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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 倒霉蛋
作者：许京生
单位的老张同志，还有6个月就要退休了。多年来，他与同科室的人不同，别人想着如何晋升，如何多挣钱，但他从参加工作那天起，就只想做一个有品味的人，遇事也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虽然他只是事业单位的一名副科长，挣钱不多，但兴趣爱好却蛮多。除了喜欢喝红酒和咖啡，还特别热爱艺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北京举办法国卢浮宫凡尔赛宫250年画展，他从省城千里迢迢跑到北京看了一整天。小泽征尔指挥中央乐团交响音乐会一票难求，他用一台135相机换了一张票。别人问他值吗？他说喜欢听就值。
没事的时候，老张就拿出一把历史悠久的捷克小提琴，站在自家的凉台上，拉着应时、应季的乐曲。每逢中秋节，总能听到他演奏的《明月千里寄相思》。春季鸟语花香，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唤醒人们去拥抱大自然。邻里的孩子们听着优美的琴声，吵着跟妈妈说，要学小提琴。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季节，西山红叶层林尽染，景色宜人。几个同事相约去秋游，有人建议去香山赏红叶，老张同志提了反对意见：“红叶年年看，审美都疲劳啦，不如我们去门头沟的马致远故居看看，发一发思古之幽情”。经过一番热烈地讨论，大家通过了他的建议。
出游这天，老张同志身穿休闲装，背着双肩包，脖子上的挂件是一台微单相机，他微笑着和同事打着招呼。
马致远故居在京西门头沟王平镇的西落坡村。村里有一元代古民居，当地村民相传，这里就是马致远故居。
一座四合院，院外小桥流水，院内野草丛生，堆放着杂物和水缸、石磨等生活用品。后院有一马厩，当年马致远就在这里饲养、抚摸着那匹瘦马。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凄凉哀愁的氛围极其浓厚，老张感慨万千。
马致远 是我国元代著名戏剧家，他因不满官府的腐败，隐居山林，过着“酒中仙、尘外客、林中友、曲中游”的生活。老张同志一边走，一边介绍。见同事兴致盎然，他吟诗一首，以表心迹：
驼铃古道韭菜村，旧屋老宅经风雨。
百年基业有谁继？戏剧文化待传承。
“知道你喜欢喝咖啡，听交响乐，没想到你对马致远还颇有研究。”
“是临时抱佛脚，不过《汉宫秋》早就读过了”，老张随口说。
经过一块荒地，有人发现了半截残碑，大家围拢过去，看个究竟，老张用随身带的矿泉水，冲掉残碑上的泥土，仔细观察，然后又吟诗一首：
荒芜田野杂草生，断壁残垣古迹存。
半截石碑土中埋，千年幽魂张家人。
“为什么是张家人？”
“上面模糊不清的张侯二字，足以证明是我们张姓人，估计咱们脚下踩的就是他的封地。”
“那这里的一切收入都归张家所有？”一个喜欢历史的同事问。
“是的，秦汉以前的侯爵有掌管封地内行政、法律、军事的综合权力；秦汉以后，一般情况下，就只有享受经济收入的权力，不能干预政事。老张侃侃而谈。他的品味和博学赢得了同事的赞誉。
这次秋游，使老张同志再次被认定，是一位有品味的人。
有人说品味和品德是分不开的，有品位，没品德的人也算不上真正有品味的人。
也有人说品味越高，工作、生活越坎坷，不知是真是假？
老张同志本科学历，当了十年副科长，49岁那年本该提正科，事到临头，被一有来头的年轻人顶了下来，使他失去了最后的晋升机会。
据消息灵通人士说，老张同志没能晋升另有隐情：有人举报他与一漂亮的女科员有染，才被取消了资格。
同事聚会，有人开玩笑地问：“你真的和小李好过？她可是咱们单位的大美女呀！”
老张同志红着脸，举起酒杯满饮一口，然后慢吞吞地说：“好过，其实也不算好，只是一起吃过两次饭。第一次是小李向我请教公文写作的事情，这个我在行。第二次是我的电脑软件出了问题，小李帮忙弄好，这个她在行。前一次是她请我，后一次是我请她，谁知道这一来一往，竟然被小人算计了”。
参加聚会的同事，对老张所说充满信任，也相信他不会做出格的事。可纪委的人就不信了，经过研究，对他下发了取消晋升资格的制裁令。
“我比窦娥还冤”老张擦了擦发红的眼睛沉痛地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以后，凡女同事请吃饭，他都谨小慎微，婉言谢绝。
这天，天气晴好，大领导来视察，别人都抢着拎包、开门，老张坐在工位上纹丝未动。
“连门都不会开的领导，一定不是好领导。”老张同志用勺子搅弄着咖啡，嘴里嘟囔着。
“有品位的人骂人不带脏字”，同事说他太不会来事。
大领导走后，同事讲了一个关于领导的段子：
一次领导和一位来宾，还有马秘书一同乘电梯下楼，不知谁放了一个屁，站在领导身旁的马秘书，用手捂住口鼻。显然是在表白，不是他放的。来宾走后，领导对马秘书说：“屁大点事，你都不敢承担，将来如何担当大事。”没过多久，秘书就被调职了。
“你比马秘书还不如，不为领导担当也罢，还挑毛病。”讲段子的同事对老张说。
这天，领导的司机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前，影响了正在搬运办公用品的同事。别人见状，都默不作声地走开了，可老张路见不平，对司机说：“应该把车停在停车场，这样互不影响。”
老张的话是对的，领导移驾20米，到停车场上车，并不影响工作，也就不影响进出搬东西的人了。
“领导马上走”司机一句话搪塞了过去。老张摇着头，无奈地上了楼。
“老张这人是永远不会被提升的”有人背后指指点点地说。
屋漏偏逢连日雨。这天，老张挤公交上班，遇见一位大娘提着一篮鸡蛋上车，老张同志热情地接过篮子，扶着大娘上车。上车后，又为她找了一个座位，自己提着鸡蛋站在旁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车水马龙的大街，人来人往。车经过一个路口，遇紧急情况，司机急刹车，一篮子鸡蛋被甩了出去，变成了鸡蛋汤。座位上的大娘紧张地站起身，揪住老张，让他赔鸡蛋钱。脚踩鸡蛋汤，不明真相的乘客，也把目光盯在老张的脸上，意思是说：“他应该负责”。
众目睽睽之下，老张把手伸到口袋里，但没能摸出一元钱。
“一定是早上换衣服，钱包落在了桌子上”，老张尴尬地挠着头。
大娘不依不饶，让司机停车，把老张揪到了派出所。
进了派出所的大门，怕他逃跑的大娘，才把抓着老张胳膊的手松开，仿佛他就是一名嫌疑犯。
老张仍然像扶大娘上公车一样，把气喘吁吁的大娘，扶到派出所值班室的座位上，然后自己缩成一个三角粽，坐在大娘旁边。
值班的是一位漂亮的女民警，她让大娘和老张分别说了事情发生的经过。然后，把目光从记录纸，移到老张那张表情复杂的脸上，沉思片刻，最后做出了让老张爱人过来交鸡蛋破损费40元和大娘回家打车费50元的裁定。
送走了大获全胜的大娘，民警对老张说：“你乐于助人，本该表扬，但鸡蛋确实是在你手里摔碎的，大娘岁数大了，又认死理，如果急出个好歹，咱俩都不好交待，要不我把鸡蛋钱给你？”
“派出所民警整天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确实有许多的无奈，也许息事宁人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让你出钱也不合情理，算我倒霉吧”老张无可奈何地说。
老张同志和爱人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你是昏了头？还是被女警察的漂亮脸蛋迷惑了？为什么不据理力争，追究汽车司机的责任？”
“当时车上的乘客，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怕耽误时间，所以谁都不去说司机，也在情理之中。民警说的也有道理，大娘如果想不开，发生了意外，那麻烦就大了，再说百八十块钱，你又不是付不起，还是息事宁人好。”见老伴没了言语，就说：“你自己回家吧，我还要去上班。”
老张赶到单位，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科长手里拿着饭盒，把他数落了一顿：“又不是周一，也不堵车，怎么还迟到？”
“丢人的事情，怎么跟科长说呀？”
于是老张同志，破天荒地说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谎话：
“抱歉，昨晚吃东西，吃坏了肚子，路上跑了几次厕所，所以迟到了。”
“还能坚持吗？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吧。”科长关心地说。
“没事，喝杯热水就好了。”
下午上班，老张为自己的谎言而后悔和不安。好不容易才熬到下班时间。
搓了一肚子火的老张，回家路上，连续吃了三根大红果冰棍，算是败了败火。回到家不知是吃冰棍受了凉，还是说谎话的报应，吃过晚饭，肠胃一阵绞痛。
到医院一看，是急性肠胃炎。
“最近别吃生冷和不好消化的食物”，医生开了一些健胃消食的药，还给他开了三天病假。
“回家好好休息吧”医生把处方和假条交给了他。
老张同志的家在一所中学的旁边，三天在家休息，第二天，肠胃稍好，他就躺不住了。对着镜子穿戴整齐，下楼沿着学校围墙外面的一条小路溜达着。
小路的两边开满了黄色的野花，老张心情好和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在这条小路散步。
围墙的里边，是一所全寄宿、全封闭、准军事化管理的高级中学。学生在校期间接受全封闭军事化管理 ，纪律严明、规矩森严。大多数学生都能遵守校规，发奋读书，但也有个别熊孩子，吃不了苦，干出出格的事情来。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听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老张同志的肠胃好了一大半。
“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这几句并不是从教室里传出的，老张抬头一看，只见一穿着校服的男生，半个身子趴在围墙上，一边背诵《岳阳楼记》一边晃动着东张西望的头。那男生突然将身体挂在墙上，准备往外跳，老张吓出了一身冷汗。
刻不容缓，他大喊一声：“千万别跳”，话音未落，那男孩两手一松，坠落到地上。老张三步并两步，来到孩子身边。
“脚腕疼的受不了”那孩子哭丧着脸说，老张顾不得多想，背起孩子朝不远的一家医院奔去。
医生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救治，脚腕打着石膏的孩子被推出治疗室。老张向孩子要了家长的电话号码，当孩子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老张向她讲了事情的经过，她一边心疼地抚摸着孩子，一边向老张要了联系方式，说等孩子伤好再行致谢。
“不用谢，紧急情况，理当相助。”说完老张匆匆离去。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下来，老张的爱人一脸怒气地坐在饭桌前。
“你生病还到处溜达，这大半天，跑到哪里去了？”
老张把汗津津的上衣，扔到了洗衣机上面，又换上一件居家服，才慢吞吞地说：“下午在学校墙外散步，碰上一个学生不知为什么跳墙，摔坏了脚腕，送他上医院了。”见老张如此说，老伴的怒气也就消了。
“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老伴围着围裙，把加热的饭菜端到老张面前。
晚饭以后，老张爱人准备洗衣服的时候，在换下的上衣兜里发现了一张四千六百元的缴费收据，收费项目一栏写着：轻度脚踝韧带撕裂。
“你缴的费，孩子家长没给钱？”
“没给，我也没带钱，又急着缴费，就让附近的朋友把钱送到医院，有空再还给他吧。孩子妈也许是被孩子的伤情吓晕了头，她说等孩子伤好了，再当面致谢”
一个多月以后，孩子妈找上了门，但不是致谢，而是索要后续的治疗费和补课费。
“妈，我出事那天，准备从墙上慢慢溜下来，到附近的小卖铺买点零食吃，可那位叔叔一声大喊，吓得我以为是被老师发现了，两手一松就掉了下来。”孩子拄着拐棍向妈妈诉说了那天痛苦的经历。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我儿子怎么会摔的那么惨。等你好了，妈妈找他算总账”
打扮入时的孩子妈，把两张缴费收据在老张面前使劲地摇晃着：“一共三千元四百元。”
孩子妈的举动，这让老张感到十分意外。
“这钱不应该我出吧？你孩子逃学，从墙上掉下来，摔坏了脚腕，我送他去的医院，上次的治疗费你不给也罢，就算我为保护少年儿童尽义务了，怎么还来要钱？”老张皱着眉头说。
“我孩子跳墙去校外买吃的东西是事实，以前他也这么干过，我也说过他，但是，如果你不在旁边瞎咋呼，他肯定不会掉下来，你不付钱，就法庭上见。”
“好心相助成了驴肝肺”，老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快要退休了，他不想因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只能破财免灾。
“好人难做，全世界的倒霉事，怎么都让你赶上了？难道你忘了那年救人的事情？都一把年纪了，还不长记性？”老张爱人埋怨地说。
老张无语。夫妻二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十多年前的一个春节前夕，老张同志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家，不宽的马路略显拥挤。前面一妇女正在路边行走，忽然被一骑摩托车的人刮倒在地。没等她从地上爬起，那人早已消失在车流中。碰巧老张从其身后经过，见坐在地上的妇人，连忙下车，问个究竟。谁曾想，那妇人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老张的胳膊，哭着喊着让他送医院。为了让老张看清楚伤情，她又咧着嘴，把裤腿卷了起来，膝盖上血迹斑斑。她极度痛苦的样子，让老张产生了恻隐之心。他二话没说，背起人就走，到医院一查，是摔倒时，膝盖硌到了石子上造成骨裂。医生治疗完毕，老张支付了全部的医药费。
“好些了吗？我送你回家吧？”还有一句潜台词老张没说：“你该给我医药费吧”。
“你撞的我，我要去你家养伤。”那妇人毫不犹豫地说。
被冤枉的老张想要申辩，但又没有证人，说也是白说，只好把她扶上出租车，带回家。
那妇人在老张家过了一个愉快的春节。好吃好喝，老张负责买菜做饭，老伴负责倒屎倒尿，总之，吃喝拉撒睡，都由老张一家人负责，整整忙了两个月。
在老张的精心照顾下，妇人离开时，不但能下地走路，原来的长脸也变成了圆脸，而老张的脸则由圆脸变成了驴脸。
老张同志的老伴，碎嘴，爱唠叨，但对老张也是真好。不论老张工作中遭受了挫折，还是生活中遇到不顺心的事，只要跟她说了，她都表示理解和说一些暖心的话。
这天，老张同志在单位加班，老伴提着两菜一汤给他送去。打开饭盒，办公室立刻散发出小鸡炖蘑菇的香气。老张看着吃外卖的同事，笑眯眯地吃了起来，一脸幸福感。
趁老张吃饭的工夫，老伴便和旁边的同事聊了起来：“老张都一把年纪了，还爱管闲事，谁家需要帮忙，都少不了他，追悼会和慰问亲属，没少参加，朋友的岳母去世，亲属人不够，他就帮着送葬，抬棺材。没事的时候也不帮我干家务，就知道看书和拉歪脖琴”。
老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说了一些家长里短，最后总结说：“他这辈子就是一个热心肠的倒霉蛋”
一个月后，老张同志退休了，从办公室搬走了两个装杂物的纸箱，留下了一个“倒霉蛋”的光荣称号。
作者：许京生，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出版长篇传记文学《瞿秋白与鲁迅》，主编《中国古代发明图话》《名人早逝之谜》，发表《鲁迅编辑的最后一部书》《孙连仲回忆录手稿中的抗战》《历史档案中的张申府其人》《从〈雷雨〉到〈王昭君〉——记忆戏剧大师曹禺》《开“心锁”——台湾女作家郭良蕙印象》等多篇作品，其中《一位作家在抗战中的经历》获全国爱国主义主题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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