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中国》是首部以古诗及注论形式总结和致敬中华民族众多圣贤豪杰的著作,是为了能够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用古诗概括、歌咏中华民族历代圣贤的生平事迹及其精神风貌,融文史哲于一体,显精气神于一言,唯愿广大青少年通过诵读后烙印于心,得圣贤精神滋养、贯通中华文脉、鼓舞华夏儿女大步前行,慎终追远以继往开来,与古今贤哲一道,为推动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力量。此诗由国画家孙贺麟群绘制《平易近人唐宣宗》诗意图,本文选自廖彬宇先生《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义三百图》,全书384篇内容将陆续发布,每幅图之命名均为相关成语。
癸未岁於八觉寺怀唐宣宗七律
世间莫可与争能,从古丰功惟不矜。
无尽折磨成大器,几多圣智出山僧。
自强养志天匡助,发奋乘时运震兴。
龙跃何妨风浪恶,扶摇直上最高层。

黄德劲先生诗评:
彬宇先生怀唐宣宗七律,又是一首励志之诗。其核心之语,在“无尽折磨成大器”,“自强养志天匡助”,从而才可以“发奋乘时运震兴”,“扶摇直上最高层”。
全诗如同唐宣宗的一生,大体可以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阶段。一是“无尽折磨”的隐忍阶段,一是“扶摇直上”的震兴阶段。
唐宣宗李忱(810年——859年),唐朝第十七位皇帝,唐宪宗李纯第十三子,唐穆宗李恒异母弟,初名李怡。于长庆元年(821年)获封光王。会昌六年(846年),唐武宗死,为宦官马元贽等拥立,登基为帝。大中十三年(859年),于大明宫驾崩,享年五十岁,在位十三年。谥号圣武献文孝皇帝,庙号宣宗,葬于贞陵。后加谥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李忱有“小太宗”之誉,史家将其在位时期称为“大中之治”。当然也有史家持完全不同的观点。但是李忱能在逆境中长期隐忍,达到36年,后终于待时而发,并在一定程度上重振了国祚,是值得肯定的。尤其李忱极度平易近人,宫中一些低下的杂役,只要见过一面就能记住对方的长相和名字以及所负责的工作,如果有人生病,李忱还会派御医去为其诊治,甚至亲自前往探视。帝王如此,极其少见,可见其品质可贵之处。谨依彬宇先生诗意,以“无尽折磨”“发奋乘时”简析之。
无尽折磨
“世间莫可与争能,从古丰功惟不矜。无尽折磨成大器,几多圣智出山僧。”世间的丰功伟绩,并不全是争来的。而是靠德行与奉献,谦逊日进,受无尽折磨,乃有所成。磨难之下,甚至要隐藏身份,“装傻充愣”、沉湎下僚,方能风沙吹尽,炼成真金。唯有谦逊不争,才能在世俗的风涛中行稳致远。
《旧唐书》的陈述,极富传奇性——
宣宗圣武献文孝皇帝讳忱,宪宗第十三子,母曰孝明皇后郑氏。元和五年六月二十二日,生于大明宫。长庆元年三月,封光王,名怡。会昌六年三月一日,武宗疾笃,遗诏立为皇太叔,权勾当军国政事。翌日,柩前即帝位,改今名,时年三十七。帝外晦而内朗,严重寡言,视瞻特异。幼时宫中以为不慧。十余岁时,遇重疾沈缀,忽有光辉烛身,蹶然而兴,正身拱揖,如对臣僚。乳媪以为心疾。穆宗视之,扶背曰:“此吾家英物,非心惫也。”赐以玉如意、御马、金带。常梦乘龙升天,言之于郑后,乃曰:“此不宜人知者,幸勿复言。”历大和、会昌朝,愈事韬晦,群巨游处,未尝有言。文宗、武宗幸十六宅宴集,强诱其言,以为戏剧,谓之“光叔”。武宗气豪,尤不为礼。及监国之日,哀毁满容,接待群僚,决断庶务,人方见其隐德焉。四月辛未,释服,尊母郑氏曰皇太后。
李忱的出身,让他一出娘胎,便成为被歧视的对象。
李忱的生母郑氏(孝明皇后)原为镇海节度使李锜的侍妾,李锜谋反失败后,郑氏被纳入宫中,成为郭贵妃(懿安皇后)的侍女。后来幸而不幸地被唐宪宗看中,植下龙种,于是生李怡,后改名为李忱。
很难想象如此非“名门正派”出身的李忱,是如何度过晦暗童年的。“幼时宫中以为不慧。”连宦官都拿他当个傻子,屡屡以种种方式侮辱、戏弄、试探他。
十多岁时,李忱身患重病,几乎要不行了。忽然有光辉照耀其身,如同“神光普照”,李忱立即一跃而起,端正身体,拱手作揖,像接见群臣一样。李忱的乳母认为这是心病。但穆宗看过后,却抚摸着李忱的背说:“这孩子是我家的英明人物,不是心病。”并赐给他玉如意、御马、金带,安排母亲郭太后的堂弟郭鏶(音集)担任李忱的老师。
李忱竟然会常常梦见乘龙上天,疑惑的他将此事告诉自己的母亲郑氏,郑氏很严肃地警告他:“这不是可以让别人知道的梦,千万不要再说了!”
唐穆宗长庆元年(821年)三月,李怡被封为光王。论辈分,李怡是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的皇叔,论年龄却比敬宗和文宗还小一岁。李怡身经太和、会昌两朝,愈加隐晦不露,与众人在一起时,不爱说话。文宗、武宗常在宴饮集会之时强逼他说话,以此为乐,称其为“光叔”。武宗为人豪气,尤为瞧不起李怡,对他不甚礼遇。
穆宗还在位时,李忱曾谒见懿安太后,却在半途中险遭刺杀。李忱愈发“不慧”,甚至有点“神志不清”了。作为同父异母的哥哥,穆宗对李忱其实是很厚爱的,但是不论出于对皇位的警觉还是其他原因,唐穆宗的儿子就完全没有那么友好,以至毫无亲情了。唐文宗李昂登基后,面对叔叔李忱的木讷和呆滞,更加毫不留情,极尽羞辱嘲弄。
有一次,文宗在皇宫举办宴席,邀请各位亲王参加。家庭聚会,其乐融融,只有李忱独守一隅,一言不发,眼神茫然地只顾吃。觑见李忱“不堪”的文宗,立即想寻这位叔叔的开心,给大家找个乐子:“看谁能让朕的光王叔说话,朕将重重有赏!”
李忱就像没有听见,更加茫然,更加傻傻地看着众人,继续吃。文宗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但是这一切,却让后来做了“武宗”的李炎,愈加忌惮,愈加看不顺眼——李忱不会是在装傻吧?那太可怕了!不行,要一不做二不休!
为了彻底清除“隐患”,武宗绞尽脑汁,制造各种意外。但是不知道“吉人天相”,还是李忱的智慧足够高明,回回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的李忱,并没有死,只是更“愚”了,也让武宗的疑心,愈加难以释然。
武宗命令宦官仇公武带领几名内侍绑架并关押李忱。数天后,他们又将李忱捆绑后扔进了宫廷的茅厕,试图溺死他。但是这位宦官最终却并没有按武宗说的去做,而是想方设法将奄奄一息的李忱救出茅厕,藏在粪车里,送出了皇宫。
“无尽折磨成大器,几多圣智出山僧。”逃出生天的李忱,一度成为僧人。
《唐宣宗大中政局研究》有专门“宣宗遁迹诗考”,择其要者罗列如下:
日前被视为宣宗遁迹为僧时所作之诗有《百丈山》《南安夕阳真寂寺题诗》《瀑布联句》《题泾县水西寺》《悼齐安》等5首。
其一,《百丈山》:
大雄真迹枕危峦,梵宇层楼耸万般。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
仙峰不间三春秀,灵境何时六月寒。更有上方人罕到,暮钟朝磬碧云端。
《全唐诗》注云引自《庚溪诗话》,又云“帝为光王时为武宗所忌,多晦迹为方外游,至百丈山作诗云”。今四库本《庚溪诗话》中并无此条,《续诗话长编》所收《庚溪诗话》亦无此条,不知《全唐诗》据何版本。
从诗歌内容来看,本诗属于禅味浓厚的僧诗。全诗以“大雄真迹枕危峦,梵宇层楼耸万般”起句,暗示出作者为一僧人,故其视角与常人有一定的差别。“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两句更是禅意十足,此联若作“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脚下看”,倒好理解,但这里却作“山河长在掌中看”,比喻新奇,并非常人所能及。事实上,“掌中看”本是禅宗常用的比喻,佛教哲学认为,俗世的一切都是颠倒虚妄的,故用此喻来引导信徒从诸法之外去参悟本性,破除对外界的执著。
依宣宗之身份地位,若真的写得此诗,而且还是题在寺院之内,当时就应该被士子群起仿作,但为什么唐人众多笔记小说、诗歌别集中均没有提及,而最早的仿作之句直到宋代才出现呢?唯一较合理的解释就是此诗并非宣宗所作,而是后人所作并伪附在宣宗名下的。
其二,《瀑布联句》: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黄檗)。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宣宗)。
《全唐诗》注云:“《诗史》云帝游方外,至黄檗,与黄檗禅师同观瀑布联句。《佛祖统纪》云帝至庐山,与香严闲禅师咏,时黄檗在海昌,《诗史》误。”《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七八五《安庆府部》题为《四面寺瀑布》,认为此诗为宣宗独作,且前两句作“穿山度石不辞劳,到底还他地步高”,与《全唐诗》大异。今《全唐诗》所引《诗史》早已失传,南宋陈岩肖《庚溪诗话》记此事较为完整。原文略云:
唐宣宗微时,以武宗忌之,遁迹为僧。一日游方遇黄檗禅师同行,因观瀑布。黄檗曰:“我咏此得一联,而下韵不接。”宣宗曰:“当为续成之。”黄檗云:“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宣宗续云:“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其后宣宗竟践位,志先见于此诗矣。然自宣宗以后接懿、僖之时,宇内遂不靖,则“作波涛”之语岂非谶那?
岑仲勉先生认为“十六宅诸王不出阁,宜宗何由至庐山,观诗‘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特野人传会词耳”。今按,“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二句并非一般的野人传会之词,乃是禅宗常用的比喻,在禅宗经典中都可找到其出处。《五灯会元》卷一二《大沩德乾禅师》载:“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水从山上出。’曰:‘意旨如何?’师曰:‘溪涧岂能留?’”
随着禅宗的兴盛,越来越多的地方将本地附会为联句之处,逐渐又有江西奉新百丈山黄檗瀑布、福建福清黄檗瀑布、安徽安庆四面寺瀑布等多种说法。
此诗也是宣宗流传最广的诗句,而成为其以山僧身份,藏形匿迹,胸怀大志的明证。
其三,《南安夕阳山真寂寺题诗》:
惟爱禅林秋月空,谁能归去宿龙宫。
夜深闻法餐甘露,喜在莲花法界中。
其四,《题泾县水西寺》(一作题嘉兴水西寺):
大殿连云接奭(一作赏)溪,钟声还与鼓声齐。
长安若问江南事,说道风光在水西。
其五,《悼齐安诗》:
象季何教祸所钟,释门光彩丧骊龙。香阶懒踏初生草,征掌悲看旧日容。
玉柄永离三教座,金鸣长镇万年踪。知师下界因缘尽,应上诸天第几重。
“宣宗遁迹诗考”认为这些诗基本都可证明是“伪作”,而且“这些伪诗多半都是禅诗,诗人对禅宗典籍信手拈来,十分谙熟,其境地并非一般士子所及。” 是耶非耶?已成迷也!然而宣宗之坎坷遭际,足为其后来腾飞之滋养与铺垫,则可为明证也。尤其宣宗继位后,“尽革武宗乱政”,诛杀赵归真、刘玄靖等撺掇武宗灭佛的十名道士,“以平民怨”,非为报佛之恩也?
发奋乘时
“自强养志天匡助,发奋乘时运震兴。龙跃何妨风浪恶,扶摇直上最高层。”真正胸怀大志、自强不息的人,是不会永无出头之日的。相反,“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终有一天,时机到来、乘时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到达人生最高层。
846年,唐武宗驾崩,皇宫陷入权力真空。宦官迅速行动起来,要找一个自己的代言人。他们看中了“傻傻的”李忱,觉得他可以自由掌控,不会对宦官集团构成威胁。
“会昌六年三月一日,武宗疾笃,遗诏立为皇太叔,权勾当军国政事。”(《旧唐书》)
馅饼突然就从天上掉了下来,而更重要的是,李忱接住了。在宦官的支持下,他成为了新皇帝——唐宣宗。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多年的奴隶变成了将军,多年苟延残喘的泥潭之鱼,风行雨施,腾跃九霄,成了掌控大唐命运的“真龙天子”。
有观点认为,宣宗之立实际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官廷阴谋。武宗在位时,宣宗处于弱势,只能在仇氏宦官的庇护下以“不慧”来躲避武宗的疑忌。但是武宗疾笃,丧失控驭全局的能力后,局势发生了大逆转。可以想见,当时一定有一场极其猛烈的政治风暴,只是被有意或无意地“掩盖”了。
“及监国之日,哀毁满容,接待群僚,决断庶务,人方见其隐德焉。” (《旧唐书》)
李忱监国后,满脸悲伤地接待臣下,决断事务,众人这才见到他的隐德。同年三月二十一日,武宗驾崩,李忱登基称帝,时年三十七岁,是为唐宣宗。三十六年的隐忍,终于熬到头了!
李忱即位后,勤于政事,孜孜求治,对内贬谪李德裕,结束牛李党争,抑制宦官势力过分膨胀,打击不法权贵以及外戚。并把死于甘露之变中的除郑注、李训之外的百官全部昭雪,勤俭治国,体恤百姓,减少赋税,注重人才选拔,致力于改善中唐以来所遗留下来的种种社会问题。
牛李党争是一场政治宗派之争,牛党多是科举出身,主张科举取士;李党多是门荫出身,主张门荫取士。这两派官员互相倾轧,勾心斗角。宣宗将李德裕远调荆南节度使,之后大加起用重视科举出身的牛党成员,一举消灭了折腾大唐帝国半个世纪的“牛李党争”。
对外,李忱则接连击败日趋衰落的吐蕃、回鹘、党项、奚人,收复安史之乱后被吐蕃占领的大片失地,使唐朝国势有所起色,百姓日渐富裕,本已衰败的大唐,出现了“中兴”的局面。因此,一些史家认为他是和文景之治的汉文帝和贞观之治的唐太宗一样的明君”,把宣宗称为“小太宗”,把其统治时期称为“大中之治”。
司马光有评价言:
宣宗少历艰难,长年践祚,人之情伪,靡不周知。尽心民事,精勤治道,赏简而当,罚严而必,故方内乐业,殊俗顺轨,求诸汉世,其孝宣之流亚欤。
故大中之政,讫于唐亡,人思咏之,谓之小太宗。
李忱即位后,决定宰相的人选,首先想到的是白居易,但下诏时,白居易已去世八个月。于是,李忱写下《吊白居易》,深表怀念之情。此诗流传甚广。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李忱即位后,鉴于前朝晋升高官太滥的弊端,对高官的人数予以严格控制。官员各以品级授服色,自唐高宗上元年间以后规定,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绿,九品服深青,流外官及庶人服黄。时以紫、绯为高官,所谓的赐紫赐绯即为升高官。李忱极为珍惜紫、绯,侍从官常备紫、绯二色服相随,但有时半年未赏出一件。他授官爵的原则是,不到规定时间的不授,没有政绩的不授,换言之,也就是不以个人好感相授,不以亲近相授。“上慎重名器,未尝容易,服章之赐,一朝无滥邀者。”(《唐语林》)
李忱用法极其严格,尤其对于身边人。对缺乏才能的皇亲国戚,李忱一概不徇私情。其舅郑光为节度使,李忱与郑光讨论为政之道;郑光应对鄙浅,李忱不悦,郑光终不复任民官。
《唐语林》载:
乐工罗程者,善弹琵琶,为第一,能变易新声。得幸于武宗,恃恩自恣。宣宗初,亦召供奉。程既审上晓音律,尤自刻苦,往往令侍嫔御歌,必为奇巧声动上,由是得幸。程一日果以眦睚杀人,上大怒,立命斥出,付京兆。他工辈以程艺天下无双,欲以动上意。会幸苑中,乐将作,遂旁设一虚坐,置琵琶于其上。乐工等罗列上前,连拜且泣。上曰:“汝辈何为也?”进曰:“罗程负陛下,万死不赦。然臣辈惜程艺天下第一,不得永奉陛下,以是为恨。”上曰:“汝辈所惜罗程艺耳,我所重者高祖、太宗法也。”卒不赦程。
乐工罗程弹得一手好琵琶,极得李忱宠爱。但恃宠而骄,竟因小事杀人,被关进大牢。乐工们为他求情,以其有绝艺请求赦免他。李忱却说:“你们怜惜的是他的才艺,而我怜惜的是祖宗的法度!”下令杖杀罗程。
李忱最重视地方最高长官刺史,规定刺史人选被确定后,不准直接去上任,必须到京师来接受他的当面考察,以定可否。他对此的解释是:“朕以刺史多不得其人,而为害百姓,故要一一面见,询问其如何施政,以此了解其优劣,再确定是否可以任命。”
李忱临朝,对待群臣如待宾客,从未有倦容。宰相奏事,他威严不可仰视。大中年间最得圣眷的宰相令狐绹就曾说过:“我秉政十年,皇上对我非常信任,但是在延英殿奏事时,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可见李忱对整个政权的运行与官僚体系的驾驭,是了然在胸与毫不放松的。
然而,尽管李忱即位后“忧勤无怠”,但天下灾害、动乱等等,仍然不断发生。尤其自大中十二年(858年)后,因所任将帅管理不当,各藩镇也相继发生叛乱:宣州都将康全泰驱逐其观察使郑薰、湖南都将石再顺驱逐其观察使韩琮、广州都将王令寰驱逐其节度使杨发、江西都将毛鹤驱逐其观察使郑宪。李忱分命崔铉兼领宣、池、歙三州观察使、温璋任宣州刺史、蔡袭任湖南观察使、李承勋任广州节度使、韦宙任江西观察使,平定了各州叛乱。
有观点指出,李忱“知为君之小节,而不知其大节”“精于听断,而以察为明,无复仁恩之意”,最终招致“内臣争立嗣君,几至于乱”的后果。
比如欧阳修评论说:
宣宗精于听断,而以察为明,无复仁恩之意。呜呼,自是而后,唐衰矣!
王夫之的评论则更加直接:
德、宣二宗,皆怀疑以御下者也,而有异,故其致祸亦有殊焉。……宣宗则恃机警之耳目,闻一言而即挟为成心,见一动而即生其转念,贤与奸俱岌岌不能自保,唯蔽以所不见不闻,而上蠹国、下殃民,徼幸免于讥诛,则无所复忌。虽有若陆贽之忠者在其左右,一节稍疏,群疑交起,莫敢自献其悃忱。其以召乱也缓,而一败则不可复救矣。
因为当年曾经被种种怀疑,种种打击,因此留下阴影,而很难再彻底去相信任何人,此亦人之常情乎?而大唐之兴衰,归于宣宗一人,不亦苛责乎?太宗何人也?初唐何时也?岂可同等而语也?
《唐宣宗大中政局研究》对宣宗评价之分析,照录于此,作为一种分析参考:
宣宗庶出,在皇室中不受重视,幼时同其生母郑后生活在起,故研究唐宣宗不能不考虑郑后的影响。……
郑后出身卑微,身份地位类于倡优,亦有倡优善于编排故事的天赋,会昌末编造出尔朱氏当生天子等一系列谰言,蛊惑视听,为宣宗篡位立有大功。宣宗也基本上继承郑后的表演天赋,为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更是屡屡编造谰言,打击敌手。中国古代帝王中,在编造谰言、“善自韬匿”方面,宣宗可谓第一人。……王夫之曾评宣宗之政云“君愈疑,臣愈诈;治象愈饰,奸蔽愈滋;小节愈严,大贪愈纵”,此论可谓一针见血。宣宗以权诈自得,殊不知其所任崔铉、令狐绹等皆是欺上瞒下的能手,表面唯唯诺诺,背后则结党纳赂,权倾天下,其诈术又在宣宗之上。
因宣宗长期生活在穆宗及其诸子的阴影之下,性格也比较阴暗卑狭。宣宗亦自知自己的皇位不合礼法,故对外界的看法尤为敏感。裴恽诗有“太康”字,宣宗不悦,称“太康失邦,何以比我”?萧寘论诗以沈约“湘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怀”句比宣宗之诗,宣宗曰:“将人臣比我,得乎?”又赵嘏《题秦皇诗》云“徒知六国随斤斧,莫有群儒定是非”,宣宗见而不悦。这种阴暗的心理导致其对朝臣疑忌过深,甚至州县细事也躬自过问。宣宗朝是唐代君臣相疑、关系相对紧张的一个时期。
大凡古代帝王中即位不合名分者多有较为强烈的忧惠意识,譬如初唐弑兄逼父的唐太宗。宣宗对太宗的成功十分仰幕,在唐代请帝中尤其推崇太宗。(旧唐书·宣宗纪》称“大臣或献章疏,烧香盥手而览之。当时以大中之政有贞观之风焉”。《通鉴》卷二四八宣宗大中二年二月条云:
上尝以太宗所撰《金镜》授绹,使读之,至“乱未尝不任不肖,治未尝不任忠贤”,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当以此言为首。”又书《贞观政要》于屏风,每正色拱手而读之。
令狐绹嫉贤害能,贿赂公行,乃唐代一大奸相,宣宗却与之纵论君臣相得之道,实为千古笑柄。虽然宣宗主观上有重振朝纲的志向,但是太宗建立功业的历史环境已不复存在。加上宣宗心胸狭窄,奸贤不分,其政治才能更是无法同太宗相提并论。
……
德、宣二宗所处的时代均在安史乱后,官僚集团内部的利益调整及政治纷争愈演愈烈,“怀疑以御下”是皇权日削、皇帝对控制政局缺乏信心的共同表现。德宗当建中、兴元之际,杨炎、刘晏等挟私报仇,卢杞恃险排揎忠良,贞元时陆贽、裴延龄等又攻讦不止。吕思勉先生指出:“德宗恣猜忌,当时朋党,根柢盘互,亦有以迫之,使不得不设钩距之术。”宣宗因即位不正,只得起用武宗朝受压制的牛党,而牛党官僚多为朋党老手,在重用的同时,宣宗也不得不多加提防。德、宣二宗猜疑臣下,皆为时势使然。但是,二人的政治才能、权术手段等却存有很大差别。王夫之谓德宗疑其大而略其小,兼听群言;宣宗则专疑其小,因小废大。……
如果处于太平治世,宣宗或许能够成为一个不错的皇帝。但是,宣宗却处在一个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王室衰微的衰乱之世。宣宗将大量的精力消耗在智诈和猜忌群臣上,对于种种社会问题却束手无策,毫无建树。……整体而言,宣宗之政,实在乏善可陈。对宣宗个人的政治评价,大致可用刚愎自用、政识庸下、嫉贤害能、文过饰非等词语加以概括。李唐之亡,宣宗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当然也是一家之言。自大中十三年(859年)五月起,李忱因为食用太医李元伯所献的仙丹(长年药)中毒,一连一个多月都不能上朝。很快,李忱在大明宫驾崩,享年五十岁。
“诏门下侍郎、平章事令狐绹摄冢宰。群臣上谥曰圣武献文孝皇帝,庙号宣宗。十四年二月,葬于贞陵。”
《旧唐书》的评价,虽不无溢美,但亦多中肯之词:
臣尝闻黎老言大中故事,献文皇帝器识深远,久历艰难,备知人间疾苦。自宝历以来,中人擅权,事多假借,京师豪右,大扰穷民。洎大中临驭,一之日权豪敛迹,二之日奸臣畏法,三之日阍寺詟气。由是刑政不滥,贤能效用,百揆四岳,穆若清风,十余年间,颂声载路。上宫中衣浣濯之衣,常膳不过数器,非母后侑膳,辄不举乐,岁或小饥,忧形于色。虽左右近习,未尝见怠惰之容。与群臣言,俨然煦接,如待宾僚,或有所陈闻,虚襟听纳。旧时人主所行,黄门先以龙脑、郁金藉地,上悉命去之。宫人有疾,医视之,既瘳,即袖金赐之,诫曰:“勿令敕使知,谓予私于侍者。”其恭俭好善如此。……
赞曰:李之英主,实惟献文。粃粺尽去,淑慝斯分。河、陇归地,朔漠消氛。到今遗老,歌咏明君。
历史是无法再来的,历史也无法以今视古,横加苛责的。每个人都活在特定的历史时空里,而难以打破自身优劣长短的魔咒。宣宗可贵之处,在于并不为命运的磨难所困缚,生于苦,长于苦,洞知苦,平易近人,竭尽所能。若彬宇先生诗言,受无尽折磨,养冲天之志,龙跃何妨风浪恶,扶摇直上最高层,亦英主也!
张红星教授注:
争能:比才能或本领。《书‧大禹谟》:“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荀子‧君子》:“不矜矣,夫故天下不与争能而致善用其功。”又指逞能。唐·杜甫 《见王监兵马使说近山有白黑二鹰》诗之一:“一生自猎知无敌,百中争能耻下鞴。” 浦起龙心解:“争能,争显其能也。”
不矜:不骄矜、不骄傲;不夸耀。《书‧大禹谟》:“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孔传:“自贤曰矜。” 《后汉书‧胡广传》:“不矜其能,不伐其劳。”
圣智:谓聪明睿智,无所不通。亦指具有非凡的道德智慧者。《墨子‧尚同中》: “是故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荀子‧宥坐》:“聪明圣知,守之以愚。” 《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晋·潘岳 《西征赋》:“生有修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鬼神莫之要,圣智弗能豫。”
山僧:住在山寺的僧人。北周·庾信 《卧疾穷愁》诗:“野老时相访,山僧或见寻。”唐·刘长卿 《寻盛禅师兰若》诗:“山僧独在山中老,唯有寒松见少年。”
匡助:帮助。 《阿毗达磨顺正理论‧辩缘起品》: “谓如色等匡助于识,令其炽盛。”明·唐顺之 《萧孺人墓志铭》:“士尚果决负才气,见事立断,无所避。其于权势人,鲠鲠欲绳以法,而孺人济以和柔温慎,其所匡助为多。”
发奋:振作起来;奋发。《管子‧五行》:“然则天无疾风,草木发奋,郁气息,民不疾,而荣华蕃。”明·张居正 《论时政疏》:“顷者,陛下赫然发奋,激厉将士,云中之战,遂大克捷,此振作之效也。”
震兴:振兴,兴起。晋·陆云 《答兄平原》诗:“哀矣我世,匪蒙灵休。开元迄兹,震兴迭微。”
龙跃:喻大人物兴起。语本《易‧乾》: “见龙在田……或跃在渊。”南朝·梁·沈约 《齐故安陆昭王碑文》:“太祖龙跃傒时,作镇淮泗 。”也喻纵横驰骋,奋发有为。汉·孔融 《荐祢衡表》:“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晋·葛洪 《抱朴子‧广譬》:“淮阴隐勇于跨下,不损其龙跃而虎视也。”晋·张华 《与褚陶书》:“二陆龙跃于江 汉,彦先凤鸣于朝阳。”
扶摇:盘旋而上;腾飞。《淮南子‧览冥训》: “(赤螭青虬)若乃至于玄云之素朝,阴阳交争,降扶风,杂冻雨,扶摇而登之,威动天地,声震海内。”高诱注:“扶摇,发动也。”《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成玄英疏:“扶摇,旋风也。”宋·范成大 《次韵赵正之客中》:“君自扶摇有霄汉,从渠蜩鷃舞蒿莱。”
《诗说中国——中国精神之礼仪叁百图》为廖彬宇先生古体诗集,《礼记》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彬宇先生汇集历年吟咏往圣先贤及其事迹的古体诗384首,透过圣贤事迹来讲述中国故事,弘扬中国精神,发扬礼乐文明。该文献简单易记,大雅斯文,使圣贤精神能够让人口耳相传,深入人心。是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心血之作。既是歌颂古今贤哲,致敬圣贤,也是献礼新时代,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绵薄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