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有几个庄乡好友,他们经常晚上来找爷爷说话,玩。爷爷沏一壶浓酽的茉莉花茶招待他们。几个老友在西间屋里谈天说地,话密的不透风,声音忽高忽低。 娘在东间屋里听着扎耳朵,这很影响她听开院门的声音,影响她判断是不是儿子回来了。娘独自小声地嘟念表示着不满意:“这么大嗓门奏嘛呢,吵得让人外头有个动响也听不见。唉,真是的!”娘不敢公开把这话说给爷爷听,娘从嫁到老朱家就尊重和听从公公的指派,从不跟公公驳嘴还舌,此时只是自己嘟念嘟念拉倒。娘也叹息我伯不在家。
伯曾经在天津市百货公司工作,三年困难期间,国家发展国民经济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动员城市工人返乡参加农业生产,伯响应党和政府号召回家务农,也是为了顾家。此后,在大队兴办的窑厂做饭兼任现金保管。“文革”后期窑厂停办,几十亩窑厂占地改种树苗和果树,伯又和几个社员看护集体的苗圃和果园,他一人常年吃住在那里。娘是觉得,要是伯在家里,就可以去接接儿子了,不让儿子一个人黑灯瞎火地走夜路了。
1975年11月,乐陵县革委会、人武部报道组推荐我参加了县农业学大寨工作队,不但是出远门而且不能经常回家了,回趟家住不了两天就走像是住店了。
每次回到家,娘都要给我擀面汤。娘是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的过来人,在娘眼里,面汤就是好饭食了。最主要的是,娘知道我好吃面汤,准确地说,是我好吃娘擀的面汤。我对娘说:“娘啊,我在外面吃得比在家里好很多,也常吃面条,你不用擀面汤了,太费事,有啥吃啥就行。”娘不依,说:“那是你在外头,吃得再好娘没看见。”
我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家,娘也是给我擀面汤。若是中午吃面汤,偏晌午的时候娘开始和面,娘微低着头认真地和面。有时,娘和着面嘴里轻轻哼着年轻时学会的仅有的几首残缺不全的小曲,不用钻到娘的心里去看,那是因为她的儿子回家来了,她看见了搁在心上的重叠了千百次的那个期盼,她发自内心的高兴啊!
有时,娘和着面一脸沉思的样子。娘啊,您在想什么呢?娘是不是在想儿子小时候向她要面汤吃的情形?是不是在想那时为了给儿子擀一碗面汤,要很长很长时间地积攒一碗面的艰难?是不是在想擀面汤时自己偏心眼儿,每次都给公公和儿子盛糨(稠)的,让我两个姐盛稀的事儿?是不是在想儿子出门在外,不能常吃为娘擀的面汤了,怕是委屈儿子了?是不是在想儿子在外头吃挂面若是吃顺了口,会不会不再爱吃为娘擀的面汤?还是……娘一只手在面盆里翻来覆去,揉来揉去,内心里也许平静如水,也许波澜起伏。
娘有时嘴里叨念着“软面饺子硬面汤”,小心地往面里添水,生怕把面和太软了。擀面汤的面要和得硬一些,才不沾面轴,不沾面板,擀出来的面皮硬实,切出来的面条挺脱,下到锅里不易煮烂,盛到碗里不会片刻就坨了。娘和好面,给盆里的面上盖一块笼布,让面醒着,过一会儿生面就醒成熟面了,就可以擀成薄片切成丝条下锅煮了。
从小吃娘擀的面汤,儿子吃出了绵绵无尽的母爱、爱母深情。以至至今几十年里,我怎么也爱不上吃挂面。都说宁津县的大柳面好吃,我吃过许多次,可怎么也没有吃出多少味儿来,只不过人家说好,我也跟着随后“打蹚蹚”说好,做口头“顺水人情”罢了。
自从娘去世后,我永远也没有了再吃娘擀的面汤的机会,我时常时常、时常时常地想起我娘擀的面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