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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甘祖昌”
——回忆我的父亲老红军李本云
叶忠玲口述 彭辰阳整理
2013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会见全国道德模范——甘祖昌的夫人龚全珍老阿姨时称赞：“建国后，甘祖昌不当将军当农民，我小时候就知道有这篇课文。”其实，在苏北射阳县，也有一位甘祖昌式的人物，他就是我的父亲(公公)——共产党员、红军战士李本云。
父亲是四川阆中县人，1933年参加红军，当过战士、班长、排长、营长。经过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参加过大型战斗24次，身负重伤12处。在每次战斗中，他总是不顾生命的安危完成领导交给他的战斗任务。一次，部队前进到江边的一个村，蔣介石纠集一部分匪军，左右夹击，妄图把父亲所在的团全部呑掉。为了粉碎反动派的进攻，父亲奉团指挥所命令，带领一个侦察排进行侦察。这一天，他们从凌晨3点到晚上6点，一直是脚不离地，加上前两天的急行军，已经是三天三夜不合眼了，很想睡几个钟头，吃点东西，但想到侦察任务没有完成，又摸黑出发了。父亲对大家说：“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生命可以丢掉，党交给的任务一定要完成。”夜晚在江里侦察，天黑，水急，浪大，风恶，每前进一步都要作出巨大的努力。大家在父亲全然不顾个人安危的精神影响下，个个都是精神抖擞一门心思扑在如何战胜敌人上，夜晚11点终于完成了侦察任务。侦察一结束，又迅速投入了紧张的战斗，直到全歼了敌人，胜利地过了江，才得到休息一刻的机会。在长征途中，像这样连续作战是经常的事。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多次以十分悲痛的心情，谈了他的战友、侦察员董盘志对他的影响。在爬雪山、过草地的极端艰苦条件中，董盘志身体累得难以行走，同志们要抬着他走，他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坚定地说：“我是一个共产党员，绝不能躺着等革命成功，我要用自己的双脚，踩着通向胜利的道路。”坚持到第3天他终于牺牲了。父亲和战友们掩埋了他的尸体，擦干了眼泪，握紧拳头宣誓：“踏着革命烈士的血迹奋勇前进，一步一个脚印地把革命坚持到底！”父亲还有一个弟弟，当年和他一起参加红军，后来也壮烈牺牲了。
正是父亲他们那一辈人抛头颅洒热血，用一串串血迹斑斑的脚印，趟出了一条胜利的道路，走进了崭新的中国。每次听父亲讲长征的故事，我们做子女的心灵都受到强烈的震撼。原通洋公社向阳大队团支书徐为富回忆，1975年，李本云在县千人大会堂演讲，座无虚席，行间里还站着许多人。他没有讲稿，一口气讲了3个多小时，从长征出发一直讲到胜利抵达陕北，讲到激动时，老人家就站起来，声音洪亮。讲到长征一路上啃树皮，吃草根，甚至吃牲口拉下来的没有消化的青稞；讲到毛主席和贺子珍长征出发前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寄养到江西老表家；讲到共产党员借宿临走时把一条棉被剪下一半留给老乡；讲到红军战士冻僵了临咽气前手里还举着一枚银元交党费……全场鸦雀无声，许多人热泪盈眶。徐为富说，李本云的演讲，影响了他一生的学习、工作和生活。
1947年，在（江苏）盐城保卫战斗中父亲负了重伤，加之肺上的一颗子弹头取不出来，腿上有小碗口大的伤口，左手又残废，再也不能随部队行动了，首长便决定把他留在射阳县合德镇罾塘村休养。
全国解放以后，地方党组织考虑方便他休养和治病，打算让他住到县城来。当领导和他谈这一打算时，他不假思索地说：“长征条件那么艰苦，我能跟随毛主席走到底，今天农村的条件比那时不知好多少倍，就不应该想这想那。射阳县是革命老区，农村的每一块土地都是烈士的鲜血换来的，我们每个活着的人，只能做建设新农村的尖兵，绝不能做回避艰苦奋斗的逃兵。我决心在农村长期住下去，和农民们一起再走一次改天换地的新长征。”初到农村，部队发给他600斤小麦，并派两个勤务员照料他。600斤小麦很难维持3个人的长时间生活，为了给政府减轻负担，不久，他便把两个勤务员打发回部队，参加惊天地泣鬼神的抗美援朝战争。600斤小麦领到手，正是农村青黄不接之时，群众的生活困难很大，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小麦借给了群众。麦收后，群众要多还他一些，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他说：“我们共产党人向来是和人民群众同甘苦共患难的，你们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哪能多要你们一粒粮食？”
1960年代后期，父亲当上了县领导，按这一职务理所当然地应该住到县城，当组织部门向他提出这一想法，立马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引用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话说：“夺取全国胜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他落户罾塘村30多年一直住的是两间草房。
建国后不久，干部工资实行薪金制，他被定为行政18级，但他艰苦奋斗的作风一天也没有丢。
父亲身上在战争中留下的多处伤痕，使他不能做重活，他就坚持做力所能及的轻活。在水利工地上，他既不能挑泥，又不能挖土，就用櫈子坐着为造闸锤碎砖。秋收了，他来到场头，丢掉叉子拿扫帚，从早到晩忙个不停。他参加劳动不要任何报酬，队干部要给他记工分，他说：“我的工资国家已给我了，是你们的多少倍哩！”大伙劝他说：“老营长呀！组织上把你安排到我们这里，是让你休养的，你就应该不劳动，蹲在家里好好地享受。”每每听到此言，他都是既和大伙讲小道理：“劳动有助健康，是最好的休养”，又讲大道理：“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个中国人都应该有一份热发一份光，只有大家都齐心合力，建设的速度才能加快”。一旦有人提到“苦”，他就列举若干个长征中苦得不能再苦的事例说服人家，最后的总结语是：“欲问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当时的大队书记许恒左称赞说：“老营长带头劳动，对我们队干部发动群众大干苦干起的作用可大啦！”那年头，他的行动就是无声的命令，只要父亲拿起工具从家里出发，其他人见了就纷纷跟上来了。
父亲不只是在劳动上起模范带头作用，还帮助队干部做思想教育工作。队里有个“老上访”，就是他一手帮助转变过来的。这个“老上访”姓刘，是个复员军人，入伍时间是1947年，在部队受过轻伤，临复员时，部队给他开个证明到地方，地方安排他当上了一个社办企业的负责人。由于这个企业属小集体，退休时只拿到450元的退休金，这已是其他退休工人羡慕的待遇，但他不满足，说自己应属离休干部。组织部门把离休干部的条件反复讲给他听，他就是听不进，便开始越级上访，一直跑到了北京……
一天，父亲见他又要上访了，就要求大队书记说把这人交给他做工作。父亲一瘸一拐地来到老刘的门上。这使老刘有了第一个感动，忙给父亲倒茶、敬烟、削苹果，坐定后，忙问：“老营长，今天亲自来寒舍，看样子有个要事呢？”父亲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做了第二个更使他感动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一沓2000元人民币摆到桌上以后，才慢声慢语地说：“听说你经济困难，我是给你送救济费的。”老刘一听急了，忙说：“老营长，您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我有儿有孙经济上没困难，再说，每月毕竟还有四五百元退休金，总比农村里的老人好得多吧！”“这样看就对了！你既然认识到这一点，那为什么还老上访呢？”父亲紧紧握住老刘的话追问道。“我上访并不完全是为了钱，而是觉得不合理。”父亲因势利导地说：“据我了解，组织上对你的待遇是完全合理的。你和我这些人都是国家的有功之臣，国家对我们该享受的待遇特别慎重负责，你可能知道我才到罾塘村，国家只给我600斤小麦，不够生活，我就通过自己劳动解决，我一次也未向组织伸过手。后来国家经济好转了，制定了新政策，一下子给了我那么高的待遇。我们要相信党和党的政策，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丝毫的动摇。”
父亲的一席话，说得老刘心服口服，当场表态说：“在上级开展的法制文明教育中，我本来就意识到老上访是一种不文明的表现，现经您再这么一点拨，我的思想通透了，我向您老人家保证，今后不会再上访了。”
半个多世纪前，上级有关部门曾把父亲的事迹整理出版过一本连环画——《老红军李本云》，号召向他学习，可惜现在难以找到了。
父母亲生育了我丈夫李朝学和丈夫哥哥李朝龙两个儿子。兄弟俩10岁和8岁时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含辛茹苦把兄弟俩拉扯大。1971年，兄弟俩刚到应征入伍年龄，父亲就把他们送到部队大熔炉锻炼，他俩当了工程兵且在一个连队。临行前，父亲谆谆教导兄弟俩：永远牢记党和军队的好传统好作风，刻苦训练，哪里艰险哪向前。他俩也不忘为老红军父亲争光，在连队很快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丈夫在山东蒙阴县打井时身负重伤大出血，部队为他记二等功。在此之前，哥哥已经提干。彼时，部队邀请爸爸去讲传统，部队首长和父亲商量，要再提拔我丈夫，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战争年代负伤立功甚至壮烈牺牲都是常有的事，哪能兄弟俩都提拔呢？由于父亲的坚决反对，我的丈夫当了7年兵，直到退伍都没有提拔，退伍后又当了多年村支书，尽职尽责，直到十多年前因病去世。他像父亲一样，党叫干嘛就干啥，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父亲在世时，我们儿女只要提到让他帮助安排工作，他总是说，农村里当农民的千千万万，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当一辈子农民呢？我是老红军，但我当年跟着毛主席长征，为的是普天下劳动人民，决不是仅仅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谋私利。1975年，长征胜利40周年，父亲还应江苏省委机关报《新华日报》之约，请县委宣传部的顾长清同志帮他整理发表了4000多字的文章《永远跟随毛主席长征》，表达了一个红军老战士扎根农村，和乡亲们一起战天斗地的壮志豪情。
1980年，父亲因病去世了。病危时，省市县党组织派人询问他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征求他的意见，父亲连连摇头。其实，我在部队退伍的丈夫一直只是村干部，作为儿媳的我也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只要父亲向领导说一句话问题就解决了，可是父亲愣是不开口。4０多年过去了，我们一家人一直过着平常人的生活。父亲用自己的言行启发家人：共产党人从举起拳头宣誓的那一天起，就把一切交给了党，只有党章法律规定范围内的利益可以享受，其他不能有一点特殊。直到今天，他那以坚定的理想信念、坚强的革命意志与艰苦的环境抗争，从不向组织伸手的崇高风范，仍激励着我们做子女的和所有子孙后代，永远听党话跟党走，赓续红色血脉，共筑民族复兴的中国梦。父亲若健在，今年已102岁了。现在，我们可以告慰父亲的是，你的名字和业绩，仍深深地留在老区射阳人民的心中，上了年纪的老区射阳人，可以说没有一个不知道李本云的名字，大家都为一位老红军曾在咱们村住过一辈子而自豪，称他为“苏北甘祖昌”。
彭辰阳，江苏省射阳县文史研究员、县老新闻协会副会长，著有散文评论集《拙笔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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