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加献

（一）杜牧两次科举高中却被老僧奚落，大受刺激

     遥想当年的意气风发，恍如隔世。

     828年二月的一天，大唐的东都洛阳颇为热闹，在一片喧嚣声中，进士科考放榜了，诗人杜牧名列进士榜上。

        杜牧出身名门，才华卓越，所以当他应考进士科时，朝廷中有政治地位的、有文学声望的人替他宣扬者不在少数，其中太学博士吴武陵尤为出力。

         在杜牧准备去参加科考时，吴武陵拿着他的一大卷诗文为其奔走举荐。吴博士找到当年的主考官崔郾，夸杜牧具备王佐之才，并当场高声朗诵起他的惊世之作《阿房宫赋》。

        听罢，崔主考大加赞赏。吴博士乘势提出要求:“那就请你点他为状元吧。”崔主考如实答道:“状元已经有了。”原来前3名早已内定。崔主考超喜欢杜牧的《阿房宫赋》，只好答应给他个第5名。

        在与杜牧一同高中的33人中排名第5，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兴奋。杜牧要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来赢得功名。接下来他要参加两个月后的制举。这次制举由新即位的唐文宗亲自主持，来参加考试的不仅有历届的进士们，还有许多在任官员。在此群龙汇聚、高手云集之地，杜牧一举高中，内心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杜牧再次高中，春风得意之余，约上一同中举的好友游山玩水，乃是人生一大幸事。

         一行人到达终南山的一座文公寺前，路遇一位老僧打坐，旁若无人。神采飞扬的杜牧被老僧的安静所吸引，便上前询问是否认识自己，身边的友人也向老僧介绍杜牧的才华和事迹。

        然而老僧只是淡淡一笑道：“皆不知也！”

这让杜牧诧异万分，自己早年成名，两次折桂，本以为名动京畿，谁知这位老僧竟对自己闻所未闻。感慨之余，他写下了一首《赠终南兰僧》。

北阙南山是故乡，两枝仙桂一时芳。

休公都不知名姓，始觉禅门气味长。

       北阙的南山是我的家乡，有两棵桂树，鲜花绽放，一时四溢芳香。在那里的和尚都不知道它叫什么，总是给人佛性很强的感觉。

        尽管杜牧意气风发，锐意进取，自我感觉整个世界尽在怀抱，对于空门不以为然，但老僧的一句“皆不知也！”，还是让他大受刺激。自信满满的他发现，原来在这世间，自己所以为的才华，在某些人眼里根本是一钱不值。

（二）杜牧复杂的“朋友圈”

       诗人杜牧是个传奇人物，被称“小杜”，与杜甫“老杜”有联系；黄金组合李白、杜甫并称“李杜”在前；后来的李商隐、杜牧合称“小李杜”，以示区别。他曾一度放浪不检，纵情声色，结交各路人士，朋友圈复杂得很。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调。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青山隐约，绿水悠悠长流，江南深秋，花木衰败枯凋。月亮高悬，映照着二十四桥；晚风轻拂，玉人倩影，宛若仙境。你是否还在听美人唱曲吹箫?纵乐逍遥的你，可还想着远方有曾一同玩耍过的哥们？调侃之语，寓情于景，寄托自己思念之情。

        哥们一起烦忧一起吼。844-846年，诗人杜牧在池州，也就是今天安徽贵池县任刺史。期间，朋友张祜来池州拜访杜牧，赶上九月九日重阳节，二人一起登上县东南的齐山。他们都怀才不遇，同命相怜，登高远望，把酒临风，不禁感慨万千，杜牧遂写下登高抒情的《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深秋时节，秋高气爽，征雁刚刚南去，秋山、秋树、秋水、秋雁，在清澈如镜的江水中，留下斑驳倒影。在这明丽的秋色之中，杜牧与张祜携酒壶登上了齐山的翠微亭。登山遣愁游乐，对酒当歌，不免发一番感慨：尘世烦扰，平生难逢开口一笑，菊花盛开之时，一定要将菊花插满头而归。

      此日应该喝得大醉，才不辜负九日登高佳节；而登临高处则不必因见落日余辉而怅恨人生迟暮。人生短暂，古往今来终归如此，何必像齐景公那样对着牛山独自流泪呢？逢欢当笑，遇节当乐，不应让对往昔的怅恨，来替代应有的旷达。诗人表面的洒脱，却隐含着悲愤与无奈。

        20多岁时他写感怀诗，以“聊书感怀前，焚之遗贾生”作结，志士忧国，无处寄达；多年以后，他游蕲州兰溪，由自已的遭遇而想到屈原，写出“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寄托感慨牢愁，吐露对于世路崎岖、朝政腐败的不满。更令他深深失望的是,自己不论怎样忧近虑远，都是空费苦心。

        而这时的杜牧因在朝廷被排挤，在京城俸不敷出，以致长期外放；再加上诗人并未就此沉沦，总在关注社会百出弊端，而自己又无能为力，无所作为，其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可想而知。诗人郁闷死了，大喝一声：牛山何必独沾衣？看似是诗人的旷达之语，终究也不过是嚷一嗓子以自慰罢了。

      朋友是什么？朋友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嗨，可以一起烦忧一起吼。快乐有了分享，可以倍增；忧愤有人聆听，可以消减，甚至心境趋于平和。

不同的际遇，寻找不同的同道与知音，杜牧的情商始终在线。

        李商隐想进杜牧的朋友圈，杜牧却把他拉黑了。849年腊月，杜牧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帝都长安。新年过后，一切都要有新的开始。

        初春的一天，任司勋员外郎的杜牧收到了两首赞美他的诗，署名是李义山，就是后来与之齐名的大诗人李商隐。李商隐比杜牧小9岁，除了年龄和身世之外，两人的一切都很雷同。同是二十五六岁中进士，在朝中做着低微的小官，接着游任于各种幕府之间，兜兜转转数十年抱负不得施展，顶着“王佐之才”，最后却只能写写文章，寄托哀怨，在知天命的时候都入了土。

       或许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悲催遭遇，才能让大唐诗歌的谢幕组合——“小李杜”联袂闪耀后世。前一年秋天，李商隐刚刚结束了自己的一段幕府生涯，回到了长安。随后便听说，自己久仰的杜牧将要回京为官，为此他激动不已。那时，杜牧与李商隐都是驰名一时的诗人，彼此闻名，也曾拜读过对方的诗作，却从无缘相见。李商隐的主动赋诗，便是这两位盛名晚唐的大文豪生平唯一一次交集。

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我登上高楼，凭栏四顾，只见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迷茫的雨雾之中。这番风雨如晦的景象，让我想到了您的感伤时世、忧愁风雨的诗文。而自己却如风雨中艰难飞行的弱燕，翅短力微，赶不上同群。能够那么娴熟自如地把对时势、对别离的伤感，熔铸于自己的诗作，恐怕这个世界只有杜司勋您了。李商隐很想进入杜牧的朋友圈。

        然而面对李商隐的满腔热情，杜牧并没有回信。两人也从此再没有任何交流。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牛李党争让两个惺惺相惜的诗人失之交臂。杜牧拉黑了李商隐。

   （三）那片红于二月春花的霜叶飘向了白云生处

       852年冬，杜牧病逝于安仁坊的宅邸内。这里的30多间老宅本已易主，后来又被他赎回，最终成为他的魂归之所。

       其实，位居宰相级别的杜牧所谓的失败，是他心中的“梗”，无非是不能出将入相，建功立业，可是唐朝那么多将军宰相，绝大多数都已在时间的缝隙之中风化脱落。

        彼时也许他正行走在终南山蜿蜒曲折的小径上，穿过了霜叶尽落的枫林，回头怅望着长安城和巍峨的大明宫，转身向着山顶飘渺的白云深处走去。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弯曲的石头小路远远地伸至深秋的山巅，在白云升腾的地方隐隐约约有着几户人家。停下马车来是因为喜爱深秋枫林的晚景，霜染枫叶，鲜艳红色胜过二月春花。

       千年之后的1925年，另一位伟大诗人见到这样的一幅秋色：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红艳艳的秋色在诗人杜牧心中恣意绽放，完全覆盖了他阴灰黯淡的一生。他的名字被青史铭记，他的诗文千古传诵，告慰了诗人的在天之灵。

       作者简介：郝加献，1962年出生，北京密云人，长期致力于文化散文创作。2022年2月录入百度百科。长篇历史散文《旷世名园圆明园》荣获纪念圆明园罹难150周年大型征文优秀奖。

历史文化散文分别荣获鲁迅文学杯、茅盾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一等奖。曾出版《我读毛泽东诗词》《玉女之殇》《中国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