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相亲(遇面)——秦力纪实文学《中国骟匠》节选
……老天爷的眼睛亮着呢,瞎雀雀也能碰个好谷穗哩!就像我儿说的,基督爷爷给你关了门,就会开了一扇窗,理就是这么个理么!基督现在说不成了,咱想想也没人知道么,梅五抽完一锅旱烟,在炕边磕了烟灰,起身向窑门外走去,一边给正在做饭的梅一箭他妈说:
“我去找马民,他给咱娃说媳妇呢,看这两天能不能安排安排,让两个娃娃遇个面(相亲)。”
“是哩是哩,咱一箭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你快去快回。”
马民媳妇曹大姑也着急呢,她早就相中了梅一箭和马俊俊。去年冬天回彬县北极公社六甲大队娘家的时候,她带了梅一箭、马俊俊的照片。她两个妹子曹次姑、曹蕞姑看了也满意着呢。只是她爸说:你大妹子曹次姑高中毕业,人长得有模有样的,应该找四个兜兜吃公家饭的,最不行都得社队干部么;你二妹子曹蕞姑出门一把铲子,进门一把剪子,队上家里、里里外外,没有什么活计能难倒她的;不急不急,再看看,多相几个人,咱要睁大眼睛寻那最好的。
只是相来相去,曹次姑、曹蕞姑没有一个满意的。尤其是曹次姑不知什么原因看了几眼梅一箭的照片,听她姐简单介绍了几句,就像王宝钏相中了薛平贵似的,一下子对梅一箭念念不忘了。只是碍于梅一箭家成分高,曹次姑不敢和她爸犟嘴,年前年后又相看了几个小伙子,曹次姑自觉不自觉地将他们和梅一箭比较,比较来比较去,老是觉得梅一箭的人样、才干高出了其他人几节节。曹蕞姑则最听她两个姐姐的话,她跟着曹次姑相亲,无论是给她介绍的还是给她二姐介绍的,她二姐没有一个看上的,她呢,也一个没看上。一来二去的耽搁到了现在。
这次她姐夫马民上门重提旧事,说梅一箭当了小队长了,马俊俊身体结实了,每天能打一千块胡基了……把这二人简直吹成了一朵花,他爸他妈不好再说什么,二位姑娘心头跳得突突的,立刻跟着她姐夫来长武塬相亲了。
相亲遇面地点定在马民家里,马俊俊喜不自胜,他赶紧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半新中山装,一路小跑着进了马民家窑洞,还没有站稳脚跟哩,也不看看眼前人是谁,立刻自我介绍说:
“我是来相亲的马俊俊!”
“哈哈哈,我是你嫂子曹大姑啊,你的眼睛是不是让谷草戳了,”曹大姑哈哈大笑着在马俊俊肩上拍了一把,“她俩在灶房正做饭哩,走,嫂子领你去。”
马民家灶房在侧窑里,是个锅头连炕的布局。此时此刻,曹次姑挽着袖子,一手拿着木刮板,一手拿着铝勺,舀了一勺荞面糊糊,正在大铁锅里摊荞面煎饼哩。曹蕞姑拉着木风箱,一把麦草一把麦草的,正向火膛添柴哩。随着曹次姑舀、摊、烙各个工序逐步进行。灶膛里火大了火小了,麦草多了麦草少了,风箱急了风箱缓了,曹蕞姑双手娴熟张弛有度。姐妹俩摊的煎饼薄厚适宜、火候恰当,配合得简直是天作地和、天衣无缝么!
马俊俊看了大半天,加上烟熏火燎的,他似乎没有看清姐妹俩谁是谁,慌乱中大声喊了一句:
“妹妹们好!”
“谁是你妹妹?我是你姐还差不多,”曹次姑忙着手中的活计,不用专门盯着来人细细观看,只用眼睛余光扫了几下便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眼睛盯着锅里的煎饼,手中继续挥舞着桐木刮板,心里迅速把来人和照片上的梅一箭马俊俊比对了一下,“马俊俊,你往下看,拉风箱的才是你妹妹哩!”
马俊俊闻声立刻蹲在曹蕞姑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来。麦草火一明一暗地映照着曹蕞姑脸膛,加上长长的睫毛下边大大的眼睛几乎溢出了晶莹的水珠儿,越发衬托出了姑娘本有的害羞劲儿,马俊俊看得发瓷发痴了,他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曹蕞姑红扑扑的脸庞,越发显得曹蕞姑青春靓丽,健康可爱。
发觉马俊俊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曹蕞姑迅速低下头,添了一大把麦草,迅速拉了几下风箱,一股浓烟从灶门奔涌而出。曹蕞姑早有防备,她麻利地躲开了,而没有防备的马俊俊被呛得一股鼻涕一股眼泪的十分狼狈。
“盯啥呢?八辈子没有见过姑娘吗?小心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曹蕞姑显然满意马俊俊了,她起身站在那儿娇嗔地笑着说着,反而弄得马俊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特别不自在,曹蕞姑见状越发笑得前仰后合的。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中遇面,是曹大姑想要的效果么,她也咯咯笑着进了厨窑,招呼马俊俊上炕坐了。一边摆好炕桌,一边吩咐曹次姑:
“二妹呀,摊完煎饼再炒碟洋芋丝丝。对了,案板上陶罐里还有七八个鸡蛋哩,全都炒了,”回头又吩咐曹蕞姑:
“三妹,赶紧冲泡一大壶柿叶茶,先给马俊俊敬上一杯,你姐夫叫梅一箭去了,等他俩一来咱就开饭。”
“是哩,”曹蕞姑答应一声,早已捧着五磅暖水瓶咕咕咕地注满了放好柿叶茶的洋铁桶式的粗陶茶壶,迫不及待地斟满一杯,双手递给坐在炕头的马俊俊。马俊俊讪讪笑着接过杯子,本该放到炕桌上么,可他也是迫不及待端起就喝,一下子烫得他呲牙咧嘴的,有心吐出茶水,又怕给曹家姑娘们留下不好印象,只得强忍着咽下了一口烫茶。曹次姑连忙说吐出来小心烫坏了喉咙。曹大姑骂声死女子开玩笑不知道深浅。曹蕞姑仍是微微笑着辩解道:
“是他不这道深浅冷热么,怪我啥!”
说是这么说,曹蕞姑又斟满一杯,认认真真对着茶汤吹着气,确认不再烫嘴了,又在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茶汁,表情夸张地试了冷热,然后笑意盈盈地双手捧起茶杯,学着秦腔韵白:
“相公,不烫了。请您满饮此杯。”
马俊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脸红到了脖子根儿,迟迟不敢接曹蕞姑手里的茶杯。
“有柿叶茶还不喝,你是傻瓜不是?”进了窑门的马民打趣道,“给姐夫也斟一杯。”
“想喝自己倒,”曹大姑向院里望了望,“你叫的梅一箭呢?”
“一箭有点事一会就到,”马民大声说了一句,随后小声附在曹大姑耳边说,“一箭这个犟驴驹不来么,梅五叔正劝他哩!”
看到姐夫姐姐嘀嘀咕咕的,曹次姑心里有点忐忑,她狐疑地望着姐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次姑你赶紧摊煎饼,蕞姑你打鸡蛋,马民陪着俊俊说说话,我去梅家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比相亲遇面重要?”曹大姑吩咐着,人已经出了窑门。
这边梅一箭煎熬着呢。自己这个年龄早该谈婚论嫁了,可是我心中的仙女是曲尼旺姆啊!而曲尼旺姆现在远在天边,恐怕今生今世难得一见了。再说我和曲尼旺姆仅仅见了几次面,彼此语言不通,还没有真真正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呢!可是,我能读懂曲尼旺姆的眼神啊!她是真心喜欢我哩,我也真心喜欢她么。不然,她听了多吉那个“嘭嘭打”的玩笑话怎么那样愤怒呢?
如果军马场不停办;如果多吉不开那个玩笑;如果我学会了藏语;或者曲尼旺姆学会了汉语;如果我们每天能迎着朝阳,并马驰骋在玛曲草原上;或者我们俩一起骑着蔵红马去牧民家巡诊;如果……梅一箭不敢想下去了,他苦恼地拍着脑袋: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梅五着急地催促着,“你马上去马民家相亲,尽快把曹次姑娶回家,从此以后安安稳稳当个好社员,安安生生过你们的小日子。过上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我和你妈还等着抱孙子哩!”
“我知道曹次姑是位好姑娘,可我不去相亲。我已经给多吉写过信了,我托她打听曲尼旺姆音信哩,如果她现在情愿嫁给一个农民,我要等她呢。”
“我的傻瓜儿子啊,你和人家没有说过一句完完整整的话呢,你就学王宝钏,你就是等上十八年,到头来也是鸡蛋咋滚你咋滚。”梅五越说越气,索性冲到儿子面前,一把抓住梅一箭胳膊,“你现在跟我去相亲,人家女娃娃大老远从彬县来了,你不见面说不过去么。”
“我不去,我要等多吉的信呢。”
“哎呀,娃啊,听人劝吃饱饭,你就不要犟了,”梅五松开儿子的胳膊,却一把拧住了梅一箭的耳朵,“我今天就是撕着耳朵也要把你拉到马民家去。”
“爸呀,你松手吧,我不去就是不去,我要知道曲尼旺姆的音信呢,说不定哪一天她会像蔵红马一样从天而降。”
“还从天而降,”梅五好气又好笑,一箭这娃咋是个榆木脑袋啊!怎么不知道开窍呢!梅五只好松开儿子耳朵,气哼哼地圪蹴着,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我亏了先人了,咋要下这么个犟驴瓜娃啊!”
曹大姑进门以后听了梅五的诉说,本想劝劝梅一箭,可当她和梅一箭四目相对,看见梅一箭忐忑彷徨的神情,立刻理解了他的难处,曹大姑看着梅五,拍了拍梅一箭的肩膀:
“梅叔放心,你要放手哦!现在兴自由恋爱哩;一箭兄弟,别为难了,咱今天不相亲,咱去我家吃煎饼去。顺便你们年轻人交流交流,我妹也想学习学习兽医知识哩。一箭别担心,咱今天不谈婚论嫁,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曹大姑向梅五夫妻使个眼色,立即紧紧攥着梅一箭的胳膊,不由分说向外走去。梅五夫妻心领神会,也不言语,夫妻二人顺势推着儿子后背,一下子将二人推出了院门。到了村街上,人来人往的,梅一箭越发不好意思,他讪讪地求着曹大姑:
“嫂子,嫂子,你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跟你去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嘛,敬酒不吃吃罚酒,”曹大姑放开梅一箭,“你也是走过州过过县,见过世面有见识的人么,就是吃顿饭么,有啥大不了的。听嫂子话,千万别扭扭捏捏的,张口闭口都是曲尼旺姆,她是仙女,是水中月镜中花行了吧,你把他藏在心里,时不时地回味一下,美美得了。今天和我妹子交流,就说你熟悉的事情,你如果提了曲尼旺姆一个字腿腿,小心我跟你过不去。”曹大姑越说声音越大,想让全大队人知道似的。说着说着还在梅一箭脖子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好我的嫂子哩,声音小些、小些,”梅一箭明显处于下风,他终于求饶了,“别让人听到了笑话我,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行啊,你早这个态度就不费我这么多口舌了,”曹大姑终于压低了声音,凑到梅一箭耳朵跟前,“告诉你,我妹子有福相哩,她相中你是你梅家祖宗烧了老瓮粗的高香了!”曹大姑乜斜了梅一箭一眼,“人生在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一直在天上飞么!你听嫂子话没有错,就是那秦皇汉武也要娶媳妇呢;唐宗宋祖,娶的媳妇比咱平头老百姓多了去了;还有那个什么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只识弯弓射大雕,射下大雕干啥用呢?”曹大姑神秘兮兮地看着梅一箭,“要把大雕拿回家给他媳妇炖汤哩!”
听到这里,梅一箭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随后想想不对,又立即双手捂住双耳:“不听,我不听,你想哄瓜娃挨打哩!”
可以想象得到:这场马民家的相亲宴,一定是曹家姐妹主导的,马民、马俊俊乐于参加的。而在梅一箭看来,似乎是一场鸿门宴,是项羽们要逼迫他刘邦就范呢。进门的时候,梅一箭很为他的这个不妥当不贴切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而当他看到马俊俊风卷残云吃煎饼的样子,眼前立即浮现出了樊哙大咥特咥猪肘子的模样。那么,谁是项庄?谁要舞剑呢?我刘邦要不要半途逃离呢?转眼又一想,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啊,又不会害我杀我,有啥怕的?
曹大姑谈笑风生,马民紧密配合,整个饭局从开始时的局促不自然渐渐过渡到了融洽和谐欢乐的气氛。熬过了最初尴尬的梅一箭顺着曹大姑挑起的话题,自然而然讲起了军马场的往事;曹次姑褪去了脸上的红晕,她全神贯注盯着梅一箭,聚精会神听着梅一箭吐出的每一个字词,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停滞了半天;曹蕞姑马俊俊也不顾姐姐姐夫在场,眉来眼去的对上了眼……
秦力,文史学者,当代作家。现就职咸阳市文联。系省(部)级劳动模范,陕西省优秀国家公务员,陕西省新长征突击手,德艺双馨文艺家。
出版了《空谷幽兰》《清浊人生》《天下熙熙》《鸣笛》等18部书。在《星星》《中国文学》《百家讲坛》《诗歌月刊》《农民日报》《陕西日报》等报刊已发上千首(篇),作品入选《当代散文名家》《中国近现代名家音乐散文集》《精品诗歌100家》《当代爱情诗选》等十余种选本。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监军镇》,中篇小说《毛鬼神》,诗歌《古中国的回声》,辞赋《延安赋》《秦氏赋》《庚寅重修钟楼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