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侯仰军
“花儿”广泛流传于甘肃、青海、宁夏、新疆等地。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上,汉族、回族、东乡族、保安族、撒拉族、土族、藏族、裕固族、蒙古族等9个民族,用同一种语言,唱着同样的山歌,这是其他地方的民歌难以企及的。“花儿”旋律优美,曲调悠扬,曲令丰富,多用比兴,真切感人,是老百姓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也是山村农家生活的真实写照,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真正是老百姓的歌谣,老百姓的文化。

近年来,随着城镇化的加速推进,社会发展的日新月异,民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在这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下,“花儿”传承的怎么样,“花儿”的文化生态有了怎样的变化,一直是各界关注的热点问题。7月上旬,我和几个专家来到甘肃省岷县、康乐县、临夏市和青海省海东市平安区,西宁市大通县、湟中区,对“花儿”的文化生态进行调研。
第一站就到了岷县。这里是“洮岷花儿”传承的核心区,有大大小小的“花儿”会场40多处,都集中在农历四五月份。我们到的时候,已过了“花儿会”会期,陪同我们调研的岷县文史专家季绪才、张润平说,可以先上二郎山看一看,体验一下“二郎山花儿会”的场地环境。我们到了二郎山山腰,看到一个亭子,几个歌手正在那里唱“花儿”。我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感觉旋律非常优美。季绪才告诉我,这几个歌手都是“花儿”传承人,都是农民,其中一个叫刘郭成,国家级传承人;一个叫董明巧,省级传承人。董明巧?我听说过。2007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在全国推出首批166名“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获此殊荣的就有董明巧。那时她才33岁,因为“花儿”唱得好,被誉为“洮岷花儿皇后”。

让我意外的是,董明巧已经“成名”十几年了,年龄也有50岁了,还很腼腆。她说,她没有上过一天学,至今还在农村生活,家离二郎山有十里地。她从小就喜欢唱“花儿”,但在家里一般不敢唱,顶多就是自己轻声唱几句。当地的风俗是,在村子里、家里唱“花儿”是一大禁忌,被人听见了会说闲话!董明巧说话方言很重,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得靠季绪才、张润平“翻译”才行。
在众人的鼓动下,董明巧又唱起了“花儿”。一改刚才的腼腆,她接连唱了好多首,或对唱,或合唱,都是现编现唱,不仅嗓音洪亮、吐字清晰,还字正腔圆,让人不能不佩服她的聪明,不能不感叹“花儿”就是那“天籁之音”。
董明巧说,唱“花儿”,最有意思的是男女对唱,可以激发歌手的编唱热情,但一般的歌手对唱不上10首,要么气短唱不上去了,要么编不上词儿停下了。我知道,她这个“花儿皇后”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了的。
当天下午,我们去人民公园看“花儿”表演。在一座小桥边的大树下,汇集着数百人,几个歌手被围在核心,正在对唱“花儿”。大树虽然浓荫蔽日,但遮盖面毕竟有限,很多人只好打着伞听,或者带着草帽,有的人甚至什么也不戴,任凭火辣辣的太阳灼烤。看来,“花儿”的魅力确实很大。

离开岷县,我们到了康乐县的莲花山。“洮水多情湾复湾, 佳人簪珥压云鬟。”“莲花山花儿会”是这一带最大的花儿会场,每天都会佳人云集,会期从农历的六月初一到初六。歌会期间,各族群众数万人云集于此,纵情对歌。我们到莲花山那天,是农历的六月初二,本来是歌会的正日子,可惜天公不作美,雨一直在下。冒雨上山,但见满目青绿,道观佛寺掩映其间。凡山路崎岖处,两边林木茂盛,游客进去,但闻其声,不见其影。怪不得古人要把“花儿会”选在这里,怪不得莲花山花儿会能成为周围众多州县百姓汇聚的名山,这里确实是有情人对歌、幽会的好地方。
据专家考证,“花儿会”在古代有一大功能,就是解决部分妇女不孕不育的问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封建时代,如果一对夫妻没有子女,在村里、在宗族里是没法直起腰来的,更何况,将来靠谁养老?古代中国虽然一直是礼法社会,但也讲究变通,这就是中国人的智慧。先秦典籍《周礼》里有“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为青年男女在特定的时间、地点“私奔”“野合”开了绿灯。“花儿会”就是绝佳的时间、地点。青年男女通过唱“花儿”、听“花儿”,激发了灵感,沟通了感情,进而或野合或联姻。有些不孕妇女幸而怀孕,解决了人生大事,即便丈夫、家人心里有点不快,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心照不宣,用一句“从送子娘娘那里求来的”掩饰过去。我们在甘肃、青海调研时发现,“花儿会”大多在山上且有寺庙或道观的地方举行,其中大有缘由。
上莲花山之前,我们特意请了6个“花儿”歌手对歌,因为下雨,她们没法上山,就在山下的大路上,用马莲绳拦路,开始演唱“花儿”。很快,演唱现场就围满了观众,路也被堵死了。奇怪的是,那些被堵住的车辆都静静地停在路上,没有人摁一声喇叭,司机很有耐心,好像也在欣赏“花儿”。后来我才知道,马莲绳拦路是莲花山花儿会的一大特色,人们用生长在山野的马莲草编成绳,拦住游客去路,邀请对唱“花儿”。如果遇上会唱“花儿”的,大家彼此唱和,其乐融融,“主人”会端出美酒让你品尝;如果不会唱“花儿”,游客就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瓜子、糖果之类,以求让路通行。在走走停停中,人们欣赏了“花儿”,增加了歌会的乐趣。

“花儿”有三大类型,即“洮岷花儿”“河湟花儿”和“六盘山花儿”。“二郎山花儿会”“莲花山花儿会”唱的都是“洮岷花儿”,临夏回族自治州的“松鸣岩花儿会”唱的是“河湟花儿”。可惜的是,“松鸣岩花儿会”会期已过,我们只好在临夏州博物馆查看“花儿”文献资料,看看过去的人怎么唱“花儿”,请两个当地歌手唱了几首“河湟花儿”。
不过,“东方不亮西方亮”,这点遗憾很快就在青海弥补了。我们到了青海省西宁市,在大通县老爷山花儿会和湟中区南佛山花儿会上,美美地听了多首“河湟花儿”。特别是南佛山花儿会,山上山下,人山人海,真正是老百姓的狂欢节。青海省文联副主席扎西对我说,这个“花儿会”不算什么,这几天在方圆100里的范围内,有11处这样的“花儿会”,都比这里热闹……
“花儿本是心里的话,不唱还由不得自家;刀刀拿来头割下,不死还是这个唱法。”纯真朴实、掷地有声的“花儿”,是西北人直抒胸臆、表达情感独有的样式,积淀着西北人世世代代的豪爽和执着。不论甘肃的二郎山、莲花山、松鸣岩,还是青海的老爷山、南佛山,还有其他大大小小不知名的山上,人们汇聚在一起,唱“花儿”,对“花儿”,欣赏“花儿”,表达着一样的家国情怀和对爱情的向往,对家人、家乡的热爱,潜移默化中,增强了人们的文化认同、历史认同、国家认同、情感认同,筑牢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花儿”,真不愧为“大西北之魂”“活着的《诗经》”。

在调研中,我也发现了“花儿”传承中存在的问题,一是传承断档的问题,一是舞台化日趋严重的问题。在岷县人民公园,我遇到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少妇,就问她,你能听懂他们在唱什么吧?她说听不懂。“你不是当地人吗?”“是当地人。但他们用方言唱,我们年轻人听不懂。只有我妈妈那一辈的人能听懂他们唱的方言。”就在这时,少妇的妈妈走了过来,她说能听懂,但没有唱过。我看了看少妇的妈妈,大约50岁上下。旁边一位中年妇女过来说,她也能听懂“花儿”,也不会唱。我问少妇,想学“花儿”吗?她说不想学,不喜欢。我朝听“花儿”的人群望去,这才发现几乎都是中老年人,其中有一两个小孩子,但显然是跟着大人、不得不来的。
年轻人不想学“花儿”,仅仅是用方言演唱的问题吗?我看不尽然。同其他民歌一样,“花儿”在农耕时代的最大功能就是“解心焦儿”,其中不乏大量的“酸(荤)花儿”,这也是不能在家里、村里唱“花儿”的原因。张润平告诉我,1983年花儿会期间,他晚上去听“花儿”,发现十有八九的对唱都是“性爱的喧哗与骚动”,大家都沉浸在狂欢中。歌手在唱“花儿”之前往往会说上一句“有前眼的没后眼,亲戚路过往后站”,就是不希望亲戚朋友在现场听。唱“花儿”的人,常常被认为“不正经”,家人一般不支持,女孩子更是如此。这是历史原因。其次,“花儿”曲调悠扬,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的。第三,“花儿”对唱,需要丰富的生产生活知识和敏捷的对答能力。“花儿”唱词里不仅有性爱,有情爱,更有生活、有历史、有故事、有谜语、有民俗,是百科全书。有的年轻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花儿”只能望而却步。

但“花儿”的传承断档之忧,值得我们深思。
至于舞台化对“花儿”的改变,是多方面的。张润平告诉我,他小的时候听“花儿”,大多在山野间,唱什么的都有,听众喜欢听什么歌手就唱什么。因为没有话筒,歌声传不远,会有很多演唱点。“一窝一窝的”“满是花儿对唱群”,大家都可以唱,都是歌手。现在有了话筒,特别是搭起了舞台,就成了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唱,绝大部分人只能是听众。不仅甘肃,青海也是如此。在大通县老爷山花儿会和湟中区南佛山花儿会上,听歌的人漫山遍野,但唱歌的或者说能有机会走上舞台去唱歌的,只是极少数。在声传数里的音响下,人们很难再像过去一样形成一个一个演唱的小圈子,全场只有一个中心,就是搭好的舞台。歌手站在舞台上演唱,众目睽睽之下,很多歌都不宜再唱了,“花儿”解乏提神的娱乐功能大为减少。

为了振兴“花儿”,甘肃省、青海省各级政府做了大量工作,连续举办“花儿大奖赛”,推出了一批优秀歌手,扩大了“花儿”的影响力和知名度。西北五省(区)“花儿”演唱会,至今已连续举办21届;岷县的“花儿”大赛,已举办了24届;大通县“老爷山花儿会”原生态花儿擂台赛已举办15届……如何在推广、宣传“花儿”的同时,尽量减少舞台化下“西洋唱法”对“花儿”原生态演唱的侵蚀,如何保持住“花儿”旺盛的生命力,不至于把一束束“野花”变成家养的、娇贵的、仅仅用来表演的“家花”,这都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亟待解决的问题。

侯仰军
(侯仰军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历史学博士,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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