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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湘才子王梦湘与黑妞白妞的情缘
侯林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读过《老残游记》的都知道,该书第二回《历山山下古帝遗踪,明湖湖边美人绝调》写到黑妞白妞表演将结束时,有这样一段描写:
只见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光景,是湖南口音,说道:“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有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空中设想:余音怎样会得绕梁呢?又怎会三日不绝呢?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每次听他说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做什么事,总不入神,反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旁边的人都说道:“梦湘先生论得透避极了。‘于我心有戚戚焉’!”
读者莫以为好事的小说家们善于虚构,此乃真人真事也。
书影《老残游记》第二回《历山山下古帝遗踪,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王梦湘(1855——1921),大名王以慜,梦湘其号也。湖南武陵(今属常德)人。登光绪十六年(1890)进士,官至江西知府。工诗词。著有《檗坞诗存》、《鲛拾集》等。少时与名诗人易顺鼎齐名,皆以“高名”“清狂”自负于世。又与陈锐、易顺鼎合称“湘西三才子”。
王梦湘虽为湘人,却生长齐鲁。原来,其祖父王德宽由庶常任济南府同知。而伯父成谦,以军功擢至山东道员,加布政使衔。父成升,山东知县,以回避改山西。然而,不幸的是,王梦湘年方六岁,其父早逝。他与兄长由在济南的伯父布政公抚育长大。王梦湘十九岁中同治十二年(1873)顺天乡试,而伯父卒。兄登光绪乙亥榜,踰年亦卒。王梦湘
书影:《檗坞诗存》《题词》《目录》
王梦湘结识黑妞白妞,在清光绪年间,正其中进士之前,为生计而颠沛流离、坎坷备尝之时。然诗人自有其与众不同的潇洒活法。当其时,王梦湘与文坛翘楚赵国华等在大明湖上结诗钟社,称觞赋诗,更唱迭和,极一时风雅之盛。他在明湖居及趵突泉上,与黑妞白妞一见倾心,相识恨晚,大有“同是天下沦落人”之慨,于是专为二妞中技艺尤突出者——白妞王小玉(小名玉娘)写下长诗《济城篇》。王梦湘此时感到,鼓书一行犹如花开花落,不能养老,所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所以,他的长诗不单是宣扬黑妞白妞的精湛艺术,更是为了呼吁有力者,对黑妞白妞予以关注、施救。其诗实可谓情深意长,忧愤深广。
惜其诗(有序)篇幅较长,笔者也只能忍痛割爱,予以择要评述。
之一,相识:高山流水琴犹在
据《济城篇·序》,王梦湘与黑妞白妞相识于光绪十二年丙戌。其时,王梦湘为黑妞白妞、特别是白妞的艺术与风姿所深深打动。他这样说:
鼓书不知所自昉……王生小玉以是艺噪于济南有年。岁丙戌,予自沂州旋济,听之而善,越岁,一再听之于城西,又数月,始作诗以传之。
岁丙戌,光绪十二年也。王梦湘由对黑妞白妞鼓书的“听之而善”,到“一再听”,其后,又专为黑妞白妞作诗,以扩大其宣传效果。王梦湘的诗可不是一般水平,他早岁便“才名藉甚,一时英彦,多与之交。”“为诗才思横逸,天骨开张。”(均见《王梦湘墓志铭》)
而谈到白妞的风姿仪态,王梦湘说:
小玉,廪丘人,自予见已二十余。其为人端庄婉丽,不事涂泽。稠众广场中,初默不一语,间一发声,则抑扬抗坠,分寸节度不溢累黍。其幼眇,曲折处较歌者为难能,抑又非善歌所能及也。
端庄大气的相貌,文静娴雅的气质,早年不幸的遭遇(“其幼眇”),更重要的,是其天才艺术家的禀赋,一一展现在我们面前。
白妞唱书
之二,价值认定:济城流水清如玉
王梦湘将此诗命名为《济城篇》,开宗明义第一句为“济城流水清如玉”,玉者,王小玉,白妞之名也。这就是说,黑白妞艺术不惟是一对优秀演员和一台好的节目,而是美丽济南的象征,犹如济南泉水那样的清醇醉人。换言之,黑妞白妞是济南整座城市的光彩与自豪。眼光太厉害!他当时便已经预见到黑妞白妞与济南这座城市定会具有的历史关联。论者称王梦湘“议论古今事,多有创解。”仅此一端,便已足见风采。
之三,高雅艺术:阳春白雪人知否?
这在将艺人称作“戏子”“倡优”的主流语境下尤为难得。王梦湘在诗的“序”中说:
“济中擅名者有郭娃与玉,殆有雅俗之别。知者谓玉过之远甚。”
郭娃为红极一时的前辈大鼓艺人郭大妮,而王梦湘则认为白妞的表演远在郭之上。其分野便是一雅一俗,而白妞则是高雅艺术的代表。
书影:王梦湘《济城篇并序》
艺术(特别是表演艺术),是不分年龄的。黑妞白妞将“西皮、二黄、梆子腔,乃至南方的昆腔、小曲,全部装在大鼓书的调儿里。”(见《老残游记》)创出新调,无愧广收博取的大家。王梦湘诗里“玉娘劝汝一杯酒,阳春白雪人知否”句,既是对白妞艺术的赞赏,又不乏对观者水准的担忧。其怜玉惜香之情怀尽在其中。
之四:艺术魅力:新莺啼啭,铅华净洗
审美鉴赏,是诗人王梦湘的拿手好戏,而他尤其看重的,是白妞的说唱之功,特别是那如同新莺啼啭的珠喉:
坠如空庭杂花落,抗如百丈游丝行。
凄如寒泉咽哀壑,寂如幽梦萦帘旌。
这正与《老残游记》的描写异曲而同工。
不惟是舞台上,诗人还写了日常生活中的白妞:
“晓妆随手艳神仙,铅华净洗翻倾国。”
“济城之水清且深,红鸳比翼眠莎阴。”
是的,在济南的青山绿水背景映照之下,这对姐妹的风姿是不是更加楚楚动人?!
今之明湖居
千古知音,顾曲周郎。艺术,有时只有在极少数行家里手的眼里,才能真正标示出它的真金白银的伟大价值!天赐慧眼,王梦湘是也。
之五,怜玉惜香:无使西风尘起沾罗衣
王梦湘是从郭大妮脱籍嫁人不久即不幸惨死的现实中而联想到白妞命运的。他说:
郭今沦落死矣,玉方盛年,赏音邈若,予成是诗,深为玉危。
十年前,那郭大妮是何等红火、而为时人追捧的“密香”啊(“十载纷传郭密香,先朝此技推能手。”),可如今已红颜薄命、永隔霄壤了。前辙可鉴,良可痛也。因而,王梦湘苦口婆心告诫白妞姐妹:
蛾眉自古伤谣诼,何况知音此日稀。
玉娘玉娘汝须毁弦息鼓刺船去,无使西风尘起沾罗衣。
这诗句,似乎预示了王小玉命运的苦难与坎坷,而王梦湘则以此呼吁、联络他的朋友、那些有识之士,比如其同年好友、诗有“初日芙蓉”之誉的吴庆焘、张颉辅等,帮助黑妞白妞解脱困境(“并将以质当世之识曲听真者。”)
只是,后来的结果不得而知。
吴庆焘有《济南感事四首》,其序云:
当夫酒消卯饮,茶泼午香,撩云鬓而姊妹来,含星睇而神仙出,一声乍吐,百槁皆苏……
是黑妞白妞出场时的气氛感觉,何其动人心魄!
还有,他对于黑妞白妞未来的良好祝愿:
定有仙根移妙想,莫教胡语学明妃。
宝钗紫燕应珍重,好向乌衣巷里归。
读之,令人酸鼻。
老残听书塑像
王梦湘为人伉爽任气,刚直不挠,故一生包括在官场上亦坎壈多磨难。王梦湘写有众多济南山水诗,他不仅诗好,其词规橅白石,务为清邈。我们且看他的《洞仙歌·柳絮泉寻易安居士故址,和张南湖同年韵》:
烟乡甚处,又悲秋时候。寂寂青山远娥皱。怪西风帘卷,一样黄昏,怎换了,树影书声非旧。
墨痕流不尽,鱼浪吹萍,曾浣当年碧云袖。綺萝话芝芙,玉簟红香,都付与,雨僝云愁。问今古,黄花几销魂。剩词客重来,鬓丝吟瘦。
(清刻本《檗隖词存》卷一:海岳云声上)
王梦湘为山东巡抚作幕僚多年,对珍珠泉大院一往情深,他有《忆王孙·珠泉行馆偶述》:
青山缺处短垣遮,决决流珠穿细沙。小院无人蜂闹衙。日西斜,风折一枝红蓼花。
(清刻本《檗隖词存》卷二:海岳云声下)
空灵悠远,一往情深。
临终,王梦湘嘱咐家人,其墓碑之上不要依照惯例署他的官职,而要署:“有清诗人王梦湘之墓”。(《王梦湘墓志铭》:“遗命署碑毋以官位,曰:有清诗人王梦湘之墓。”)其中自不乏遗民情结,然其诗人之浪漫天性与真率心境,亦达于极致。
书影:《王梦湘墓志铭》
是对于艺术、对于美的挚爱。
是人情人性之美。
是怜香惜玉,一脉颤动的情怀。
如今,行走在济南的大街小巷,看着街上那些老残与黑妞白妞塑像,你不能不佩服王梦湘百年前的天才预言,同时也为黑妞白妞感到由衷的欣慰:如此的旷世知音,人生得一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