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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回回折腾了个把月,终于磨出了小戏剧本《红鱼歌》,送给秦老师看。秦老师“啩达啩达”翻了翻,说你先放在这儿,我晚上定定心心看。隔了两天,秦老师说,他觉得还不错。我想问问他具体的修改意见。他说他说了不算,叫我拿给文化站曹站长定夺。写小戏,他是老手。好,曹站长会推荐到县里。我们宣传队先在舞台上竖起来看看效果。运气好的话,就有机会参加润州地区第九届中学生文化调演。
我沾沾自喜。我给父亲讲戏里的故事,讲得很激动。父亲始终板着脸。他土生土长的渔村人,也演过古装戏,在《铡美案》《窦娥冤》《火焰山》等戏中扮演角色。他说把菱湖翻过来滤一遍,也找不到坏人的儿子偷鱼这回事。坏人的儿子也是渔民。渔民一身腥,犯不着偷鱼。我说父亲你不懂文艺创作,不懂现代戏。父亲脸膛浮现一堆苦笑,说,他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深,只知道家门口的菱湖水深水浅。
我写《红鱼歌》时,几回傍晚回到渔村晃荡。我站在湖堤上,朝远处看,隐隐约约的水边与村庄粘成一条线,房屋与水凝固了,上空罩着一片灰白的悬浮物,似动似静,若隐若现。我呼吸着潮湿漉漉的湖水气息,嘴里一丝清凉,一丝咸味,一丝腥味。西沉的太阳光芒燃烧,红红黄黄,把湖水染得色彩鲜亮。芦苇层层叠叠,风吹过,似无数根烤红的小火棍摇曳,闪烁着童话般的光焰。隐约听见远处飘来菱湖古老的民谣:歌牧鹅,妹牧鹅,湖面飘来云两朵,相逢只顾偷眼望,不觉混了两群鹅,鹅儿都叫“合,合,合……”。
曹站长看过《红鱼歌》后特意跑到学校来,当着老师们的面狠狠捧了我一把,又说菱湖中学文艺人才济济,可谓卧虎藏龙。
曹站长人骨瘦,话却大,无边无框。
我憋住笑。我不敢看他很真实的样子。我好歹是菱湖中学宣传队队长,队里阿猫阿狗有几只,心里一本账。乡下中学宣传队,图个跟跟形势,凑凑热闹,称藏龙卧虎未免夸张无度。不过,菱湖一带有句俗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假如硬从矮个里拔出高个儿,赵小凡能算一只小猴王。她上了妆,模样儿如出水的白鱼活鲜活跳,唱起来嗓门儿响八丈,再轻舞漫步,忽而笑颊粲然,无边的欢乐;忽而侧身垂睫,表现出低回宛转的害羞,再弄个仙气袅袅的造型,刹那间把台下老百姓的眼睛收了去。
那时候,城里一窝风,乡下一场雨,一夜间噼哩叭嗒冒出一层宣传队。社会上的难统计,仅仅全县中小学就近60家。宣传队自编自演歌舞,小戏、表演唱、快板书等节目,放声歌唱大好形势,宣传先进模范。宣传队的条件悬殊大,差的连演出服装都买不起,长袍短套全靠借,甚至无乐队伴奏。我们宣传队也穷得一塌糊涂。记得第一回在公社大会堂演出,学校拿不出钱做统一的服装。我们准备各穿各的,穿干净的,没有补丁的。秦老师说服装死的,人是活的,他不信几万人的菱湖公社借不到!我们还在分辩。秦老师手一舞,说哪个借不到哪个就别在宣传队蹲了。我们顿时集体哑巴了。秦老师指定了服装颜色,女生上身红下身黑,男生下身蓝上身白。演出前,秦老师傻了眼,女生穿的红衬衫颜色有铁锈红、橘红、杏红、玫瑰红。男生穿的白衬衫、蓝裤子长长短短、皱皱巴巴。气得曹站长像条跳上岸的小乌鱼撅来撅去,不住地长叹短吁:穷得趴到地了!丢菱湖文艺的脸啊!这话后来渡到我们校长的耳朵里,校长火冒三丈,先骂曹站长说大话使小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然后当着我和秦老师的面发狠劲:哪怕砸锅卖铁,不吃不喝,也要想办法弄笔钱武装武装宣传队!
星期六下午翻的天。前几天还热气烘烘的,街上有不少年轻人穿衬衫光膀子,不料鬼天突然间杀回一个“倒春寒”。
星期天早晨天刚薄明,秦老师派我去红旗圩大队,商量明晚演出的事。下午,我刚刚跨进学校门,听见清丽婉转的锡剧玲玲调飘过来——
鱼歌好唱又惹听,钻进耳朵甜进心,青蛙听了蹦蹦跳,白鲢听了十个劲……
小戏《红鱼歌》里的唱段,一听就知道是赵小凡的喉咙。《红鱼歌》剧本量身定做,盯着赵小凡的文武小戏写。唱做念打,赵小凡是我们宣传队的头牌。
宣传队正在合练。学校临时决定,今晚七点到公社大礼堂彩排,带妆,试穿刚做的新服装。我原以为两场麦子一场打,明晚去红旗圩演出代替彩排。秦老师告诉我,县文教局上午突然打来电话,今晚来领导审查节目,先看看《红鱼歌》在舞台上竖起来的效果。秦老师笑得嘴歪歪的。听他的口气,我们宣传队有希望被挑选一个节目,与县中组团,代表金溪县参加润州地区的中学生文艺调演。秦老师还情不自禁地透露,县里看了《红鱼歌》剧本,说不错不错。
去润州参加调演,是菱湖中学宣传队开天辟地的荣耀和自豪。我们的情绪刹那间被点燃了。
我不想贸然打断排练。我站在走廊里侧目观看。两只麻雀从我头顶上扑楞楞飞过,尖声惊叫一串,捉住廊顶杉木横条探头探脑,蹦蹦跳跳。
一串竹笛悠悠扬扬,入耳醉心,伴着主胡的旋律,扬琴、月琴、三弦、琵琶等跟进,融成一片。慢簧调,“小过门”后,伴唱声起:日收斗金夜收银,菱湖天生一个聚宝盆……
渔家女出场。赵小凡拾翠步摇珠,宛若一尾游鱼。轻轻盈盈的姿态若云若水,尽显锦鲤妖娆。乐曲转换,骤然间鼓乐“急急风”,如雨打芦苇声声脆,紧。她举目逡巡,思忖片刻,急步跳起凌空“劈叉”,落地一个鱼跃式前滚翻,撑垫,蹬地,提臀,低头,头颈肩背腰一顺儿触垫前滚,曲膝团身,收起,丁字步稳稳站立。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说好。我感觉赵小凡就是菱湖里的一条活水鱼,时动时静,时沉时浮,时疾时徐,不知底细的人,以为她从专业剧团里来的呢!
合练中途休息,赵小凡才发现我回来了。我说她入戏太深了。她反问我深好还是浅好。我叫她再和我对对台词,免得晚上“吃螺蛳”卡壳。
她盯着我,一汪水波漾过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台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我说你别像曹站长大话连篇,牛皮通天。今晚的彩排事关上润州呢,千万千万不能出错啊!
我和赵小凡扮演《红鱼歌》里的男女主角。我们开始对小戏里面的一节唱词。
什么鱼啃草连根动?什么鱼跳起劲头大?什么鱼过坝力气猛?什么鱼专门会打洞?我轻唱。
赵小凡似念似唱:草鱼啃草连根动,鲶子鱼起跳劲头大,鲤鱼过坝力气猛,黄鳝长鱼会打洞。
什么鱼水下钻泥中?什么鱼背上把剑驮?什么鱼悬在半空中?什么鱼一旁不敢动。
赵小凡双眸微闭,慢唱:黑鱼水下钻泥中,鳜鱼背上把剑驮,青鱼悬在半空中,痴呆鱼一旁不敢动。
赵小凡双眸微闭,慢唱:黑鱼水下钻泥中,鳜鱼背上把剑驮,青鱼悬在半空中,痴呆鱼一旁不敢动。
什么鱼走路蹦蹦跳?什么鱼走路横着跑?什么鱼走路十八弯?什么鱼走路一条槽?
赵小凡撩几个夸张的表情,唱:虾子走路蹦蹦跳,螃蟹走路横着跑,螺蛳走路十八弯,河蚌走路一条槽……
一长一短大嘴巴什么鱼?一正一圆不见头什么鱼?
我掐头去尾,从戏的中间对白问起。几句渔姑试探坏人偷鱼贼的关键词。
赵小凡自夸能倒背如流。她脱口而出,字字清脆:鳝长鳅短鲶阔口,龟正鳖圆蟹无头——一筐无鳞。
我叮嘱赵小凡你别翘尾巴。
谁长尾巴?你看见我翘尾巴啦?赵小凡故意抬起胳膊拱我,停停又撞我。
我左右瞄瞄,心里一阵燥热。
2
秦老师关照我仔细查看道具准备和舞台布置。
我找到张闽。张闽正埋头整理一大堆纸做的道具。好长时间不演出了,放在墙旮旯的向日葵、红花软塌塌的,落了一层灰,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变味儿。张闽一朵朵抖抖,拧拧,掸掸,拿毛巾一瓣一瓣轻轻揩灰尘。我问他舞台布置情况,他立马夸下海口:队长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保证不会出一眼眼纰漏!
我笑了:怎么跟赵小凡一个腔调?
张闽脸一红:麻雀雀不能跟雁飞哟!
说心里话,张闽负责后勤七七八八的事我放心。他上台不行,唱,公鸭嗓子,还走谱滑弦,听的人汗毛直竖;跳,常常同手同脚,那滑稽的样子逗得队员们哈哈大笑。每次宣布新节目演员名单时,他一声不吭,瘪缩缩的,样子很可怜。《红鱼歌》选角色,我向秦老师建议,让张闽扮演戏中的坏人。秦老师疑疑惑惑。我尽力打消秦老师的顾虑。我说戏中的坏人没唱词,对白寥寥几句。秦老师说那就试试吧!哪知这么一个简单的角色,他死活不入戏,硬把坏人演成好人,狗熊胜过英雄!气得我想骂娘。
赵小凡私下对我说,张闽天生不是宣传队的料,赶着鸭子上架,活受罪啊!后来,我几次劝他离开宣传队,他犟着不走。我再劝,他眼泪急出来了。他说好不容易进来,再出去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大概见我仍然不松口,他提出留在宣传队做后勤,一个节目也不上。我心一软,答应向秦老师求求情,把他留下来。
我知道张闽一心想进宣传队。记得也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们去红星大队演出,道具布景搬了一趟又一趟,临了还剩两只道具箱没人动。我正和赵小凡搭手,把两只箱子摞起,准备抬到河边码头随船走。
我抓住栓牢箱子的麻绳,使劲把箱子朝后挪,尽量把重量压在自己肩上。
“学会疼人啦!”赵小凡回眸嘻笑,捉住麻绳朝中间拽,说,放在中间好抬,你八十斤我也八十斤。
我说男生肩膀硬,吃重,女生肩膀嫩,禁不住压。
封建!赵小凡放下扁担,说你一人抬吧。
我知道她故意逗我玩。我抬不得歇不得。正巧同班同学张闽来找我,我临时抓到一个苦力,请他帮忙抬。
张闽说小事小事。
赵小凡朝我瞪眼:张闽不是宣传队的人,凭什么让外面的人陪着吃苦?
我说张闽也想进宣传队呢。
赵小凡“啊”了一声,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脸色通红,张闽似笑非笑。他拎起箱子掂掂,说,你俩别争了,我来挑,抬着走路晃荡晃荡的,反而吃劲。他像秋收季节的农民挑稻把,把两只箱子分开,拿麻绳上下左右箍扎,横三道竖三道,贴着箱子勒紧,打个活扣,然后操起扁担两头悬挂,屁股一埋,直腰,“嗯”的一声搁上肩胛。
我和赵小凡拿些小道具跟在他后面。
他跑得飞飞的,没换肩,一口气挑到河码头。
赵小凡说,你这个同学腰圆膀粗像一座铁塔,老实头子一个。
他高大魁梧,你小鸟依人。我故意调侃。
你什么意思你?赵小凡脸一沉,偷空儿狠狠拧我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
张闽和红星大队来人搭手,小心翼翼把道具箱搬上船。回到岸上时,他满脸汗水滋滋淌。
赵小凡掏出蓝花布手帕递给他。
张闽看我一眼,没接手帕,歪过脸,捋起袖管揩揩。脸膛间揩出花花答答的灰斑。
演坏人不用化妆,胡汉三又回来了……赵小凡坏笑,还拿脚踢我的脚。
张闽嘿嘿嘿的干笑一阵,转身想离开。我叫他随船去红星大队玩玩,明天星期天,没课。
我不是宣传队的人,草鸡不能装凤凰……张闽声音憋在喉咙里。
落地凤凰说不定不如鸡呢!赵小凡笑呵呵的抢过话题:一个菱湖中学的人,眼睛靠鼻子的同学……她拽住张闽的膀子朝船上拖。
跳板薄薄的,搭住船舷的那头嫩,踩上去抖抖晃晃的。跳板离水面半人高。风急,推着水浪翻卷,“哗”的一记又一记搏击岸埂,吐出一堆白色的浪沫,裹着草屑纸片在水中旋转。
我大声提醒赵小凡,叫她别闹腾,当心失脚跌落跳板。
赵小凡回头抠我一眼,很深的一眼。
红星大队演出后不久,我向秦老师建议,把张闽调进宣传队。宣传队需要人爬高钻低,扛旗打伞。人手不够时,上台演个配角凑凑数。
秦老师大手一舞:好,你去通知张闽!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张闽。张闽高兴疯了,他请我到菱湖街上吃面,还硬拉上赵小凡几个。人民饭店是菱湖街上唯一的饭店。走进去,嗅着满屋飘着的香气,馋的流口水了。七分钱一碗光面,一碗面半汤半面,中间耸起面团尖尖,汤里飘着几朵油花花,撒些细碎的葱粒。说实话,我一人至少能吃三碗。但我得帮张闽省着点。饭桌上屯着酱油,随意倒。搅拌搅拌,碗里白乎乎的面条变得深红。张闽边吃边说,好长时间没吃过这么鲜滴滴的酱油了。我也觉得鲜煞了,想再倒点,发现酱油瓶空了。赵小凡跑到隔壁饭桌上拿来一瓶酱油。我无意间看见饭店负责人脸色不好。赵小凡套住我的耳边说:别看那张哭丧脸,好像死了人!赵小凡又往碗里倒酱油。那负责人忍不住开口:不咸么?我认得你们,菱湖中学宣传队的。赵小凡怂他:咸淡嘴里有数。加点酱油,割了你一块肉似的!那负责人苦笑笑说,你家开烧饼店,不也是针尖上刮铁,做小本生意么?
走出饭店,我对赵小凡说:一张刀子嘴,哪个敢娶你做老婆?
拿刀子割你的嘴,怕么?赵小凡笑盈盈的。
合练结束,我们把摞到后面的课桌按原先的样子重新排整齐。秦老师再三叮嘱,今晚彩排只能出彩不能抹黑。我感觉到赵小凡的目光挪过来,柔柔的,我想接,我没接。我认真地听秦老师训话。我发现赵小凡脚尖一踮一落,似乎应着小戏的节拍叩击。临了,秦老师喜滋滋地告诉大家:今晚食堂加菜,有红烧肉和红烧鱼!听说有好吃的鼓励,我们喜笑颜开,巴掌拍得山响。
走出合练教室,四点刚出头,我和张闽去公社大会堂看看舞台布置的情况。
赵小凡从背后叫住我,关照我别忘了晚饭后给她化妆。她习惯我帮她化妆。习惯的时间长了,成了一种不可缺失的依赖。乡下中学宣传队,会化妆的队员不多。我从小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去菱湖渔业大队戏班子玩,看父亲他们化妆。我的小姑在县剧团唱花旦。小姑长相一般,脸上好几颗雀子斑,一化妆好看得不得了。戏又演得好,唱做念打,样样拿手。《珍珠塔》里的陈翠娥,《双珠凤》里的霍定金,《庵堂认母》里的王志贞,她演花旦,水袖一舞一拂,抖,甩,掷,荡,抓,收,拿着台下的眼睛跟着走。小姑教会了我如何使用油彩、粉脂和眉笔以及一般化妆的步骤。小姑没古装戏演了,偶尔来帮我们排练。在渔村,没人时,她便和父亲对唱一段《赠塔》过过古装戏瘾。我和母亲当观众。一旦有人来,赶紧收嘴。宣传队的女生多,都抢我帮她们化妆。次数多了,有女生轮不到而酸溜溜的,黑处说赵小凡弯弯眉毛钩子心,天生一个狐狸精。队长被她迷得昏天黑地!有女生则玫瑰带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谁让你坐不上正宫娘娘的位置呢?知道有人说我与赵小凡这个那个,习惯了,我不生气,不知为什么会被刺激出一种甜蜜和快乐的感觉。我只当没听见。假如长时间没人议论我和赵小凡,我心里反而缺少了一种滋味。
我近乎用协商的口气与赵小凡商量。今天时间紧,你就自己动动手吧。
你不给我化妆,我就白脸上场!她半真半假。
3
菱湖公社大会堂两用,开会和文艺活动,一律由文化站调配。其实就是曹站长一个人说了算。曹站长光杆司令一个。我跟曹站长混熟了,我们没课没活动时,他常拉着我和张闽帮助布置会场。他一边忙得失火冒烟,一边发牢骚,说公社干部的坏话。他知道我们听过丢过,不会告发也不传话。不过,公社干部一旦现身时,他便跟前跟后,偎在身旁,笑意从皮层里慢慢漾出来。
大会堂穹形顶,杂树木椽,容纳六百人左右入座。座位简易的长条木凳,一顺溜儿错开。南北两侧朱漆廊柱斑斑剥落。廊柱遮挡,两侧的人视线被阻隔。开会无所谓,台上台下互不见,他们可以打盹养神,还可以窃窃私语或玩点小动作。等到看演出看电影,一个个争先恐后抢占中间的位置。条椅没有座位号,谁先埋下屁股算谁的位置。先来后到成了菱湖人铁不可破的规矩。
我在舞台上溜一圈,我发现地面泥白干燥,用脚一踢,尘灰轻扬。我们宣传队每台节目都有一个开场式,载歌载舞,红旗招展,红花朵朵,场面十分的热闹。开场式登台的人多,动静大,势必搅得满台烟雾腾腾,影响彩排的效果。我对张闽说,必须提前用水喷洒喷洒,湿润湿润舞台地面,免得开场式被灰尘阻隔,坏了文教局领导审查节目的心情。
张闽看了看曹站长。以往舞台洒水都是曹站长安排。
曹站长习惯像以前一样拍拍脑袋。他说舞台洒水这事儿小菜一碟,只是忘了。他自责记性最近越来越差,常常钥匙拿在手上找钥匙呢!
我跑到观众席后排观察舞台灯光。我觉得光线偏弱。我跟曹站长商量,能不能加几个大灯泡。我第一次向他提要求。秦老师给我交了底:公社分管文化的副书记晚上也到场,他来陪文教局领导审查节目。秦老师让我一旦察觉舞台布置有缺陷,把公社副书记抬出来压一压,对曹站长说话硬气一点。一听我说公社副书记来,曹站长呆了几秒钟,同意换6只大灯泡。换了大灯泡再开灯,会堂里如同白天。曹站长用手挡住眼睛,连连喊太亮太亮,刺眼刺眼,浪费电浪费电!他叫电工再爬上竹梯,卸下两只500瓦的灯泡,换上两只100瓦的灯泡。电工悄悄嘀咕:曹站长人瘦量气瘦。点的不是电,是他的血!我帮曹站长挡一句:文化站穷煞鬼,曹站长想装胖子肋骨根根露着呢!
电工把卸下来的两只灯泡放在大幕角落。我朝张闽呶呶嘴,他立马心领神会。我们宿舍安装了一只10瓦的小灯泡,远看像鬼的眼睛一样蜡黄诡秘。张闽把两只灯泡揣进随身的黄书包里,咧嘴朝我笑。
彩排开始前十分钟左右吧,曹站长突然问我,换下来的两只灯泡放哪儿了?是不是我刚才带回办公室了?
我说电工交到你手上的。张闽补一句,他也看见的。
曹站长还是那样拍拍脑袋:噢,是交到我手上的。我想起来了。
我和张闽憋住笑。
说是彩排,其实和正式演出差不多。消息走开,菱湖街上来了好多人,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大会堂有演出,做小生意的馋猫鼻子尖,闻到了气味。他们拎着竹篮或捧着小木箱顺着过道兜售瓜籽花生糖果小吃货,来来去去不停步。静下来,听见台下嗑瓜籽的响声,“哔哔剥剥”的不停歇。我想起小时候夜里偎在奶奶被窝里,听见老鼠的声音,十分害怕。奶奶叫我别动,闭上眼睛睡觉,要不,老鼠来咬人的耳朵呢!吓得我不敢出声。
开演前,秦老师指指台下,告诉我坐在副局长右手边的是张闽的姑父。文教局的财神菩萨,财务科长。
开场式歌舞,气势壮阔,满满一台人。伴随着乐曲节奏,我们分组分队,穿梭插花,跑跳绕转,不断地移动变化队型。我们绾起袖口,白衬衫,红袖章分外惹眼。整齐的动作和跺脚扭腰伸拳的姿势刚劲有力。新演出服装薄纱布做的,昨天刚从染坊里拿出来,一律的草绿色浸润,染料残留的辣眼气味弥漫着。我对染料的气味过敏,好在咳嗽声被歌声淹没了。
轮到《红鱼歌》出场。赵小凡突然抱住手臂惊呼:红袖章丢了!
我忍不住呛她:还好还好,头没丢!
身边伺幕的张闽一把捋下自己的红袖章。
幕后合唱声起。南方调,中速,饱满苍劲,整个大堂被震得嗡嗡的——船儿飘桨儿荡,渔家女儿水里闯。虾兵蟹将听调遣,急坏东海水龙王。
赵小凡缓缓出后幕,莲步轻移,至舞台中央,踮足翘首,观湖听水,然后虚拟蹲身取渔网,查看梳理,撑船离岸,边撒网边唱。大陆调反弓,女角唱男腔——渔家姑娘爱船网,船是粮食网是碗,防得船破网漏鱼,心中常擦一杆枪……风起,浪涌,船颠扑,如影随形,如船漂泊,左右摇曳,似一片落败的苇叶随波逐浪,被漩涡吮吸,席卷,旋转着,缠绕着,挣扎着,缓缓沉降,最终无影无踪!鼓点板声稠密,弦音如过兵,接着锣声高喧。应情应景,赵小凡原地腾空“燕子飞”,一轮连一轮,两条粗长的黑辫儿抖,甩,摇,划出一道道黑弧线。逆水行舟,搏击风浪,她前倾后仰,碎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撑立不住,两脚呈八字形撇开造型,腰肢柔柔弯曲,直至后脑勺落地,望去恰是一张弯弓待箭发!
《红鱼歌》压轴,彩排效果好。我注意到文教局领导一边鼓掌,一边点头。赵小凡演得特别卖力。彩排结束了,台下的观众仍然站着看我们谢幕。
秦老师吩咐我们不要走散,等候领导上台接见。我临时调整队型,把乐队的人插进演员队伍中。我没见张闽,几步跑到后台,一眼发现张闽弯腰撅腚,收拾散落一地的纸葵花、红纸花。我叫张闽赶快站到队伍中。张闽说他不是演员,不能屁股上插芦花,假充大公鸡。我说我们宣传队是一个整体。再说你姨父也来了……张闽说不去不去,姨父知道我在宣传队吗?他还是那样憨憨地笑着。笑得我不舒服了,我说,没发现你犟牛一头,咬死理儿!张闽脸色苦了苦,还是那样笑着收拾道具。
领导和我们一一握手,说了许多表扬的话,我们听着心里暖暖的。县文教局领导最后一个讲话,他鼓励我们以这次彩排为起点,多多下乡演出,好戏不厌百回演,百回磨,边演边提高。他个人喜欢《红鱼歌》,指示我们如何磨合,如何修改,争取上润州调演!一听上润州,我们异常兴奋。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润州,润州通火车,通大客轮呢!
照相机挂在胸前,曹站长这边挥挥手那边手画画,左观右眇,调整人员站立的位置,纠正我们站立的姿势,还让我们放松一点,笑笑。
我本来站在后排的,局领导把我叫到他右手,又招招手让赵小凡过来,倚着他左手。局领导夸奖赵小凡人长得好看,表演好,唱功也好,好一个文武花旦!
我看一眼赵小凡,她近乎同时看我一眼。我觉得她的眼光烫人。
曹站长等局领导不再与赵小凡说话,提醒大家看镜头,数着三二一,“咔擦”一声按下快门。
秦老师让他再照一张,两张保险。曹站长犹豫片刻,第二次按动快门。不知谁多嘴冒出一句:可惜可惜,又消耗了曹站长一张胶卷!曹站长脸上顿时挂不住,嘴里嘀咕着:多大的事啊,别说一张胶卷,就是十卷、一百卷我都不放在眼睛里!后来,曹站长只到照相馆冲洗了一张合影作为文化站资料保存。我和张闽去看那张照片,我在右,赵小凡在左,我们笑得自然甜蜜。我盯着合影好久。我问张闽整体好吗?张闽没头没脑地说:照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曹站长夸我和赵小凡是金童玉女。他把两张底片剪给我。我向秦老师汇报,秦老师照例手一舞,说,每人洗一张,钱由他负责解决。我把底片交给张闽,叫他去照相馆加印40张。几天后,我问张闽,他满脸遗憾地告诉我,底片丢了,到处找也找不到。我心里说,你也像曹站长一样丢三忘四了吗?
现在,我们陆续走下舞台,准备到曹站长办公室卸妆。他那儿有热水和香皂。曹站长说他那儿仅剩两瓶热水,再用煤炉烧水太慢。菱湖镇大半条街的人知道他抠门出了名。无奈,我们只得各自回去卸妆。
烂天,落雨也神神鬼鬼的,叭嗒叭嗒一地响。
我们缩进大礼堂门口,等候雨散。一个观众把手中的雨伞递给我,他说他认识我,他家离大会堂几步远。他见我疑惑,又说,一把破伞,你记得你把它丢在文化站,记不得就拉倒!我把雨伞给张闽,让他先走。我比划了一个灯泡的手势。他按按斜挂着的红五星背包。张闽又告诉我,道具布景收拾好了,存放在大礼堂后台,明天下午随船去红旗圩演出。
张闽把雨伞递给两个女生,让她俩合伞先走。
曹站长陪我们痴呆呆地站立一会儿,也不吭声,然后默哧默哧地离开,默哧默哧地把大会堂的灯通通熄灭。里面没有光亮折射过来,我们忽然之间看不清对方的脸,刚才热闹和光亮一下子被灰暗代替了,心情冰冷不爽,莫名的担忧,像正在演出的《红鱼歌》因断电而停止。
我朝学校方向张望。对面粮管所门楣一盏歪脖子灯有气无力,昏黄的灯光逶迤过来,落到地上影影绰绰。眼前蹦蹦跳跳的雨珠儿,掉进凹凹凸凸的泥窝窝里,泛着忽隐忽现的水光,一闪一亮的。
雨渐渐收了。
赵小凡拽拽我的衣袖,悄悄说,你去我家卸妆吧,我家里热水多。她家在菱湖街东首,十分钟左右到了。我没回答她。我环顾左右。
一旁的张闽说他先回学校。
赵小凡笑说,陪陪队长吧,他怕被吃了。
我回宿舍装灯泡呢!张闽射我一眼。
张闽离开后,赵小凡催我走。我前后看看,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挪几步刹住脚,说还是不去好。
卸妆又不是卸你的脸,卸你的腿!没见过你……赵小凡摔下几句,把外套蒙在头上,独自一人走出大会堂。
4
通往菱湖中学一条老路覆盖了一层新土,路面厚实了些。好天行走无碍,一旦雨水浸泡,一踩一个泥塘。泥浆漫过我的鞋帮,袜子黏糊黏糊的。我脚上的新布鞋是母亲千针万线做的,每年一双。我平常舍不得穿,演出时才穿。我家在渔村,离菱湖街二十多里地。回家时走出菱湖街,我脱鞋光着脚丫跑。回校时光着脚丫走,看见菱湖街了,我才找个水边洗洗脚穿上布鞋。一路坑坑洼洼,稍不留神,脚趾头被裸露的砖石尖尖踢得鲜血淋淋。路边长马兰草时,我拔两棵洗洗,放进嘴里咬烂嚼碎了,弄成面糊糊敷住伤口,再用小布条扎紧。
菱湖中学小,一间屋住一个班的寄宿生,统统上下铺,一个个都怕摔下来,住上铺的上上下下轻手轻脚。宣传队的男生挤进一间最小的屋,常年昏暗潮湿。夜晚门口屯只撒尿的木桶,夜里时有同学穿着短裤跑出去,哗啦哗啦一阵。天亮由值日生抬去倒掉。一到天冷,寒气钻骨头缝里,便把木桶拎进宿舍,遭到不少同学反对,也有不少同学赞成。没有屎尿臭,哪有稻谷香?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能学资产阶级的娇养。两天后,人走进宿舍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我喉咙浅,开始老想吐,时间长了,渐渐闻不到味儿了,适应了。
秦老师编个理由照顾我,让我和张闽住学校大会堂后台一间内室里。内室狭长,用于存放道具布景。腾出前半间我俩做宿舍。我享受做老师的住宿待遇,刚开始不自然,觉得难为情。
虽然前窗蒙着几层报纸,我依然远远看见映射出来的雪白灯光。我想,肯定是张闽换上了大灯泡。我心里顿时暖和和的。
我裤腿沾满泥浆,鞋子被泥浆涂抹,样子有点狼狈。
没去赵小凡家卸妆?她家肯定有热水有雨鞋……我嚼出张闽话中有骨头。
你不陪我,我敢吗?
我一个跑跑腿的角色,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俩唇枪舌剑的斗趣。张闽晃晃竹壳热水瓶,问:没热水怎么卸妆?接着骂曹站长精屁虫,用他的一瓶热水等于剁他一块肉,抽他一根筋。
曹站长手长衣袖短,没钱,撑不起个阔脸。
你别帮他说话。曹站长属乌龟的,肉长在里面看不见。
只能用冷水卸妆了。我让张闽用手电筒照路,直接去池塘边冷水卸妆。
大礼堂紧挨着池塘,前年全校师生人工开挖的。池塘北边一条水渠穿塘而过,虽不大,却循环着,有一潭青碧碧的活水流动。大小不规则的石块垒出一个简易码头,一大早,寄宿生们涌到码头刷牙洗脸。码头一霎时爆满。有的寄宿生寻个池塘边站脚的地方,半个身子探出去,舀上来一茶缸水刷牙,复将毛巾没入水中旋旋,然后水滴滴的提出来至岸上擦擦脸。有一次,我不慎滑入池塘,弄得个落汤鸡,惹得同学们一阵笑。
我掬水湿脸,用肥皂涂抹,反复搓揉,擦洗,问张闽:干净了吗?
一圈电筒光照在我脸上挪动,张闽指指眼角残存的油彩,又指指耳根两旁粘着的脂粉。我按张闽的指引搓洗,我说我恨不得把脸皮剥下来搓搓。张闽笑说我俩换张脸,你不用搓了,明天赵小凡把我当你了。我忽然生出一丝失落的感觉,如游云走雾,在心里晃了晃,散了。我感觉脸上热辣辣的,皮层紧绷绷的难受。
张闽拍拍电筒屁股,摇摇,然后又照照我的脸,说,马马虎虎吧。电筒光红兮兮的了,看不真了。
明天早上再洗吧。我边说边把长裤和鞋袜脱下来搓揉几把,张闽帮着我挤挤水。我双脚冻得麻木了。好在张闽还有一双旧解放球鞋借给我替换。袜子却只有一双。
张闽拎回满满一桶水,准备明天早上洗漱用。
我俩重回宿舍。我把一身演出服晾到竹竿上。我牵引电灯线,把潮湿的袜子凑近灯泡,利用光的热量烘散水分,估计不到天亮袜子被烘干。衣服离灯泡稍远一些,明天中午也差不多干了。一会儿,我看见灯光中灰白色的水雾腾腾,一篷一篷的飘浮。我又将电灯泡移动位置,挪近挪远,转着烘。
我俩通腿儿,蜷缩在被窝里谈天说地,扯东拉西。
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赵小凡。张闽直直地盯着我。他说他早就看出来了,赵小凡对你有意思。
我笑笑,说,她呀,我也早看出来了,看谁都一样的眼光,谁都会觉得她对你有意思。
她眼睛勾魂呢,不瞒你说,一看到她的眼睛我心里就抖抖的。
看多了就不抖了,平常了。我说。赵小凡刚看我时,我心里顿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觉得她长的就是那么一对抓人的眼睛。
南南北北旧事新事一大堆,说着说着,我俩生出睡意。张闽说睡吧。他头一靠枕头就睡着了,分把钟后呼噜声响起。
我和衣倚着墙壁。我想着赵小凡的那双眼睛,波光粼粼,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整个人掉进去了,被淹没了。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被张闽的呼唤声惊醒。我看见一团火光熊熊,一股枯焦的味道呛得我不住地咳嗽。
张闽猛喝一声:你别动,当心触电!他揿亮手电,先切断电源。
我俩手忙脚乱,边扑火边浇水,折腾好长时间才把火熄灭。我惊魂未定。张闽重新换上灯泡,我看见室内一片狼藉。我知道闯祸了。我只想到烘干棉袜,却忽略潮湿会导致灯泡炸裂,引发火情。幸亏张闽警觉,不然再燃烧片刻,火势延伸到道具和布景那儿,再窜上屋梁,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我们把屋内清理打扫一遍,我看见张闽脸上身上被染得花花斑斑的。张闽看着我苦笑。我的一身演出服只落得几根布筋条条吊在竹竿间。我俩再也无法入眠,商量着如何先向秦老师交代。
张闽指指被烟火熏黑的墙壁,说,纸包不住火,不如坦白交待。明天你主动找秦老师,说大灯泡是我顺手牵羊拿来的,起火原因是我用大灯泡取暖……你是队长啊!
我很感动。我说我不可以嫁祸于人,张闽。
你是队长,我扛责任,你可以挡一肩,秦老师再挡一肩,万一学校追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张闽还让我明晚演出穿他的服装,他反正不上台。别人问,他就说昨晚被雨淋湿了,早晨洗的,没干。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张闽领着秦老师进来。他看看道具布景,看看墙壁,又问我烧伤手脚没有。
张闽站在秦老师背后打着哑语。示意我保持沉默。
秦老师一声长叹:幸亏没出大事!张闽主动认错了。这件事暂时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传出去对张闽不好,对你也不好,对宣传队影响更不好。先闷着,慢慢淡化。秦老师吩咐张闽去做一套一样的演出服,钱由他想办法解决。
张闽窃笑,做一个异怪相。
我几回到嘴边的话又淋淋漓漓滑回肚里。我傻傻地陪着笑脸。
5
两条木船静泊码头,散发出淡漓漓的桐油气味。水浪一涌一涌地舔着船底部。红旗圩大队接我们去演出。前面一条船装载道具和布景,后面一条坐人。赵小凡偏偏一人独坐在前面道具箱上,我几次喊她坐到后面来。她踩着船舷,走平衡木一样,歪歪扭扭向后面一条船走来。我真担心她“扑通”一声掉下河。她朝后面船横跨时,张闽离她最近,他赶紧伸手搀扶一把。她差一点儿跌进张闽怀里。同一条船上,男左女右,我们挤挤轧轧,倚着船壁嘻嘻哈哈。
赵小凡突然问张闽为什么不穿演出服,外面人以为他不是宣传队的人呢。
张闽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碰撞一记,说,昨晚彩排结束,回学校的路上跌进水沟里,弄得一身泥浆。
我回避演出服的话题。我把目光投向伫立船首执篙的老农。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木雕。
老农始终没回脸,忽然间高喊一声坐稳了。他拿竹篙点击岸埂,屁股埋下,身子弯成一个大虾,使劲撑一篙,船身便款款滑向深水。
船向南拐弯,一刻儿驶出菱湖街。风大了,河面的风掠起一阵阵寒凉。我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忘记了冷。安静的时候听见橹桨划出嚯洛嚯洛的水声,像《红鱼歌》里的序曲,满满的江南水乡味。河面窄,两岸不少人家炊烟袅袅升腾。水栈上蹲着淘米洗菜的农妇,看见我们的船来了,怕压出的水浪冲击到身上,急忙起身逃向高处,然后痴痴地盯着船通过。岸埂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刹住脚步看着两条船大摇大摆游走。
有人提议唱支歌高兴高兴。我让赵小凡独唱《岭上开遍映山红》。赵小凡头一昂,说,我和队长对唱小戏《红鱼歌》!我还在犹豫。队员们起哄了:一、二、三,来来来,快快快,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不唱打屁股!满船人疯笑不止。我只得和赵小凡合唱一段《红鱼歌》。
一曲终了,赵小凡建议合唱歌曲《红星照我去战斗》,大家一条声儿叫好。她起了头,大家合着,歌声响彻两岸——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
张闽嘴唇没动。我问他怎么不跟着吼几句,吼吼就不冷了。
张闽笑说,我五音不全,不唱自己冷,一唱大家冷!
你也幽默一把。我笑着夸奖他。
船穿过姑嫂桥桥洞时,我伸手触摸到几根长长的垂挂洞口的枯藤草。桥很老了,大三孔,呈半月形状,明末清初的遗存,看去古意苍茫。桥脊背上几个孩童趴在桥栏上,小屁股撅着朝天,拿土坷垃掷前面一条船,砸得布景啪啪响。
张闽拍拍船舷,手指孩子作愤怒的样子。
乡村的孩子野豁豁的,一点也不害怕,一边笑,一边继续朝船上掷土坷垃。船过了桥,他们依然蹦蹦跳跳,沿着岸埂追我们的船,还朝我们伸伸小拳头示威。
红旗圩大队三个自然村,紧挨着,无论放露天电影还是演出,都像过大年一样热闹。家家户户端椅搬凳,早早放到社场上占位置。一张接一张,一排连一排,安放得整整齐齐。
社场宽阔,一半平地一半坡,雨雪过后,大队魏主任一号召,好多人家扒出灶膛里的草灰铺开吸潮。铺层草灰的地面鼓鼓的松软,但好歹能下脚了。临时搭建的舞台高出社场一人多,凭借渠道的地形走势,前后延伸一截,打木桩荷重,保障安全。我和张闽去查看舞台时,看见七、八个社员还在忙碌。有人绕着木桩试着蹲压蹦跳,测试舞台承重的反应。魏主任告诉我们,台面铺的木板从大队仓库里拖来,不够,好多社员把自家的木板甚至床板门板卸下拿来拼凑。红旗圩人穷大方,看戏大家乐呵,需要出力不会缩脖子躲在旁边。我听着十分感动。魏主任面带愧色,说,穷啊,只能乡下锣鼓乡下敲,乡下狮子乡下跳啊!
我站在舞台上抬眼观望。戏台顶篷油毛毡和塑料薄膜交相遮蔽,靠北边用的草帘席蒙盖。魏主任满满的把握,说,下小雨能够继续演出。红旗圩人硬气,只要台上演,台下就不走人。
我开玩笑也是真话:台下人不走,下刀也照常演!
魏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连说三个好字。
舞台前沿凌空探出几根长长的竹竿,系住顶篷垂挂的麻绳。我不知派什么用场。张闽告诉我,准备停电时吊挂汽灯照明。
乡村演出出现断电故障家常便饭。魏主任看出我的担忧,他让我放心,万一柴油机发电失灵,立马点亮六盏汽灯,照得台上雪亮。
社场四周高高矮矮的树叶不动枝不摇。我抬眼射天,天色仍然死人面孔一副。魏主任神神鬼鬼地说,他会观天象,卜祸福。云薄雨收,风走雾散,几个时辰内雨必消停。苍天开眼,与黎民同乐。
我被逗乐了。
魏主任早早安排了晚饭。我们编成4桌,每桌9人,分别到4户社员家吃。一样的饭菜,四荤四素一个汤。红旗圩待客最好的礼遇“八碗头”。我想把男女生劈开坐。赵小凡故意找茬儿,她口口声声自由搭配好,吃饭不信封建主义。有女生反唇相讥:队长一身唐僧肉,我们都想吃唐僧肉呢!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
女生的话咬耳朵疼。我一句不争辩。秦老师前些日子找我谈话,他说他听到了一点风言风语,提醒我把握分寸。我问听到了什么。秦老师让我别装糊涂。他口气严肃了些。我说赵小凡就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人,我们不可能。秦老师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笑笑,我想谁的眼睛都不是X光,看不见别人的心里。
菱湖老话说,吃饭莫进厨房,看戏不看化妆。晚饭后,我们集中在靠近社场的一家大户人家化妆。这户人家客厅大,空房间多。一会儿,大门口来了一群凑热闹的孩子,叽叽喳喳的如一窝小雀儿抢食。魏主任板着脸撵了几次撵不走,反而越撵人越多,渐渐,也有不少大人掺和里面看化妆。
靠墙壁屯满热水瓶,竹壳子的多铁壳子的少,还有大大小小的面盆。好多人家把热水瓶送来。怕演出后弄混了拿错,各自在水瓶抓手处系不同颜色的布条和物件标记。
魏主任叫门外他老婆赶快回家把香皂拿来。老婆木桩一样钉在门口不动。魏主任动了气:你耳朵借给人家挑粪啦?老婆屁股一撅走了,把一块香皂送来就没露过脸。我低低说,婶娘不高兴了。魏主任眼一翻:女人如小鬼,不能件件事让她高兴。做十件事,只能让女人高兴五件!我说我们用肥皂洗脸习惯了。魏主任说我们的皮肤嫩,一般的肥皂碱性重,伤脸。
上海蜂花檀香皂!赵小凡揭开几层包装油纸,嗅嗅,说,真香真香,香到肚子里了!女生们一个个传着嗅,贴着鼻子嗅,都赞叹香气纯,跟奶糖一样的香中夹甜味儿。
我们掬一捧热水湿湿脸,轮流往手掌心涂抹一点点香皂,再反复搓揉脸部,洗去油渍和尘垢。队员们坐的坐,站的站,各自寻找合适的位置化妆。我走来走去,指点几个队员使用粉底和油彩。
一面满月形面镜两只脚崴了,临时拿半块砖垫着。赵小凡左看右看镜子里的脸,弄出几种怪异的表情。发现我走到她身后时,她有意脸一歪,镜子里立刻映进我半张脸。她只看镜子,脸有意无意朝我的脸凑近叠合。镜子中的两张脸靠近了。我莫名其妙的紧张,见两旁队员各看各的镜子,各化各的妆,心里才放松。
我轻轻说,一心无二用,抓紧时间化妆吧!她朝我坏笑。她用发带将一头乌云向后缓缓拢起,脸蛋儿抹一层凡士林底油,揉、抹、推、拍,均匀后拿嫩肉色打粉底,拍彩,再上面红,鼻梁和颧骨鲜明,脸部顿时显出立体感。一会儿,她用散粉定妆,扫红,粉妆的胭脂点缀浅浅的腮红。
画嘴唇和眉眼,赵小凡习惯等我动手。我说我去看看几个男生。她不高兴了,不和我说话。我转一圈回来,她还盯着镜子里的脸。我知道她十分在意画嘴唇和眉眼。嘴要画出元宝型,樱桃小口,才惹看。有一次赵小凡憋气自己动手画,结果惨了。队员们戏称她的嘴像西游记里盘丝洞的女妖,血盆大口,想把队长一口吞下肚。那场演出她几次出错,后来好几天不和我说话,见面眼皮也不抬。我三番五次逗她,捧她,她才慢慢回个好脸色。
我两腿呈八字型撇开,身子朝下沉一截。我嗅到赵小凡脸上油彩味和身上热辣辣的气息,我偏过脸依然能感受到她幽香的体味。她撅起嘴唇朝前凑,我下意识地向后挪半步,尽可能隔空身子。她笑着低语:我是妖怪吗?吃人吗?我专注地替她勾勒唇线,轻描红唇,一会儿,她抿抿嘴唇,镜子里映出樱桃小口。看表情知道她很满意。我接着给她画眉。她的眉毛稍稍短一点点,我用眉笔把她的眉梢拖一拖,向上挑一挑,更显出几份俊俏秀美。她的头微微后仰,双眸半睁半闭,脸间浮着享受的醉意。我画我的,一句话也不说。我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不均匀的呼吸。画着画着,她突然胸脯儿一挺,正好撞到我的胳膊肘。我感觉到了,但我努力让她感觉到我没有感觉到。她说她的嘴唇和眉眼包给我画,说着又朝前一挺,压到我的胸前。我用眉笔敲敲她的额头。
张闽和另外一个女生在搭讪,我感觉到他用余光朝这边窥探。我莫名其妙地叫了声张闽。我说张闽你不化妆,傻乎乎陪着浪费时间,不如再去查查后台。我觉得后台有点晃。我让他找魏主任再想法稳固稳固。
张闽扔过来一句话:我查过八回了!
张闽不知什么时候走出化妆屋的。
赵小凡嗔怪我话有点狠毒,带着刺,伤了张闽的自尊和脸面。
我反问:没伤到你吧? 赵小凡悄悄掐一把我的手臂。
6
开场时间快到了,柴油机还闷闷地趴着没发电。台上台下灰糊糊的,看人看物只看得出个模糊的轮廓。大家都着急。我走到柴油机旁边转悠,又不好意思多催问。又过了一会儿,魏主任撸撸满脸汗水,朝手掌心啐口唾沫,手握摇把,抡臂猛摇几圈,突然撒手,柴油机终于弹出一串串叭叭叭的炸响。电灯光闪亮,忽明忽暗,起伏不定。柴油机声音朝上冲,电灯泡里的钨丝雪亮刺眼;声音朝下沉,钨丝变色橙红,直至灰暗,上上下下几次,电压终于稳定。台上台下爆出一片惊喜的欢呼。
舞台没挂边幕,只拉大幕和一道固定的后幕。候场的队员藏在后幕内。后台狭窄,腾空架在水渠间,离地陡峭。我提醒上下场的队员侧身慢走,注意脚下。赵小凡习惯与我唱反调,她说人家刀尖上跳舞哩!我驳斥她,那是杂技,绝活!我想起秦老师常说的古语:谨慎能捕千年蝉,小心驶得万年船。秦老师没来,我从头到脚一身责任。
我们脱去棉衣,只剩下贴身的白衬衫加一件薄薄的演出服,袖口一律高高绾起。队员们瑟瑟打抖,搓手跺脚。我叫他们不要跺脚,我担心震动舞台。我让队员们忍忍,上场动起来就不冷了。赵小凡几个低低唱起《过雪山草地》:雪皑皑夜茫茫,高原寒炊断粮……
锣鼓骤响,急急风的节奏中拉开序幕。我们称序幕为开场式。我想起生产队过年时戽鱼的情景,水快抽干时,大鱼小鱼浮游窜跳,岸埂上站着许多人围观捉鱼。率先出场的一名矮个子队员手擎红旗,碎步绕场一圈,翻卷红旗哔哔啪啪响。队员们随着乐曲先后登场,不停地变化队形。女队员举着红纸花欢歌雀跃,随形体左弯右曲,满台摇活了。男队员手执纸做的向日葵,横竖移动,前后穿插。一霎时满台花开,红红黄黄流光溢彩。两个男队员徒手空翻,一串两串,博得台下阵阵喝彩。台板一震动,我的心拎一记,我担心出意外。轮到赵小凡展露身手,她跳起,腾空一跃,落地“一字马”造型,台下人拍手叫好。赵小凡一时兴起,又重复一次。我急了,这动作明明做一次啊!我眼睁睁看着她“放野马”,却奈何不得。我只能自寻安慰:乡村演出,台上风台下雨,玩不出阳春白雪,只玩个下里巴人,笑笑闹闹。我撩开后幕一角,等赵小凡退场,忍不住奚落她:你气血两旺,再跌几个“一字马”!赵小凡嬉皮笑脸。我拿她没办法。
开场式结束,有的队员额头上冒汗。我叫队员们赶紧披上棉衣,免受寒凉。我看见张闽把棉衣递给赵小凡。赵小凡没说话。
开场式后面的节目,场面不再热闹。每个节目开始前,一男一女两个报幕员,先行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朗诵几句慷慨激昂的宣传词,报出节目的名称,然后学着军人威武的样子向后转,起步走,退至后台。
风渐渐来劲,舞台顶篷啩哒啩哒的抖晃。
重头小戏《红鱼歌》开场。幕后一曲大陆流水调响起——水连天哟天连水,水当琴声听风鸣,天作画卷看雨晴……唱声似从遥远的菱湖飘来,挟裹着湿漉漉的水气。赵小凡领唱,一嗓子拔高,震得台下耳朵竖起来。张闽也和着张嘴,他进入情景了。我看他一眼。我心里埋着话:滥竽充数吗?张闽可能感受到我的不屑,他冲我尴尬一笑。我叫张闽到台下转转,听听老百姓的意见。《红鱼歌》准备冲刺润州调演呢!张闽站着没动,两瓣嘴唇铁紧。他拿我的话当耳边风。
《红鱼歌》情节起伏不定。渔姑突然发现船尾底舱渗水,先细细密密喷溅,渐渐咕噜咕噜泛水有声。险情陡生!渔姑焦急,惊悚。风吼浪啸,一个大浪猛扑,人随浪,船随人,滴溜溜蝴蝶转。应着险情,赵小凡不住地变化形体和姿势,踮脚,跨腿,探身,甩膀,朝着远处摇手救援!船摇摇欲沉。赵小凡竭力支撑,踉踉跄跄,站稳后立马徒手侧翻,然后呈现落水状,沉潜,升腾,浮出水面。她一个箭步跃起,肩胛匍匐落地,两脚朝天蹬踏,交互扭动,慢慢半跪半起,迷魂调唱起:天昏昏地茫茫,湖水搅起三尺浪,连长你此刻在何方……她跌倒,翻滚,爬起,反复多次,唱腔里多了一份幽怨,一份哀怜,一份抗争,声声诉说着渔家生活的艰辛与凶险。我的听觉里感到她明显裹挟着太多的忧伤,无助无奈的味儿比以前唱时浓烈了几份。我知道她入戏深了。是感叹风浪中遇见人生不测,还是触景生情,内心陡然生痛?我听赵小凡说过,她的母亲生下她不久,一次在菱湖捕鱼,遇大风大浪,不幸身亡……
我扮演民兵连长。应着渔姑的呼救声,拨开芦苇丛,撑船急慌慌赶来。我把渔姑救上船,登上就近的芦苇滩地。我一个虎跳,救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我一手托她的肩,一手托她的腰肢。都是我小姑设计的。赵小凡的腰柔软纤细,像一片苇叶轻软。她抓住我的手臂,我感到她特别的用劲,颤抖得很厉害。她忽然一个“鸽子翻身”,朝我怀里跌。我赶紧架住。我们排练时没有设计这个动作,是她临时起意。
《红鱼歌》演了一小半,台上电灯突然忽亮忽暗,不远处发电的柴油机像老母猪被捅了一刀,咕吱咕吱的喘大气挣扎,慢慢一响不响了。刹那间台上台下陷入黑暗之中。呼喊的,叹息的,一片绝望的骚乱。
退至后台的赵小凡唉声叹气:这电灯啊,怎么也跟人前面的路一样的,一会儿风一会儿雨,一会儿黑一会儿亮……
魏主任大声呼喊:上汽灯上汽灯!
后台拎来6盏汽灯。我奇怪它的外形酷似马灯。银白色铝皮包裹灯身。灯头突兀尖翘,阔嘴洞开。汽灯的底盘如一瓣脱毛的马屁股润滑光亮。一顶草帽檐状的遮光罩。朝汽灯底盘灌油的人小心翼翼。魏主任用手电筒照着,嘴里不停地叽咕:当心当心,当心洋油漫出来!我知道煤油(菱湖人称“洋油”)珍贵,全是凭票供应。魏主任亲自下塘摸了五、六斤鲫鱼,又挖了点黄鳝送人,以大队的名义,七拐八弯的才弄到10张煤油票。魏主任说,谁都不能动这10张煤油票,留着四时八节红旗圩唱戏用!
浓烈的煤油气味呛得我直咳嗽。魏主任嫌那人笨手笨脚,他揿住汽门钮,一拔一揣,一揣一拔,很有节奏地朝油罐里打气。压力渐大,煤油从油壶上方的灯嘴处喷出。汽灯没有灯芯,蓖麻纤维纱罩,灯头套在灯嘴上。他轻轻划根火柴,汽化立刻燃烧,发出耀眼的白光。一盏,两盏,六盏汽灯把台上台下照得透亮。引来一片欢呼声。
我们从中断的地方往下演,台下观众齐声呼叫从头开始演。《红鱼歌》重响幕后合唱。我发现汽灯的光亮惨白,队员们的脸上不见血色,不见表情,一张白脸,显不出化妆的效果。草绿色的演出服变成草灰色,失真了。我对张闽说,我准备上场了。你再去催催魏主任,柴油机还能修好发电吗?
张闽抱着赵小凡的棉衣,他慢慢把棉衣交给伺大幕的队员,说:汽灯比柴油机发电还亮哩!
显然,张闽说气话。我没有解释。轮到我登台了。
《红鱼歌》终于到达尾声,坏人的儿子、偷鱼贼被押上场,他一身黑衣,帽子鞋子也是黑颜色。他连滚带翻,最后跌跌爬爬趴倒台上。渔姑一只脚踩住他的背脊,不让他翻身。赵小凡下脚狠,我隐隐听见演坏人的队员说:姑奶奶,你轻点好不好?赵小凡说,你个坏人,偷鱼贼,踩死你踩死你!台下口号声震天,一个个怒气满腔,恨不能把台上的坏人生吞活剥。
报幕员报了下一个节目。我看见戏台右侧的一盏汽灯灯罩泡慢慢变颜色,由白泛浅红,深红,最终像一只红灯笼悬挂。魏主任匆忙端来椅子,椅子叠椅子,我和张闽一人抱一只椅脚。魏主任摇摇晃晃爬上去给汽灯打气。吱咕吱咕,汽灯纱罩红色渐渐退去,还原一色雪白。魏主任双脚刚刚落地,我们又惊呼中间一盏汽灯纱罩烧着了,一团火光升腾,黑烟直冒。我们害怕殃及戏台顶篷,赶紧把椅子挪过去。张闽抢先攀椅而上,摘下着火的汽灯。
少一盏汽灯、光亮度没太大区别,演出没受影响。
先是点点滴滴细雨,渐渐天肚子胀破了,千条万条裂缝绽开,哗哗啦啦一片连一片。顶篷雨珠儿啪嗒啪嗒的跳响。
我问魏主任:停演吗?
魏主任说:不停。以前他在部队里,下刀子也不会停止训练。他走到台前问台下:还看不看?台下观众七嘴八舌:看!红旗圩难得看到这么好的文艺节目。乡下人还怕风吹雨淋?
台下观众有的先后撑开雨伞,一把伞下躲进两三个人,也有披着塑料雨披,也有脱下外套顶在头上挡雨,还有人光着头淋雨。个别端着凳子准备离去,被魏主任堵住,说,下回有演出不准你来,我派民兵看住你,信不信?
我临时决定减去几个节目。
魏主任抬眼瞪天:好吧,鬼斗不过人,人犟不过天。
后台的顶篷被风撕破一个豁口。雨水飘落,门板湿滑湿滑。我不住地叮嘱队员们当心脚下滑。
我们作闭幕式的准备。闭幕式与开幕式呼应,以喜气盈盈,热热闹闹的歌舞收场。
忽然间,传来赵小凡一声惨叫,她从后台重重跌落下去!
台上照常演出。台下人没有发现少了人,一样看到结束。谢幕时,台下不知谁问一声:那个唱《红鱼歌》的姑娘呢?魏主任说出原因。好多人纷纷涌向后台右面的一块空地看望赵小凡。魏主任喊来红旗圩的三代郎中传世的长者,他须髯飘飘,借助电筒光,慢慢触摸赵小凡肿胀的右小腿和脚背,稍后轻声叹息:八成骨折啊!
雨散了。红旗圩大队安排船送我们返回菱湖街。魏主任和张闽轮流驮赵小凡上船。
我问赵小凡:疼得凶么?
赵小凡问我:润州调演大概什么时候?话里含着一份凄婉:我八成去不了润州了。我知道她心中存放着强烈的念想。
我说现在锅不动碗不响,八字还差一撇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是在安慰我……赵小凡声音突然像河水一样冰凉森森。
我听见风的撕裂鸣响,水浪啪啪啪的涌动。我们都不说话,似乎该说的已在来的时候说完了,红旗圩大队刚才的热烈和欢快被水流走了,吞噬了。夜色阴沉,我睁大眼睛搜寻两岸,想回望来时的风景。却无边的影影绰绰,亦真亦幻,两岸村庄偶尔有一丁点微弱的光亮映进眼帘。船过姑嫂桥时,石桥依然凝固着不变的姿势,黑夜中沉重了些。我脑子里跳出了扔土坷垃的孩童。木船摇摇晃晃,缓缓压浪,孤独的水浪用一样的节奏拍响。我忽然心生隐隐的酸凉,我想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我们宣传队在一起演一回少一回了,再过几个月,我们大都高中毕业离校了,那时候宣传队还存在吗?宣传队好比一条河,我们都是河里的鱼,游着游着不见了……去润州参加调演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啊!
赵小凡突然朗朗一笑,打破了难堪的宁静。她说,我们唱支歌吧!她领头唱响电影《闪闪的红星》的主题歌。我们跟着合唱——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
张闽没动嘴,他扒住船舷,垂眼看河水汤汤。
我们没有大声唱出来。去时和回时两样。白天和黑夜不同。
7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县里的通知。我们宣传队的小戏《红鱼歌》被选中了,代表金溪县参加润州地区中学生第九届文艺调演。全县共三个节目。调演的时间等候润州地区文教局通知。
菱湖中学名声大振。校长在大会上重点表扬了我们宣传队。
曹站长一改以往的习惯,几次跑到我们学校询问下一步打算,问赵小凡的脚伤怎么样?见我吞吞吐吐,他非常认真地叮嘱:千万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其实我内心一样的焦躁,假如赵小凡不演渔家女儿,《红鱼歌》逊色一半。
秦老师不着急,也叫我不要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侄女在青弋江戏校学表演专业,正赶上找地方实习,可以借她来替换赵小凡。他边说边笑,借题发挥:古有草船借箭,借东风,借花献佛,今有菱湖中学宣传队借鸡生蛋,借网取鱼,借演员上润州!
我们去菱湖卫生院看望赵小凡。正巧碰见魏主任带着红旗圩几个人从医院里出来,他愧疚地对我说,假如不去红旗圩演出,赵小凡也不会跌伤。我说责怪你们毫无道理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仙人也防不住啊!再说,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我们无怨无悔!我走进病房,见赵小凡脚踝上绑着石膏纱布,悬空吊起。窗口映进来一方阳光,正好圈住她的脚踝,纱布的雪白和肤色的乳白相融。赵小凡心情好,说,这脚天天泡太阳,杀菌消毒呢!她问起去润州参加调演的节目。我告诉她县里刚刚定下来,《红鱼歌》被选中。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问她脚伤感觉怎样,医生说怎样了?
我,八成去不了润州了。赵小凡很快卷起笑脸,停停又展开笑脸,无所谓一样的轻松。她建议换另外一个女生主演《红鱼歌》。
我说秦老师已经作两手准备,他准备联系青弋江戏校的一个实习生……
我的话刚说了一半,赵小凡突然一撅坐起,她情绪激动,忿忿不平:两条腿的蛤蟆不见,两条腿的人多的是!我们宣传队能演《红鱼歌》里的女主角没有吗?你借青弋江的,有人借红弋江的,还有人借蓝弋江的紫弋江的黑弋江的……你借县里戏校的,他借市里的,还有人借省里的,一个个抓别人的肉往自己脸上贴,装肥,有意思吗?
我脑子里一片云山雾水。我不明白赵小凡为什么冲我一顿刻毒地叫嚷,虽然她知道我只能听秦老师的,秦老师听上面的,上面还有上面的。我只得拿好言劝慰她。
不知什么时候,曹站长默痴痴走进病房,他手里拎着一小篓苹果和一挂香蕉。
赵小凡喉咙仍然高,我使眼色暗示她忍住性子头上一把火。她根本不理我,直接把我的话题捅破。
你俩不要鸡啄鸭一口,鸭还鸡一舌啦!曹站长长叹一声:黄花菜凉啦!《红鱼歌》恐怕只能去润州梦游了。
我以为曹站长开玩笑。他口气神秘,说,最新消息,县文化馆馆长透露的——菱湖中学宣传队的水平不能代表金溪县,但《红鱼歌》这个剧本好,县里更改了原先的决定,调剧本不调人,由县中组织人马重新排练。
我傻了。我知道说什么都等于零。怎么会说变就变?
怎么能说变就变?赵小凡的脚在阳光圈里抖动。
曹站长一声长叹:本地胡椒不辣人,城里和尚好念经。上面小瞧乡下宣传队!
虽然上面没有正式通知,但我们连续几天没心情排练,水鸭墩大队请我们去演出,秦老师说暂时不去。
约摸一个月后,秦老师通知宣传队开会,我猜想应该是一次散伙会,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告别母校了。我们枯坐着等候秦老师来,大家很少言语,彼此之间陌生了许多。秦老师满脸春风跨进会议室,他喜滋滋地告诉我们,县里刚刚电话通知:《红鱼歌》仍然由菱湖中学全班人马参加润州调演。死去活来,绝望处诞生,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有说有唱。
校长走进会议室作动员,秦老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他说,假如没有校长下狠劲,假如没有张闽的姨父……《红鱼歌》就不是菱湖中学的。
我们感激地把目光投向张闽。
我们很想听听《红鱼歌》背后更多的故事。秦老师说,别问那么多那么深。
校长淡淡一句:你们只管好好排练。
赵小凡的脚伤好了,秦老师叫我去医院帮她办理出院手续,接她出院,顺便结账。张闽跟在我后面,说,我去搭一把手吧,你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我想都没想,说,好啊,一起去!
病房里,我把《红鱼歌》起死回生,她继续主演渔姑的消息告诉她。她激动得想蹦跳。她说做梦也想去润州。我说你的脚伤刚好,不能由着性子乱动。张闽去窗口结账,赵小凡突然抱住我,像一条鱼进了网乱撞。我感觉到她的身子松软乎乎的,慢慢地往下瘫。
我朝门外射一眼,拍拍她的背脊。我说让别人看见不好。
她说,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我的小姑继续指导《红鱼歌》排练。曹站长又放大话:《红鱼歌》肯定力压群芳,独占鳌头!
我忍不住笑出声。秦老师实实在在补两句:不骑马不骑牛,骑头驴子赶中游吧!
曹站长摇摇头:你们呀,胸无大志六十分!
好长时间中断演出《红鱼歌》,复排有点儿生疏,入不了戏,排着排着台词结结巴巴,动作也变得僵硬生疏。赵小凡找时间,硬让我和她一起加练。戏中好几个场面是我俩的。我担心她受累,脚伤还得多养养。她说再不复排,只怕在润州演出掉链子。她还故意蹦蹦跳跳证明脚伤痊愈了。
我俩加练时,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张闽一个观众,他时不时帮我们倒杯热水,给赵小凡递条毛巾擦擦汗。
我心里过意不去。我说张闽你去忙你的事吧,呆在这儿浪费你的时间。
不影响你们——加练吧?张闽有意把你们和加练两个词儿撕开一截,拿眼睛匆匆扫一记赵小凡。
你是《红鱼歌》的忠实观众,又是宣传队一家人,你帮我们提提意见。赵小凡话里含着感谢的意味。
中途休息时,赵小凡问张闽,她与以前演的渔姑相比,退步还是进步?
张闽一脸认真:你让我说真话好还是说假话好?说真话,你不是以前的你了,渔姑也不是以前的渔姑了,无论唱还是做,更有精神,更有味道,更好看了!
夸得赵小凡喜气盈盈,连连说,真的啊真的啊?
我愣住了,我以前没有发现张闽这样会说话,会应着情景,应着人,把话说到赵小凡心里去,让她舒畅,甜蜜。我知道宣传队的女队员没有一个不喜欢听好话。
赵小凡来劲了,入戏更深。我坐下休息,她又练一个人的场面,练“卧鱼”动作。《红鱼歌》中表演武功的场面。伴着悠扬的乐曲,她䠀右步,左手高右手平,右眼朝前探出再往后绕,撇在左腿后,稳稳站立,缓缓下蹲向右卧,背着地,压在右腿上,左手向后背贴住半个腰部,右手从胸前慢慢托住脑后而枕……一个挺身屹立的造型,如按箭引弓,我耳边仿佛听见铮铮的弦响。一套专业的动作,是我小姑教会了她。
这一刻,我看见她眼波流转,娇羞地仰脸说一句:“你随我来菱湖呀!”仿佛真的演出,满台春意,一次亮相百人醉眼。看得出她心情很好。
张闽激动得拍手叫好。
我跟着夸奖了几句。
赵小凡接过张闽递过的毛巾,边擦汗边说,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去润州的。张闽跟着说,他前几天也梦见在润州大剧院演出《红鱼歌》,梦见赵小凡获得了优秀演员奖。我想说我也做个这个梦。我确确实实做过这个梦,但我没好意思说出口。
多磨未必是好事。谁也没料到,没多久,上面调整行政区域,撤销润州地区,金溪县由常陵市代管。一霎时,润州地区大小单位人心浮动,交接工作忙得飞飞。第九届中学生文艺调演也因此泡汤。我们不再说话,心情和眼神都像诀别。
走完毕业时光,离开菱湖中学那天上午,我去文化站向曹站长告别。曹站长抓住我的手,我第一次发现他眼里波动着留恋的光。他安慰我,是金子总有一天会闪光。你能写能演,菱湖文艺战线的一条蛟龙,会有机会飞起来的!我苦笑笑。他硬留我吃中饭,还送我两张电影票。我知道大会堂今日起上映戏曲片《追鱼》,刚刚解禁的影片,票紧张。我说我一张就够了。他神秘兮兮地望着我,说,你送人呀!我说我没人要送票。他笑说,你穷装,我一眼看穿你八根筋!
我去烧饼店找赵小凡。她系着蓝布裙,套着灰白的长护袖,站在烧饼炉旁给父亲当帮手,正往一块块摊开的面饼上撒芝麻。炉子里的热气烘得她脸蛋红扑扑的,一层密密匝匝的细汗珠儿聚集着。他父亲射我一眼,没和我说话,像只大白鹅蠕动着陡峭的屁股钻进里屋。
我轻声说:今晚看电影《追鱼》么?曹站长给的票。我心里储藏的话太满太沉了,堵得慌,再不掏出来给赵小凡,恐怕没机会了,会被风干萎缩,被时间蒸发得一干二净。我脑子里幻化出今晚两人肩挨肩一起看电影的情景。我抓住她的手……赵小凡看我眼睛时,我这个念头一闪,飞了。
我在大会堂门前等赵小凡,她没来。
8
离开菱湖中学两年多,我在渔村小学担任民办代课老师,难得上街买东西一晃就回。有两回想去会会赵小凡,走到离烧饼店不远的人民饭店又刹住脚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热热闹闹的中学宣传队时代结束了。我们是大人了,很多的事应该丢下了,会与不会没有意义没有乐趣。不见不见淡忘了,不见不见就不见了。我们啊,太多的无可奈何!
渔村小学调来一个正式民办教师,我这个代课的只得回家捕鱼捉蟹。我常常一个人站在菱湖边发呆,常常想唱一段《红鱼歌》。我一心想去部队当文艺兵。部队招兵,接兵的看中了我。我高兴极了,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秦老师、曹站长,还有张闽、赵小凡!可惜政审没过关。我爷爷曾经跟着伪保长摇过一年笔杆子,替反动派说过话。接兵的叹大气。我气得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母亲劝我,井里的砖头瓦片还翻身呢,咸鱼还翻身呢,你好歹是菱湖的一条活鱼!父亲警惕地朝门外张望,狠声对母亲嚷嚷:乱说不怕割舌头?小心隔墙有耳。
父亲畏畏缩缩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个子矮了一截。
我的心情灰暗,常常清晨时临水枯坐菱湖堤边。我的耳边仿佛响起《红鱼歌》的序曲。
父亲照例哼着《跌雪》——一夜工夫大雪飘,漫天风雪路难跑,耳边一阵狂风起,好比猛虎一声啸!
母亲气大了,你能不能唱点别的?唱点吉利的?
阳光渗进水里,染亮朦朦胧胧一片水域。我看见面条草、大头篙、缠缠藤轻轻摇曳。鲹条鱼自由自在地穿行。抬眼见雾气笼罩着水面,水连雾,雾连水,翻滚涌动,撕撕裂裂,或大片大片,或丝丝缕缕,偶尔腾出一圈并不清晰的水面,很快模糊得无影无踪了。
父亲来到我的身后,照常说些安慰我的好话。哪条湖不起烟雾,哪个渔民不被风浪呛几口?他怕我想不开,说,人啊,宁在世上挨,不往土里埋,活着就好!父亲说他这辈子认命了。唱唱戏,取取乐,别把自己闷死了!母亲几回问起赵小凡,我说没影子的事。父亲唉声叹气,说,自古鱼恋鱼,虾配虾,乌龟对眼大王八啊!
母亲给我介绍一个渔村的姑娘,我一口回绝了。
湖堤边大喇叭响起一支歌,每天响的歌——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冬天的风雪狼一样嚎叫,妈妈却穿着破烂的衣裳,她给地主缝一件狐皮长袍,又冷又饿跌倒在雪地上……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喇叭里换新的节目。
突然有一天,广播喇叭里呼唤我的名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满脸堆笑:真的真的,广播里真的叫你呢!能被喇叭里叫的人在我们渔村是一条大新闻。文化站通知我开会,筹备成立菱湖文工团。
母亲一大早做好早饭,她生怕耽误了我开会的时间。菱湖街北街正在修路,到文化站必定从西街赵小凡家烧饼店门前经过。我眼睛一刮,看见店里两个男人的侧影。我隐隐嗅到烧饼烤出的面香味,夹杂着丝丝烟火气和枯焦味。再朝前走一截,我发现一个女人临街半蹲着。女人大幅度捞起裙摆,露出猩红的短裤和雪白的腿肚儿。女人埋头,正忙着生煤炉,她用芭蕉扇呱嗒呱嗒的扇风,火苗朝上一窜一窜的,黑烟滚滚摇摇弥漫而去。我加快脚步想绕过去。女人一边咳嗽,一边抬头擦眼泪,正好与我打了个照面,她忽然惊呼:是你个死鬼呀,哪阵仙风把你吹活了,吹到街上来了?
赵小凡!我惴惴不安。
队长……
好大一会儿,我才平静地与她客套寒暄。
一个胖男人抱着孩子,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烧饼屋里走出来。
是张闽啊!?他胖了一圈,脸大了一盘,身子圆滚滚的。
不是张闽还能是谁呢?赵小凡故作一刻惊讶,随后近乎用命令的口气叫张闽闪到一边。她大声嚷着:你傻子啊,呆瓜啊,孩子肺嫩,禁不住烟雾呛!不懂吗?我揣测“不是张闽还能是谁”这句话的含义,或许什么含义也没有。
张闽往上风口移几步。绵绵蓬散的烟雾在我面前缠缠绕绕,聚聚散散,散散聚聚。张闽虽然离我几步远,但他被烟雾锁住了,方正脸盘似乎走样了,变形了。
大概见我发呆,赵小凡啪一记拍打我的手臂,说,你呀,糊涂一时聪明一世。不像我家张闽,老实得一塌糊涂,我家里人说,他呀,你把手指伸进他嘴里,他也不咬,不是吗?你歪歪嘴,我家张闽就替你偷曹站长的灯泡,你用灯泡烘袜子惹出火情,我家张闽心甘情愿顶替你背黑锅……
煤球烧着了,股股红火从球眼里呼啦啦朝上蹿。火来烟走,眼前渐渐明朗清晰。
张闽仍然保持着固定的姿势。他站在原地不动,朝我笑着,一边有节奏的拍打着孩子的屁股。一记一记,好像合着《红鱼歌》序曲的节拍。
我另辟话题问,菱湖公社成立文工团,曹站长没通知你们开会?
老了,唱不动跳不动了。
赵小凡咬着嘴唇,眼圈发红,虽然还笑,但我能砸出话里凝聚的苦涩味。她眼睛好像被烟火熏了,不住地揉。
狗大的岁数,猫大的年纪,装老!我故意岔开话题,顺着她的话逗趣:你呀!家宽出少年,富态了。
赵小凡抹抹眼角的泪水,撩裙踮脚,上下眇眇:真的胖了吗?队长。
作者简介:葛安荣,江苏金坛人,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后入鲁迅文学院进修。出版短篇小说集3部,中篇小说集1部,长篇小说6部。纪实文学作品多部(篇)。中、短篇小说《走出困局》《花木季节》《黑色无错》《空洞》《鱼祸》《风中的轮笛》《野雪》《紫唇》等多部作品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海外文摘》等刊物转载。短篇小说《风中的轮笛》获江苏省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长篇小说《都市漂流》《玫瑰村》《纸花》获江苏省第三届、第七届、第九届五个一工程奖。《玫瑰村》被江苏省锡剧团改编成大型现代戏公演。有作品被翻译成韩文、英文等推介。




