。”
还有一个插曲：年夜饭开席前半小时，大宝半路被手机电话召回医院了。为了全力抢救一位消化道出血的病患。我们面对五彩斑斓的菜肴，无怨无悔坐等了一个多小时。在这炎黄子孙亲人团聚的美好时刻，人世间，还是上演着多少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我在调理血压的日子里，绛红的粉红的还有白色的小药片，早晚轮番上阵，在属于我的血管通道内，奋勇厮杀。春节前，我终于安全迫降，一切又恢复如初。
现在，眼前是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珍肴丰盛，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可我总觉得，没有以往过年的那份中华民族亘古特有的热闹和礼仪，也丟失了节日的那种孩子般的纵情肆意。我们在俯仰之间，在成长与空间的变换下，自觉或不自觉地与生活与规矩，作了某种貌似合理的妥协。
回忆可以慰籍和反思。今晚，不知不觉，我又想起自已小时候过的大年夜了：
年少时，我好想盼望着过新年。除夕日放鞭炮贴对联，和玩伴们在弄堂里做“工兵捉强盗”的游戏。
压岁钱也是有的。记得一次父亲给了我一枚五分有大轮船驰来的纸币，特开心，把它当书笺，放进书内。而隔壁家阿根是独子，拿的是一辆“突突突”出烟的火车头。
而我，还盼的是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那时，家境贫寒，全靠父亲一人微薄的工资，维持全家七口人的生活。
除夕晚，病恹恹的母亲，还是像变戏法似的，让一张小方桌，冒出了难得一见的红烧肉呀，金针菜伴素鸡呀，还有全年不见踪影的金色的蛋饺。桌边还放着几碗时新的绿叶小炒。当然，在端上一条浓油赤酱撒着葱花的红烧鱼时，母亲总会放大音量，连声说道：“祝我们全家年年有余，年年有余呀。”
最让人眼馋的一号主角，是占据桌子中央的那一大碗红烧肉圆子了。这肉圆里边伴和着切细的油条和荸荠，肉质鲜嫩多汁，外面的肉汁紧紧包裹着里面的肉馅，咬上一口，满嘴都是诱人的香气和似肥似瘦那种肉的口感。
父母把一年的劳累和汗水，倾注在一顿年夜饭上。餐桌先后开出了绚丽的花卉，让色彩和诱惑把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我和弟弟妹妹几个一边兴奋地狼呑虎噎，想早点外出撒疯去；一边听着他俩对孩子们的好好学习，长大做有出息的人的种种唠叨。
由于母亲对我打过预防针，只能吃三个肉圆，已成悄悄的约定。
那是大清早，我正开心地帮母亲把一块块猪肉，在砧板上剁成肉未。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挥动，动静特意搞大，那有节奏的“嘭嘭嘭”声，带着我童年的快乐，仿佛在告诉左邻右舍：过年了，我们家做肉圆啦！
我又侧身，大声问正在拣菜的母亲：“姆妈，今晚我能吃几个肉圆？”她转身，压低声音说，现在菜场红壳蛋都要计划，肉更紧张，全要凭票供应。吃一个太少，正在长身体，你吃三个最好。她说话时，柔和的面容是带着微笑的。
这个笑容如蒙娜丽莎的微笑，几十年后，她的儿子似乎才刚刚读懂：一位母亲微笑的背后，是一份生活的辛酸和无奈，和永恒不变的母爱。
那个大年夜清晨，我剁肉时，原已下定决心，肉圆子呑它5至8个。虽然沮丧，但也心领意会，母亲的话不会错。所以，我吃肉圆时，没有囫囵吞枣。当我用筷子挟起第三个肉圆时，先停在嘴边，仔细端祥一番，像与一年后才能相遇的故人般。再放进嘴里，用舌尖和上腭相互轻轻抿着添着。然后，依依不舍地往后送着，顺着食道，很不情愿地让它滑下肚。
此刻，说不清的一种香味儿满嘴皆是。而这味道竟然缠绕了我半个多世纪。至今，日子是芝麻开花，此“味”亦随我走遍五湖四海：哈尔滨，长沙，直至海南三亚，那些曾入住的五星级酒店的肉圆，包括名扬大江南北的扬州狮子头，都与母亲做的肉圆子无可匹敌。
老伴告诉我，那是恋旧，那是穷日子留下的难忘的记忆。可我真真切切地相信，那种“味道”，那种母亲手里传递出的“味道”，确实，半个多世纪，无法抹去，也没法替代。
忽然，女儿扯回我的遐思：“老爸，这东星斑是深海鱼，营养价值高，你吃呀！”我回过神，笑了，回答道：“你们吃，你们吃！”可我忘了母亲大年夜，面对一条红烧鲫鱼，一直挂在嘴边说的那句“年年有余，年年有余。”
只是又补上一句：“现在日子好了，我嘌呤也高了，不能碰海鲜呢！”……
2024.2.9除夕夜
作者简介：潘龙华，中共党员，华东师大中文系本科学历。作品在《诗刊》《中国诗歌》《工人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报》《中国报导》《美国华商报》等书报刊物平台登载。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学会会员，香港诗人联盟永久会员，香港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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